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甘肅可是苦地方啊,」司務不覺搓了搓手,「冬天鵝毛大雪,凍得斷手斷腳,碰上韃子半夜掠城,管你是人是羊,肚子全給你豁開!」

他說得正熱鬧,部堂大人的門開了,葉郎中送梅阿查出來,兩人的樣子有些奇怪,特別是葉郎中,有種想說話又不好開口的窘態。

梅阿查連句告辭的話都沒有,一抱拳,掉頭循著來路就走,倒是葉郎中盯著他的背影,莽撞地喊了一句:「梅大人慢走!」

謝一鷺極驚訝,稱一個宦官「大人」已經出格,何況還這樣恭敬,葉郎中若有所思轉過頭,看見謝一鷺,淡淡地說:「你回去吧。」

謝一鷺瞠目:「大人?」

「回去,」葉郎中擺了擺手,很不耐煩,「神策門這就撤兵。」

謝一鷺的倔勁兒上來了:「為什麼?」

葉郎中好笑地彎起嘴角,牽得鬍鬚一絲絲地動:「為什麼還得告訴你嗎?」

謝一鷺冷冷的,也笑起來:「那宦官是帶著禮單來的吧!」

葉郎中被激怒了,狠狠把袍袖一甩,橫步而去。

梅阿查懷裡確實揣著一份禮單,但不是給兵部的,從六部街出來,他打馬過洪武門,直奔鄭銑在太平巷的官邸,守門的看是他,問都沒問,乖乖叫一聲「梅大人」,殷勤地把他請進去。

鄭銑的小花廳在南京官場裡是有名的,琉璃屏風瑪瑙山子,回回人的織花地毯,一對暹羅紅鸚哥,連拴鸚哥的鏈子都是足金的,梅阿查就坐在這對鸚哥下頭,慢條斯理啜他的茶,約略等了半個時辰,鄭銑披著長髮穿著褻絆出來了。

「大晚上的,」鄭銑唧唧歪歪,一副脾氣很臭的樣子,大咧咧往梅阿查身邊一坐,一隻腳赤足踩在椅沿上,「什麼事,七哥?」

梅阿查斜他一眼,放下茶:「坐正嘍。」

鄭銑沒馬上按他說的辦,雪白的手在長頭髮裡撥來撥去:「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但慢慢的,他把踩椅子的腳放下來,「趕緊的,我要睡了。」

他這副慵懶散漫、將怒不怒的樣子標誌極了,梅阿查卻看慣了似的,伸手在他下巴上輕蹭了一下,那裡有一個新鮮的牙印,剛咬的,還溼著:「回去也睡不成吧?」

鄭銑眉頭微動,茉莉花兒一樣笑了:「七哥,你這樣有意思麼……」

「借我點兒人。」梅阿查忽然說。

鄭銑愣了,直了直身體,捋著頭髮慢慢說:「借給你,多少都可以,」驀地,他似笑非笑哼了兩聲,「要是別人……」

梅阿查知道他指的是誰,從懷來掏出那份備好的禮單,放在桌上,推到他跟前,鄭銑看都不看:「他要人幹什麼用?」

「怕老百姓鬧起來,」梅阿查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城裡有梨樹的人家太多了。」

鄭銑幸災樂禍:「活該!」他順手抄起梅阿查那杯茶,不喝,在手心裡轉著玩,「他砍樹幹什麼?」

梅阿查不說話。鄭銑等了一會兒,長手指在茶杯裡輕輕一點,很調皮的,把人家喝過的茶水塗在自己唇上:「不說算了。」

他要起身,被梅阿查叫住:「是戚畹要來。」

鄭銑立馬靠過來,像個好事的大姑娘:「那老傢伙來……給萬歲爺辦貢?」

梅阿查點頭,鄭銑一下子明白了,眼風一轉:「那你讓廖吉祥找兵部借兵去啊,何必找我。」

「去了,」梅阿查嘆息,「事情兵部知道了,但不肯出面。」

「哦喲,」鄭銑嘲諷,似乎還有些動氣,「平時有事沒事把天下蒼生掛在嘴上,真用得著他們了,都他娘縮回去!」

梅阿查沉聲:「他們是不想和太監扯上關係,」悠悠的,他叫了一聲,「老九……」

「得了,七哥,」鄭銑打斷他,「到啥時候你都是我七哥,但廖吉祥……」他狠狠把袖子一抖,決絕的模樣有幾分冷豔的味道,「他得意時,我不沾他的光,他要是翻船了……」鄭銑一笑,「我必定踩上一腳。」

梅阿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都是宮裡出來的,何必呢?」

「不是我跟他過不去,」頓了片刻,鄭銑說,「是他瞧不起我。」

梅阿查還要說話,後頭一個老婆子急急跑上來,貼著鄭銑的耳朵叨咕了幾句,鄭銑就勢揮開梅阿查的手:「不說了,房裡的等急了。」

梅阿查放鬆身體,脊背往後,將將靠在椅背上,挑著眉:「你躲我。」

鄭銑笑得不以為意:「今天興致好,用了點兒藥……」他貼近來,戲謔地眨了眨眼,「這會兒,那婆娘藥勁兒上來了。」

梅阿查沒再說什麼,把禮單拿回來,拍了他肩膀一把,站起來:「玩你的去吧。」

謝一鷺從兵部去的靈福寺,把信在石燈裡塞好,他左看右看,捨不得離開。不過是一個風雨剝蝕的石頭洞,一個素昧平生的信中人,他卻像被羅網罩住、被心魔魘住了,一個人對著石燈自言自語,直到身上覺得冷了,才戀戀不捨地回家。

提著燈籠剛上大道,就聽背後有馬蹄聲,不等他避到路旁細看,快馬旋風一樣已到了近前,倏地一閃,是一抹熟悉的翠藍。

梅阿查!謝一鷺能肯定,去的是聚寶門方向,這麼晚了,他出城幹什麼?

忽地,腳下起了一陣卷地風,燭火隨著燈籠劇烈搖晃,謝一鷺忙穩住燈火,就這時,城北半山傳來一片鏗鏗的啄擊聲——織造局開始砍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