第16章

謝一鷺抱著廖吉祥,小心翼翼的,像抱一尊金佛像,廖吉祥也攬著他,一動不動的很服帖,他們已經很默契了,謝一鷺利落地從大白石上跳下,把廖吉祥放在在溪對岸乾燥的沙土地上,兩個人整了整衣袍,往竹林中那座野寺走。

「也就是說,」謝一鷺接著方才沒說完的話,「梅阿查比你早投到老祖宗名下?」

廖吉祥和他肩並著肩,點了點頭:「老祖宗得勢這麼多年,名下一共就我們九個,很難得了。」

從他的話裡,謝一鷺能感覺出來,他對老祖宗有情義,是那種對父輩的敬愛:「你名下的人不是比他少?」

廖吉祥忽然看了他一眼,很哀傷的樣子,沒說話。

謝一鷺被那眼神傷了,廖吉祥經常會這樣突然沉默,像是心裡裝著許多事,有那麼一瞬間,謝一鷺很想擁住他,或者只是環著,輕輕安慰,讓他把那些心事放下:「說起來,」他轉而聊些輕鬆的,「你挑人有什麼講究?」

「伶俐,」廖吉祥想了想,淡然加上一句,「漂亮。」

謝一鷺盯著他:「漂亮?」

「選閹人就像選貓兒選狗兒,」廖吉祥回看著他,用一種冷漠甚至慘然的神態,「要是你,不挑漂亮的選嗎?」

他用了「閹人」這個詞,明明是自貶,謝一鷺卻覺得被刺痛了,空張了張口,廖吉祥忽然笑,很刻意很牽強的:「或者像亦失哈那樣,內操出身的。」

確實,謝一鷺見過的宦官沒有樣貌醜的,從鄭銑到金棠,從阿留到張彩,哪怕像戚畹那樣上了年紀,也看得出曾經風華正茂,過去他從沒想過,太監就是權勢者堂上的擺設,哪能不賞心悅目呢。

「亦失哈,」謝一鷺努力剋制了,才說,「確實有身手。」

「他是虜中走回的男子。」

「虜中走回」,這是個官詞,是說那些被蒙古韃子虜走,自己從漠北逃回來的人,謝一鷺驚訝,正要細問,打前頭跑來一個農夫,身後跟著一夥鄉鄰,牽著一頭一兩歲大的灰背水牛,謝一鷺往他們來的方向看,竹林轉角處有一家村店。

他們喊著號子,合力把水牛放倒在溪邊,其中一人拿著一隻大木槌,這是要騸牛。

廖吉祥立刻朝謝一鷺轉過身,像是要投進他的懷裡,有種驚弓之鳥的情態,謝一鷺擅自向他張開雙臂了,一副赤誠的、要給他慰藉的樣子。

廖吉祥卻在他面前停住,只是背對著那頭牛,顫抖著低下頭。

牛彷彿知道自己眼下的境遇,用一種淒厲的聲音悲鳴,謝一鷺把寬大的衣袖遮在廖吉祥頭頂,「咚」地一響,是錘子砸中了牛頭,村人們七嘴八舌地叫嚷,商量著下刀的地方。

「他們至少會砸暈它……」廖吉祥壓抑著什麼,悄聲說。

謝一鷺聽見了,一時間沒有懂,有些東西是要頓悟的,像長長的香灰從香頭跌落,又像初春的冰凌赫然折斷,他猛然懂了,廖吉祥是清醒的,他遭遇那些的時候是清醒的,看得見、聽得著、活生生!

人對人竟可以如此殘忍……謝一鷺第一次感到了切膚之痛,受不了這一切的那個彷彿變成了自己,他繃著面孔,上牙下牙「叮叮」磕打在一起,聽見廖吉祥哽咽:「畜生才被這樣對待……」

他仍然不敢攬他,但手動了,掐住他的胳臂,那麼粗魯,那麼用力,可能是疼了,廖吉祥抬頭看著他,泣血似地說:「看見了吧,你們是人,我是畜生。」

那隻胳臂很瘦,那把聲音很沙,謝一鷺一把抓住他的手——這回是手指絞著手指,皮肉貼著皮肉的——疾疾朝前頭的村店走。

天上落雨了,倏忽而來沒一點徵兆,是春天那種羽毛般的小雨,落在身上軟綿綿的,像抓在一起的一雙手,稍動一動便要溶化。

廖吉祥跛著腳,狼狽卻努力地跟著他,背後的勾當還在繼續,那麼一丁點雨,毫不影響下刀,也不影響小公牛失去它稚嫩的卵蛋。

今天好像有集,村店周圍聚著許多人,謝一鷺把廖吉祥拉到屋簷下讓他避雨,自己走出去往溪邊看,春天到處是這樣的事,騸牛騸馬騸豬,不一會兒就完事了,那些人在牛身上蓋一張破竹蓆,在溪水裡涮了涮手,三三兩兩往回走。

謝一鷺轉身回來,看廖吉祥站在屋簷下,有些傴僂的樣子,臉朝一旁偏著,因為那些農夫在看他,用一種好奇的目光。

他們沒有惡意,謝一鷺知道,也明白他們好奇什麼,廖吉祥和正常男人太不一樣了,那高傲的樣子像官,但比官多了幾分陰柔,嬌弱的身形又像戲子,卻比戲子少了些脂粉氣,他只能是書生了,可書生遠沒有他那種冰冷。

他是太監啊!謝一鷺的心又揪起來,他連忙朝他走過去,步子平整,內心卻急切,這種急切廖吉祥一定是感覺到了,在那片茅簷下定定地看著他。

謝一鷺沒和他並肩站,而是從正面靠過去,寬大的影子一點點把他覆蓋,青灰色的暗影裡,廖吉祥顯得更瘦小了,謝一鷺把身體側了側,用脊背擋住那些探尋的目光。

「避一避,避一避我們再走。」他說,聲音和緩。

廖吉祥瞧了他半晌:「為什麼……」他有些怯,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一鷺愣了一下,好嗎,他自問,這樣就是好了?只是一個眼神、一片背脊而已,這個人太缺溫暖了,清冷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