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讓底下人收著帕子,自己拿淨水洗了手,用燻過橄欖香的絲綢汗巾擦乾,才把帕子要回來,挑簾上了轎。

九公子園不大,但景色好,有幾棵上千年的老樹,還有一片丁香林,金棠就坐在丁香林下的花廊裡等戚畹,茶是好茶,泡得也得法,就是不熱。涼茶不是個好兆頭,果然戚畹久久沒到,金棠從日頭在東時開始等,一直等到日頭偏西了,人才穿著便服遲遲地來。

上次屠鑰送的那個大姑娘跟著,給他端茶盞,戚畹沒什麼架子,從枝頭折下一支待放的花苞,坐到金棠身邊。

金棠連忙站起來,恭敬地弓下腰,戚畹將花枝放在鼻邊嗅:「坐,」他把他從上到下看一遍,「你是姓……金吧?」

「二祖宗好記性!」

「什麼二祖宗,下頭人拍馬屁的話,」戚畹笑了:「老八身邊的人都不錯,你們幾個都很好,你,還有老七。」

氣氛融洽,金棠趕緊從懷裡掏出禮單,正是上次梅阿查掏給鄭銑那份:「二祖宗,我們督公特地讓我來賠罪……」

戚畹把禮單接過去,朝大姑娘揮了揮手,讓她下去:「老八太見外了,」說著,他居然翻看起來,金棠很驚訝,一般太監到了這個位置,都是羞於親自看禮單的,他剛覺得不妙,戚畹便問:「廖吉祥的書信是你替他管著?」

稱呼變了,不稱「老八」而改稱全名,金棠知道,他得小心應對了:「是,公文、私信都是我管。」

戚畹眯眼看著禮單,假裝漫不經心地問:「我來南京之前……老祖宗來過信?」

是來過的,金棠多精明一個人,立刻答:「沒有,或許是來過,督公沒給我看。」

「哦,他不知道我來……」戚畹把禮單放下,玩弄手裡的花枝,「對了,聽人說他晚上睡不好?」

「夜夜發噩夢,」金棠說,「跟二祖宗說實話,督公他……是在甘肅呆傷了。」

讓廖吉祥去甘肅的是當今天子,這話犯忌諱,戚畹不言語,金棠只得接著說:「年前從普陀山請了個大法師,診了太素脈,還用子時三刻斷喉的小母雞骨頭請了鸞筆仙,筆仙兒說非砍樹不行,我們……」

「法術沒錯,能這麼行嗎,」戚畹突然在禮單上拍了一巴掌,「好幾千棵樹說砍就砍,他要幹什麼!」

這是震怒了,金棠做出惶恐的樣子,「撲通」一聲跪到。戚畹並不叫他起來,手上稍一使力,把花枝從中折斷:「有人說,他是知道我要來,才砍了矮梨樹。」

金棠猛然抬頭:「妄斷!」他膝行到戚畹跟前,摘下紗帽扔出去,「沒了矮梨樹,督公能得什麼好處?」他一把拔掉簪髻的銀笄,「叮」地甩到腳邊,「二祖宗要是疑心,就砍了奴的頭,讓奴替廖督公證清白!」

一顆奴才頭,戚畹是不吝惜砍的,戚畹也知道這小子信他會砍,跟他敢把腦袋拿出來拼,不是廖吉祥真無辜,就是這姓金的是死忠:「哈哈哈!」戚畹大笑,「你小子,有意思!」他邊笑邊把碎花枝丟掉,蹭了蹭手,「起來,戴好你的冠兒,上我屋兒,喝口熱茶去!」

沒等入夜,謝一鷺就急惶惶跑到靈福寺,紫紅的天光照在白石燈上,泛出一抹豔麗的血色。昨天夜裡他來送信了,信是給廖吉祥的,但還是老規矩,不署名,開頭他這樣寫:君乃富貴子,我為貧寒士,雖如夏花之於冬雪,但求一晤。

「但求一晤」,這是謝一鷺眼下全部的心思,想見他一面,好了結這段孽緣。

隔著三四步遠,他看見石燈裡有東西,是信,他走近些,一看那紙,便知道不是自己的去信,對方這麼快回信,說明廖吉祥日日著人來看?謝一鷺不禁有些飄飄然,胡亂甚至粗魯地攤開紙,上頭一筆快意風流的字:「富貴頸上刀,貧寒自逍遙。

明日,舊時,舊地,會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