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差不多了,不出這個月,一棵不剩。」

謝一鷺的神色凝重起來,屈鳳知道他心思重,有意調侃他:「沒見上吧,」他從袖子裡伸出小指,在謝一鷺心口上戳了戳,「柳滿坡,小老泉。」

謝一鷺很靦腆地笑笑,搖頭。

「沒見上好,」屈鳳端詳他腫得青紫斑駁的臉,「那種女人,都是討債的。」

謝一鷺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沒說話。

隔天謝一鷺就收到回信了:吾為君掛念。

看見這五個字,他半晌沒說出話來,好像夏日的薰風擷來梔子香,又彷彿不羈的熱血湧上心頭,他即刻回信:三日後,柳滿坡外小老泉。

想想,又加上一句:不見不散。

還是大天去送的信,對方很快答應了。

到了約定那天,謝一鷺特地帶上那柄「汝作舟楫」扇,穿黑縐紗直裰,大天給叫的車,扶他上去的時候止不住嘮叨:「身子沒好利索呢就想著出去,那地方偏死了,萬一出什麼事……」

謝一鷺哭笑不得:「你怎麼不盼著我點兒好!」

大天吩咐趕車的走,鞭子一響,他站到車棚外,小聲衝裡頭說:「你看你那臉腫的,哪個女人能看上你。」

馬走起來,謝一鷺掀開車簾:「誰說我去見女人!」

大天嘀咕著回屋,矮小的身影漸漸遠去,謝一鷺生氣,又無可奈何,布簾子放下來,他忽然有些羞恥,強自板了板臉,還是忍不住笑了。

路不短,從城東穿過整個南京城到城西,柳滿坡還在西邊,一路上趕車的沒什麼話,謝一鷺就自己靠著車窗忐忑,約略走了不到一個時辰,趕車的敲敲車轅:「客官,到地方了,勞駕下來自己走一段!」

小老泉在一片柳林深處,馬車進不去,就是能進去,趕車的也不會給他進,謝一鷺慢慢溜達,走快了身上還是疼,他沿著水流往上游去,樹梢頭打下的光斑和淙淙的泉水聲讓人愜意,驀地,他停住,前邊草坡下頭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謝一鷺說不上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望,沒冒然招呼,那人穿一件再簡單不過的白色襴衫,頭上沒戴巾,長髮用時下流行的紅頭繩隨便一紮,飄飄垂在腦後。

是他,應該是他,謝一鷺往周圍看,這地方再沒別人了,他想下坡過去,剛一邁步,那人回眸了,一張雪白的臉孔,眼是玲瓏眼,薄薄的雙眼皮,嘴唇是菩薩像上常見的,談不上美,但著實豐潤,風一起,送來一股檀香。

謝一鷺怔在那兒,捏著拳頭一動不動,腦子裡「嗡嗡」響個不停,連呼吸都凝滯了,上次在折缽禪寺,是他在階下仰望,這次反過來,換他居高臨下,廖吉祥和他一樣,驚詫地望上來,望著他脖子上那條淡粉色的紅痕,和滿臉醜陋的青紫瘀腫——那正是他的授意。

許久,誰也沒說話。

突然,謝一鷺憤憤轉身,忍著疼,奔著來路疾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