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即使這樣,廖吉祥的一雙腳也溼透了,他半掛在謝一鷺身上,用手背揩掉濺了滿臉的水珠:「我犯什麼傻,」他埋怨,「跟著你幹這種荒唐事!」

謝一鷺也覺得自己荒唐,狼狽地把他捧著,小心翼翼放到岸上,看他站穩了,才溼漉漉鬆開手,兩個人相對無言站了一會兒,突然一起笑了。

「怎麼辦?」廖吉祥問。

「還好,只是鞋子溼了,」

廖吉祥露出一副害羞的情態:「我是說你。」

「啊,」謝一鷺這才往自己身上看,膝蓋往下全透了,長袍子裹著腿很不舒服,他一抬眼,看見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靈機一動,「脫了,晾一晾!」

廖吉祥趕忙往周圍看:「胡鬧!」

謝一鷺已經把鞋子脫了:「沒事,都是男人。」

廖吉祥眼看著他扯下襪子挽起褲角,邊把鞋襪往大石上晾邊解外袍,他驚慌地呆站在原地,死死擰著指頭。

「鞋脫了,」謝一鷺穿著鬆垮的褻衣朝他走來,憨憨笑著,「可舒服了。」

廖吉祥很勉強,思來想去,像他站起來那樣費力地坐下了,兩隻不大的腳,緞子鞋面絲綢襪,他動手去脫:「我來見你,真是找不痛快的,」他像個嘮叨的女人,碎碎抱怨,「上次是,這次也是。」

謝一鷺聽見了,並不忍他:「成天半死不活在織造局裡窩著,你就痛快了?」

廖吉祥立刻挑起眼眉,狠狠地剜他一眼,謝一鷺毫不在意,挨著他坐下,看他慢條斯理地脫襪子。一雙白腳,淋淋帶著水光,灰濛的日頭照上去,好像象牙一類的東西,讓人想摸上一把,想到「摸」,謝一鷺不好意思看了。

廖吉祥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腳白得過分,又沒地方藏,赧然地蜷起腳趾,不知怎的,他一蜷,謝一鷺更覺得那雙腳好看到心裡去,賊眉鼠眼地,時不時瞧一瞧。

廖吉祥發現他在看,兇了他一句:「看什麼,」明明是責備的話,聲音卻顫顫的,「太監的腳很好看嗎。」

可能是有了上次的磨合,謝一鷺並不十分怕他生氣:「太白了,」什麼話他都敢說,「白得像……」

女人。話沒說完,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又說錯話了!謝一鷺沮喪地按住額頭,自暴自棄地往後躺倒在沙地上:「我不會說話,我知罪。」

廖吉祥靜了片刻,並沒發怒,扭過身子看著他:「你沒跟人說吧,我們見了的事。」

「沒有,」謝一鷺單手枕著頭,漫不經心瞧著他的後背,廖吉祥放心了,身子轉回去,剛轉,就聽謝一鷺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雖然看不見,但謝一鷺能感覺到,他笑了:「你想多了。」

「其實……我告訴了一個同僚。」

廖吉祥立刻轉回頭,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同僚?」他語氣不對了,決然狠辣的另一面顯露出來,「糊塗!」他莫名激動,手指尖都微微在抖,「萬一他說出去,人人都會當你是閹黨,這輩子你就……」

「完了。」謝一鷺替他說,眼睛一眨不一眨地盯著他,帶著笑意,廖吉祥隨即就知道他是騙他的了,憤然背過身去,謝一鷺連忙拉他的袖子,他抽手,謝一鷺又拉,他還是冷冷地不理,謝一鷺索性一使勁兒把他拉倒,讓他和自己躺在一處。

廖吉祥垂著眼睛,不說話,謝一鷺為了讓這一刻看起來不那麼沉重,故意嗤嗤地笑,這時廖吉祥低聲說了一句:「別被我……」

「什麼?」謝一鷺聽不清,朝他湊。

很近了,廖吉祥把眼抬起來,乾淨的眸子泛著清淺的波光,惶急地躲閃:「別被我拖累了,」謹小慎微的,他說,「別壞了你的名聲。」

謝一鷺幾乎是脫口而出:「砍矮梨樹的時候,你想過自己的名聲嗎?」

廖吉祥沒料到他會提這個,張著嘴,要說什麼,終究沒有說。

「什麼都為別人想,你自己呢?」

廖吉祥往後讓了讓,好和他拉開距離:「太監要什麼名聲,」他說得漠然,「太監活在這世上,就是叫人罵的。」

謝一鷺受不了這話,廖吉祥退開多少,他便湊上去多少:「人們罵的是惡太監!」

廖吉祥不退了,和他針鋒相對:「那你告訴我一個好太監?」

謝一鷺說不出來,空較勁,廖吉祥抖著嘴唇笑了:「你們這些讀書人,誰會去記一個太監的好,和我們說一句話,都是折煞你們了。」

「你們」,「我們」,離得這樣近,連呼吸都要交纏在一起,謝一鷺卻覺得那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生生把他們隔斷:「別這麼說,」他捏著拳頭,有乞求的神色,「你這麼說,我難受。」

「記著了,」廖吉祥緩緩翻個身,冷漠地,把纖薄的背朝向他,「別和太監有瓜葛,千萬別。」

心口像有一塊大石壓著,謝一鷺費力地喘息,伸出手,很想扳著那肩膀讓他回一回頭,卻到底沒有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