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一鷺在岸上乾著急,河裡亦失哈朝他喊:「讓你走,你聾嗎!」
謝一鷺一跺腳,順著民房跑過去,在一幢三層小樓的牆邊找到一架長竹梯,他抱回來兩手抓著甩進水裡。那女人是想死的,沒命地撕扯,亦失哈只能單手往這邊劃,劃近了把女人先搭到梯上,自己推著她往岸邊遊。
謝一鷺把女人拽上岸,身上臉上全被她濺溼了,正要去拉亦失哈,身後上來兩個裹著纏頭的小子,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謝一鷺,從後腰裡拔出柴刀。
是妓院的打手。謝一鷺狼狽地往後退,退到岸邊無處可退了,背後「嘩啦」一響,那兩個傢伙看見出水的亦失哈,扭頭跑了。
女人蜷著身體在地上哭,謝一鷺不敢動她,亦失哈對她的悲慟似乎無動於衷,鬆了鬆膀子開始脫衣服。謝一鷺愣愣看著,看他露出精壯的、佈滿了各樣傷疤的上身,兩下就把曵撒擰乾,披到女人身上。
可能是埋怨或者不甘吧,那女人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咬得那樣緊,連謝一鷺都替他吃痛,亦失哈倒不手軟,「啪」地扇了她一個大嘴巴。
女人被打倒在地上,老半天才抬起頭,長頭髮糊著看不清臉,亦失哈一句話也沒有,對她彈動的胸脯和柔軟的肉體毫不避諱,而是朝謝一鷺說:「走你的。」
謝一鷺是該走了。他返身往來路跑,前頭是夫子廟,有川流不息的人群。
剛離開亦失哈的視線沒多久,後頭就有一個輕快的腳步綴上來,謝一鷺發慌,一慌就走錯了路,越走越僻靜,沒多久,便進了一個死巷子。
只得回身對峙了,他把官帽取下來,踮腳掛在枝頭上。
天剛擦黑,房上雜草的影子綽綽遮在頭頂,沙沙的,從猙獰的樹陰中走出來一個人,小個子背長刀,是阿留。
一剎那,謝一鷺是慶幸的,慶幸對手只是個孩子,可當阿留扭動身軀,熟練地把刀從背上抽出來時,當月光照亮刀面反射進他冰冷的眼底時,謝一鷺才發現,那不是孩童的眼神,裡頭是茫茫的黑,是千萬點血,是地獄景。
果然,不等謝一鷺準備,長刀已經劈頭過來,胸上、腿上、臉頰邊,全豁開了,說不上疼,只覺得火辣辣的,血從那些醜陋的傷口往外流,浸溼了官袍,嘀嗒在腳邊,腳底下胡亂一滑,他摔倒了。
眼前是老大一輪圓月,還有阿留湊近來的臉,形勢到了這個份兒上,謝一鷺反倒不怕了,這麼看上去,阿留長得很漂亮,圓眼睛毛茸茸的,像是貓兒一類的小畜生。
阿留蹲下來,折起手肘對著他的臉,使勁給了兩下,鼻子裡馬上有血水倒流,謝一鷺嗚咽著咳嗽,阿留來回撥弄他的臉頰,似乎在端詳。
「給……給我,」一張嘴血沫子就往外噴,謝一鷺覺得奇怪,他流了這麼多血,卻不是很疼,「給個……痛快!」
阿留這就把刀架上來,細刀刃頂在喉嚨根上,他扳著謝一鷺的下巴往上一掰,脖子在刀刃上輕輕一抹,他便收刀起身,走開了。
謝一鷺感覺到血慢慢從喉嚨裡滲出去,但不像他想得那麼洶湧,這就是死嗎?他眨了眨眼,正要合上,阿留又折回來,手裡拎著一隻大花貓,謝一鷺剛感嘆他們長得真像,滾燙的貓血就劈頭蓋臉灑下來。
到了這個時候,謝一鷺才覺得不對勁,他吃力地盯著阿留,看他把貓血在自己身上放幹,然後一揚手,把死貓拋上房頂。
「你……」他伸著手,想抓住些什麼,「這是……」
阿留大步過來,從他臉上跨過去,兩手揪著他肩膀處的衣料往大路上拽,因為失血,謝一鷺有些恍惚:「你也是……咳咳,因為張彩嗎,」他打著哆嗦,隨時可能暈厥過去,「你救我,回去怎麼交代……」
阿留不回答他,事實上,這晚上他一句話也沒說過,他把謝一鷺扔在路中間,隨便撿了根棍子去敲石板,聲音很悶,謝一鷺迷迷糊糊知道,他想弄出些聲音引人過來……吆喝一嗓子不就好了?他笑這孩子笨,正要喊他,就聽一聲巨響,半層樓高的柴垛子被踢倒了,很快,老百姓就掌著燈、叫嚷著跑來。
謝一鷺渾渾噩噩,無數張臉在眼前晃來晃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不願意碰他,直到什麼人戰戰兢兢說了一句:「這是個官,不救,大夥全遭殃!」
這才有人來抬他,用的可能是竹梯子,顛起來嘎吱嘎吱的,硌得他後背疼,他睡死過去又硌醒過來,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夢境,他聽見齊刷刷的腳步聲,看見整齊的罩甲和冰冷的長槍,抬他的老百姓在小聲嘀咕:「是浙江軍,浙江軍怎麼進城了!」
謝一鷺偏頭看,好長一隊兵,兵前頭走著一匹黑馬,馬鞍上垂下來一角曵撒,是他見過的翠藍色。
胳膊從竹梯子上滑下去,他皺著眉動了動嘴,徹底昏迷前,他最後想的是,明天辰時,柳滿坡下小老泉,去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