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上唰地靜了,戚畹提起筷子,吃著菜慢慢等,等來等去終究沒人說話,他便笑彎了眼睛,指著大夥的酒杯:「三千歲,喝!」
沒人敢不喝,酒硬嚥下去,辣得喉嚨痛,百官隨後按著官階排隊上來敬酒,謝一鷺也在當中,因為離得近,他看見鄭銑從戶部尚書手裡拿過貢表,一打眼,樂了:「三哥,這金陵香梨……」
戚畹不明就裡:「怎麼?」
鄭銑噙著笑,閃動的目光投向廖吉祥:「這你得問織造局了。」
不等戚畹問,廖吉祥直說:「樹我砍了。」
戚畹愣了一下:「砍了多少?」
廖吉祥答:「全砍了。」
戚畹的臉瞬間冷了,可能礙於兩人都是「老祖宗」名下的人,他沒發作,但神情顯然不對,心浮氣躁的,他一斜眼看見長隊裡的謝一鷺,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實在醒目,正直勾勾往這邊看,戚畹辨了辨,他看的是廖吉祥。
「狗東西,看什麼看!」他隨手抄起桌上的酒盅,甩到謝一鷺身上,人群嘩地散開,酒不多,只沾溼了前襟,但一道道探尋的目光叫人受不了,謝一鷺惶惶抬頭,正和廖吉祥四目相對,那雙眼睛裡好像有東西,謝一鷺說不清是什麼,只看見他菩薩似的嘴唇要動不動的,這時,鄭銑搶先一步:「三哥別動氣,來來,給你引薦個人。」
這是替謝一鷺解圍呢,謝一鷺卻恍若未聞,他緊盯著廖吉祥,想知道他是不是要說些什麼,還是自己看錯了,等戚畹朝鄭銑轉過頭去,廖吉祥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眼睛。
只是一次偶然的對視,謝一鷺卻覺得心口絞得疼,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放不下了,那人如果是個妓女,可能見了面也就淡了,偏偏他是個太監,還是個惡貫滿盈的大璫,這不合情理的倒錯讓謝一鷺欲罷不能。
鄭銑引薦的是屠鑰,他帶著手下幾個總旗、小旗,並一排緹騎,端著海碗,熱熱鬧鬧上來敬酒,除了酒,還孝敬了一個十六七的大姑娘。戚畹的眼睛亮了,他喜歡這個,早年在京裡就有為窯姐一擲千金的韻事,屠鑰這是搔到了他的癢處。
姑娘生得粉嫩,最可人是那一對三寸金蓮,她穿八寶裙,鞋頭在裙邊上若隱若現,顫悠悠走到戚畹身邊,戚畹立刻捧花兒似地把她捧住:「哎喲喲,我的嫦娥娘娘,快歇歇,別走壞了小腳!」
他讓姑娘坐在他膝上,他殷勤地給擎著腰,邊說話兒邊把大手往下捋,一直捋到人家裙子裡,姑娘靠著他的膀子嘻嘻笑,他扯了扯,扯下一隻鞋,小鞋不足一搾長,滿繡著纏枝紋蓮花,鄭銑也常玩這個,替戚畹把酒盅斟滿,輕輕放進鞋裡。
這叫金蓮杯,是嫖客的雅好,他把鞋給那姑娘,讓她敬酒,姑娘含羞答答,扭捏著不應承,不過是吊胃口的手段,遊曳花叢的都懂,鄭銑朝身後揚了把手,一聲鶯啼,過小拙薄施著粉黛,款擺著腰肢出來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蘼抓住裙釵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往好處牽……」
他唱《尋夢》,身上是翠生生的裙衫,頭上是豔晶晶的花鈿,一個回眸,活脫脫是杜麗娘從畫軸上走下來,戚畹看得一愣,他不好男色,卻免不了為這少年一晌貪看。
過小拙的酒在座的都喝過,可他的戲,聽過的就不多了,那柳枝似的身段、芍藥色的眼角、蜜一樣的嗓子,袍袖在誰鬢邊抖上一抖,都是一陣香風,能要人的命。
過小拙知道自己的美,也享受男人們的垂涎,他一側頭,看見廖吉祥背後有個傻頭傻腦的黑小子,揹著長刀,盯他盯得痴狂,他抿嘴偷笑,那還是個沒長開的孩子!
大姑娘看戚畹的魂兒都被這假女人勾去了,嬌嬌的,忙把金蓮杯往他嘴邊送,戚畹大口吞了,叫再滿上,讓她去敬廖吉祥。
在別人看,這是抬舉,可在謝一鷺看,卻是骯髒、淫褻。他著看那隻妓鞋橫在廖吉祥嘴邊,想起他的詩,「梅作燻鄉客,松為伴座人」,「天上風雲真似夢,人間歲月竟如流」,還有那句悲憤的「難鳴」……這樣的人怎麼受得了妓女的折辱!
廖吉祥的手卻動了,和謝一鷺想的不一樣,他徑直執起鞋,淺淺一笑:「三哥,」他把鞋端到戚畹嘴邊,淡淡說了句,「手執此杯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弟弟敬你。」
滿桌的人一時間懵了,懵他的謙遜乖巧,懵他的出口成章,謝一鷺心上像被人重重擊了一錘——是他了,不會錯,風采、氣韻,都是那個人。
謝一鷺今天喝多了,多得腳步蹣跚,暈頭轉向醉倒在草叢裡,等醒過來,宴席早散了,遠遠的,有朦朦的說話聲,他沒在意,捋了捋袍子要走,忽然,那邊傳來一聲「三哥」,是廖吉祥。
「老八,你誤我啊!」這是戚畹。
謝一鷺躡手躡腳探過去,藉著月光張望,那兩人在湖心亭上,廖吉祥坐著,戚畹煩躁地來回踱步,風時起時落,聽不大清。
「……梨子,這時節沒梨,南京就得折銀子給我……」
說的是矮梨樹,謝一鷺躲到湖山石後,聽戚畹的聲音越來越高:「貢表上寫的清楚,萬歲爺要的是梨,一棵樹能結多少梨子!」
這是訛詐,和阮鈿一樣的手段。
「一顆梨我收他一兩銀子不多吧,一棵樹就是上百兩!」
謝一鷺驚得張大了嘴巴,一顆梨子一兩銀,一棵樹最少攤派一百兩,後山那片梨樹林他見過,恐怕有上萬棵,這一趟下來就是百萬兩,辦事的衙門還要層層盤剝,這不是讓老百姓傾家蕩產,是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我特意拐來南京為什麼?吉祥啊,我走的時候分你兩成,你這一年的孝敬錢就夠了!」
謝一鷺渾身往外冒汗,是嚇的,被戚畹的貪婪,和他卑劣的手段。
「……萬歲爺已經不高興了,要不是老祖宗……沒銀子,你這織造還想不想幹!」
謝一鷺一點聽不到廖吉祥的聲音,他沉默著,像個啞巴。
「……還有鄭銑,你不要事事和他比,老祖宗怎麼說的,他是南京鎮守,是萬歲爺三千里外的親臣!」
謝一鷺沒聽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太監的心太毒了,要不是廖吉祥事先砍了樹,整個南京城都……等等,他慢慢冷靜,廖吉祥為什麼砍樹?真是因為矮梨樹的香氣讓他不能安枕?阮鈿在妓女巷的表現,梅阿查夜訪兵部,浙江兵進城後兵部罕見的失語,還有張彩在梨樹林的那些話……謝一鷺像被冷水激了,腦子一片空白。
這夜之後,他夜夜都去靈福寺,夜夜都失望而歸,沒有信,怎麼可能還有信呢,他嘲笑自己的貪心,明明是他先拂袖而去的,柳滿坡外的小老泉,那個微風輕拂的山坡,還有坡下滿身檀木香氣的人,他腿不好,那麼遠的路,他是怎麼回去的?
想想,謝一鷺便覺得眼睛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