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棠端端坐在他的花梨木大案後頭,案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織樣,下頭站著各衙口的管事宦官,人人捧著書簿聽他差遣。

「紫寶階地錦、紫小滴珠方勝鸞鵲錦這四十三種錦今年不要織了,」金棠大筆一揮,「南洋人看膩了,廣州那邊銷得也不好。」

織錦的宦官連連稱是。

「添上濤頭水波紋綾、白鷲水紋綾那二十九種綾,天眼看要熱了。」

織綾的宦官應諾,掌堂書記跨前一步:「爺爺,宮裡又下急遞了,內庫存的諸色紵絲、紗羅、織金、閃色、蟒龍、胸背鬥牛、飛魚、麒麟、獅子通袖、膝襴、飛仙、天鹿都賞賜盡了,聖上急令我們和蘇州、杭州各織三五千匹不等,速速遞解上京。」

又用盡了……金棠撓頭,這時貼身宦官一溜小跑著進來,在案下跪到:「爺爺,戚畹走了,督公去送的。」

「老傢伙可算走了,」金棠終於露出點笑模樣,和他手底下這幾個心腹玩笑,「返程可千萬別回來,咱消受不起!」

「三品以上大員並武職、鎮守都在江口送行。」

金棠點個頭算知道了,掌堂書記接著奏:「爺爺,每年慣例的龍袍、翟服、絨錦、鸞帶也要開機了,老祖宗已下文書來催。」

金棠皺起眉頭:「上次是不是說,素紵絲都要改織金胸?」

「又改了,」織絲宦官棘手,「上個月的聖旨,讓改織紅雲虎豹。」

上頭的花樣變著法翻新,南京的織工和織機就那麼多,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哪承應得過來!金棠正犯愁,貼身宦官再一次進來,這回沒在堂前跪,直接伏到金棠耳邊:「兵部屈主事下衙了。」

金棠聽見,忙朝眾人擺手:「都下去,明天午時給你們過單子,」隨即,他對貼身宦官吩咐,「快,去轎子接來。」

織造局的軟轎這就上路了,在通濟門大街和屈鳳的轎子走個頂頭,跟轎的宦官很恭敬,雙手奉上金棠的名刺:「大人,金公公請您敘茶還禮。」

屈鳳轎都不下,冷淡地回話:「不必了,該我謝他。」

「我們公公說了,有件貼身的物件,要當面歸還。」

什麼貼身物件,不過是塊帕子!屈鳳有些惱,那宦官又說:「公公都替大人想到了,我們帶轎子來的,天黑了把大人送回去。」

屈鳳微支起轎窗往外看,確實有頂轎子,他想了想,便叫長隨往路邊的僻靜處停,金棠的人也是會做,趕緊驅轎跟上,屈鳳一下轎他們就麻利接過來,等人坐穩了,放下轎簾起轎就走。

上了轎,屈鳳又有些後悔,敲著轎板問:「你們金公公……」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反覆斟酌,他問,「常這樣和官員交接?」

「這……」人家確實不好答,屈鳳以為他不會答了,沒想到那宦官卻說,「倒不是,我們公公好文墨,但不輕易結交文人,」他停了停,勾得屈鳳急著聽,似乎猶豫再三,他說,「公公訓示過,身上帶著功名的人是不屑和我們結交的,願意跟我們結交的,必定是圖我們什麼,那不是髒事,就是醜事了。」

說的在理,屈鳳心中不禁附和,這時外頭又補上一句:「除非……」

「除非什麼?」

「公公說,除非是知心人。」

知心人?屈鳳說不好這個詞的分量,有些淡淡的快意,又有引火燒身般的驚懼,這樣患得患失之際,織造局到了,他們進的邊門,朝北走了半刻鐘,到金棠的公署。

甫下轎,屈鳳有點磨不開面子,心裡只想著取了帕子快些走,可看到金棠巾都沒戴,只穿便服在門口含笑迎他的時候,便覺得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