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一鷺性子倔,不依不饒跟著走,阮鈿推開轎窗往後看,冷笑一聲,狠狠啐了口痰。

珠市在乾道橋東北,不算什麼高階地方,迎客的都是私娼,小道拐來拐去,很侷促,轎子停在一座半新的木樓前,阮鈿下轎上樓,轉身時瞪了謝一鷺一眼。

謝一鷺彆彆扭扭站在樓下,街上人不多,但來往的都是嫖客,不經意一個眼神里都帶著苟且,忽然,樓上小窗裡傳出哭聲,哭著哭著,還摔起東西來了。

「你砸,你再砸,看我還來不來!」是阮鈿的聲音,然後是女人小聲小氣的埋怨:「不就是幾棵樹嗎,你還做不了這個主?」

窗子「啪」地從裡頭關上,謝一鷺忽然覺得不對勁,這整件事都不對勁,織造局的廖吉祥到南京好些年了,梨樹年年在,他早不砍晚不砍,偏偏今年砍,要只是為了敲詐幾個小錢,阮鈿饒他相好的幾棵樹,還難嗎?

樓梯上「咚咚」響,是急步下樓的聲音,廊角下袍子一抖,阮鈿繞出來,樓上的女人還在哭,謝一鷺愣愣看他,比起憤怒之類,更多的是不解。

阮鈿好像明白他眼裡的意思,一改之前的兇狠無賴,別過頭不看他,錯身時謝一鷺拽了他胳膊一把:「樹非砍不可嗎?」

阮鈿揚手甩開,沒回答,臨要上轎,才厲聲回他一句:「一棵也不剩!」

屈鳳坐著他的藍簾軟轎,在戶部街上慢悠悠地顛,推開轎窗,他問跟轎的長隨:「今天怎麼回事,到處鬧鬨鬨的。」

「聽人說是織造局要砍矮梨樹,」長隨咂了下嘴,「老百姓都瘋了。」

「梨樹?」昨晚喝多了,屈鳳閉目揉了揉太陽穴,「什麼亂七八糟的。」

「反正咱家沒有林產,」長隨幸災樂禍,「讓他們鬧去!」

屈鳳沒說話,這種「雜」事,他壓根不放在心上,他閒閒看著轎外,整個南京城好像脹起來了,過路的行色匆匆,街兩旁有股躁動的氣息。

「為什麼砍樹?」

「不知道,」長隨答,「說是矮梨樹太香,礙著織造局了。」

什麼狗屁由頭!屈鳳冷笑,一雙桃花眼隨意盯著街面,一路上淨是拉幫結夥要出城的人,偶爾有一兩個逆行的,便顯得很扎眼,偏巧他轎子前就有一個,穿豆青色縐紗貼裡,跛著腳,像是摔了跤。

這打扮是品級不入流的低等宦官,純是出於惻隱之心,他迷眼看,那人帽上、褲腳上都有泥,走一走停一停,顯然摔得不輕。

「落轎,」他用扇子柄打轎頂,「前邊那個穿青的,叫住他。」

長隨很瞧不上眼:「又髒又賤的,叫他幹啥。」

「前頭到兵部了,我走過去,你問他上哪,送一程。」

長隨不樂意,這簡直是折辱了他這個朝廷命官的家人:「少爺你平時不是最討厭那些沒有根的奴才嗎?」

屈鳳把臉一冷:「怎麼,叫不動你?」

長隨說聲「不敢」,忙跑上去,屈鳳從轎上下來,揚著頭,擺著款款的腰肢,翩翩地走,經過那個可憐人,甚至不願停一停,只高傲地回頭瞥了一眼,這一眼,他卻愣住了。

那人細長臉,丹鳳眼,鼻樑骨很高,右眼下有一顆小痣,他認得的,是廖吉祥的左膀右臂,高麗人金棠。

金棠也認出他了,之前雖然沒有交情,但官場上打過照面,他提著前襟半轉著身,看樣子是想上轎的,眼下看是屈鳳的轎,又遲疑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屈鳳要知道是他,斷然不會好心借轎,金棠也看出來了,對視的一剎那,這人眼裡閃過一絲尖利的厭惡。

金棠先拜見,屈鳳隨即還禮,兩人都不出聲,老半天,屈鳳才咬牙,不尷不尬擠出一句:「失敬。」

金棠臉上看不出情緒,淡淡地解釋:「出來辦事,被趕著出城的流民衝撞了。」

辦什麼事,要特地穿成個下等宦官呢?屈鳳沒點破,眼神一動,勉強指了指轎子:「請上轎。」

他是為難的,心血來潮抬舉小火者是一回事,把轎子讓給大璫的爪牙是另一回事,這事萬一傳出去,他說不清。

金棠明白他的處境,多少感激他的善意,可那眼裡的厭惡也是真切的。不知道是暗暗忌恨了這人,還是出於宦官僅有的自尊,他抿著唇拒絕:「不必了,我走得動。」

屈鳳很意外,但也一下子明白了,他心裡那點自以為隱秘的厭惡,金棠看出來了:「坐吧,」既然互相看得通透,就用不著虛與委蛇,「跛著腳,不好看。」

金棠凌厲地瞧了他一眼,然後垂下頭,他面相有些寡,是那種不堪風霜的單薄,若是女子,倒有些我見猶憐的風情,男子就顯得過分纖弱了。

極慢地,他搖了搖頭:「不了,多謝。」

這人好執拗,屈鳳心想,面上只和煦地笑笑:「那好,公公慢行。」

一對葉,風一吹,倏忽飄向兩方。屈鳳上他的軟轎,落簾、起轎、開步,轎子悠悠又顫起來,從金棠身邊掠過,看他拖著腳一拐一拐走遠,屈鳳自語:「他是幹嘛去了呢?」

「靈福寺,」長隨在外頭來了一句,很不當回事的,「那麼大個瘸子,我早看見了,從靈福寺那條岔道拐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