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棠擱筆,頗受用地:「學督公臨兩筆《大寶箴》,果然痛快!」

他翻手要去動閒章,門外匆匆跑進來一個火者,嚥了口吐沫說:「爺爺快去看看,彩哥兒被人打破頭了!」

金棠的臉唰地白了,一剎那像是慌了神兒,提袖子的手一鬆,大緞廣袖落到墨池裡,沾了一袖黑。

兩邊小宦官扶著,他踉踉蹌蹌跑到張彩門外,一推門,亦失哈從床邊站起來,金棠看見他,臉頓時僵了,站在門口,他伸出手,手掌朝上。

小火者跨進屋,從膽瓶裡取出雞毛撣子,恭敬地捧到他手上,他倒抓著撣子,衝過去一連抽了亦失哈幾十下,沒力氣了才把撣子扔到地上,喝了一聲:「滾!」

亦失哈始終低著頭,咕噥一句:「城北亂了。」

金棠的面頰動了動:「知道了。」

亦失哈扭頭出去,金棠一腳把雞毛撣子踢開,怒不可遏地喊:「以後不許那女真人進這個屋!」

「哥……」張彩醒過來,小聲叫他。

金棠連忙過去,握著他的小手,不敢抬頭看他的傷,那塊臨時包裹上的碎布,那片乾涸的血跡,幾乎讓他落淚,「讓你別去,別去,就是不聽!」

張彩不說話,小手有一下沒一下撓著他的手掌心,金棠的心便軟了。

「我就是去看看,」張彩嘟著嘴,像個撒嬌的孩童,「我怕他們欺負他。」

金棠無奈:「他那麼大個子,誰欺負得了他。」

「他和我好,他們會刁難他的。」

金棠氣結:「什麼和你好,你懂什麼叫和你好!」

張彩癟了癟嘴,真的哭了:「就是我想著他,他也想著我的那種好。」

金棠揉著他的頭髮,去擦他的眼淚,張彩把臉半埋在被子裡:「可疼了,哥。」

金棠嘆一口氣:「想想甘肅,就不疼了。」

張彩閉上眼點點頭,是呀,想想甘肅,連天的黃沙、血泊、倒斃的戰馬、燃燒爆裂的屍體……金棠知道他想起那些了,攥他的手緊了緊:「彩啊,亦失哈跟著安南人,他跟我們不是一路的。」

張彩埋怨他:「不是他想跟著安南人,是你不要他。」

「他一個女真人,我怎麼要他?」

「那阮鈿怎麼就能要他呢,」張彩小聲說,「他們都說……說阮鈿比你胸懷寬。」

金棠最聽不得的就是阮鈿比他強,纖秀的的臉瞬間冷硬起來:「亦失哈不讀書不認字,我怎麼瞧得起他?」聲音冷下去,他人也冷下去,惱怒地背轉過身,「跟著那幫打打殺殺的安南人,才是遂了他的性子!」

張彩輕輕扯他的衣裳,金棠不理,張彩於是說:「哥,他們安南人總想壓我們一頭,我知道你難……」

金棠重又溫和地看向他,安撫地拍拍他的手:「你記著,到什麼時候,別為了別人搭上自己,再要命的人也不行。」

張彩垂下眼,半晌才說:「亦失哈不會的。」

金棠冷笑一聲:「傻孩子!」

他起身要走,被張彩拉住:「哥,阮鈿他們跟老百姓要錢了。」

金棠絲毫不意外,點點頭說知道了,無意間掃一眼張彩裹頭的布,是男人的內袍下襬,布料很差,不是他們宦官會用的:「誰給你包的頭?」

「不知道,」張彩困懨懨的,「亦失哈說是個官。」

「官?」金棠不信。

「一個小官,」張彩說,「亦失哈之前見過,新來南京的,不知道名字。」

金棠把被子給他掖好,像個溫柔的母親:「乖乖的,睡吧。」

謝一鷺傷了手,大半條左胳膊動不了,今天老百姓動了真格的,鋤頭耙子都上了,可織造局還是抓了人,人一鎖老百姓就消停了,但謝一鷺知道,那只是驟雨前的寧靜,後頭怕是有潑天的大浪等著呢。

他傍晚時分到的靈福寺,乍一看石燈像是空著,他不死心地往裡掏,掏出來一把小竹扇,窄面瘦柄,緩緩展開來,是設色丹青,畫著半面沒骨折紙梅花,翻到另一頭,有柳體灑金的四個字:汝作舟楫。

「汝作……舟楫?」謝一鷺驚訝地讀了一遍,這不同以往,不是閒來無事的吟風弄月,更像是真情流露,這話讓謝一鷺覺得那人興許遇上什麼難事了,而自己則是他心湖上的一葉舟,能載著他渡逍遙津、過快哉鄉。

想見他!謝一鷺從沒想一個人想到這樣熬煎,恨不得現在就見到他,腦子裡燒著了似地盤桓著一句話,一時找不到筆墨寫就,他想問,夢途識已久,紅塵可想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