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一鷺這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跟著他過去,小廳不大,光線極暗,桌上燃一根蠟,鄭銑在官帽椅裡斜坐著,不大講究地支著肩膀,屠鑰站著,彎下腰貼著他的臉,像是在說悄悄話,突然間鄭銑推了他一把,哈哈大笑。
屠鑰把他逗樂了,自己也很開懷似的,一抬眼看見謝一鷺,臉色冷下來,背轉過身,到桌子那邊擺弄鎮紙去了。鄭銑笑得顫巍巍的,朝謝一鷺揚了揚手:「春鋤啊,來。」
謝一鷺字春鋤,被這麼親熱地叫,他有些不自在:「下官不敢。」
一瞬間,鄭銑變了樣子,笑意收起來,也不說話了,就那麼幹巴巴坐著,像是動了氣,謝一鷺熬不住,只得趨步過去。
鄭銑並沒叫他坐,而是拿手指輕點著桌角:「家眷過來了嗎?」
「父母早逝,糟糠留在北京了。」
鄭銑菖蒲般的長睫毛倦怠地扇了扇:「妾可以帶過來嘛。」
謝一鷺用餘光瞄屠鑰:「下官沒有妾。」
鄭銑似乎很意外,甚至扭頭看了看他,正要說什麼,一個小宦官抱著兩軸書畫,進來稟報說:「鄧炯送米芾潑墨山水兩幅。」
鄭銑「嗯」了一聲,看都不看,接著問謝一鷺:「喜歡姣童?」
像是被人在臉上猛摑了一掌,謝一鷺覺得受辱,卻不能發作:「下官愚鈍,只會讀書,不會作樂。」
鄭銑倏地挑高一側眉毛,顯然是不高興了,可即使這副不悅的樣子,也豔麗極了,謝一鷺貪看了兩眼,再不抬頭了。
少時又有小宦官進來,抱著兩隻腳上顫線的紅嘴鴿:「王子仁送黑尾翠羽珊瑚嘴兒‘決雲兒’一對。」
鄭銑的眼神當即隨著鴿子去了:「快,掌燈,」他從官帽椅上起來,雀躍得像個孩童,吩咐左右,「把這姓王的記下來。」
果然是個太監,謝一鷺想,喜歡鴿子,喜歡排場,可能還喜歡走馬鬥雞。那邊鄭銑和屠鑰你一言我一語地品鴿,這邊他呆站著默默地等,不過去,也不打量,鄭銑不時回頭看看他,這麼冰冷不近人情,他大略知道謝一鷺的性子了。
「春鋤啊,」鄭銑放下鴿子走過來,「咱家跟你也不見外了,」他接過底下人遞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咱家想抬舉你。」
謝一鷺推辭:「下官何德何能。」
鄭銑冷笑一聲,一股能殺人的豔麗彷彿要穿過御賜的鬥牛服透出來:「在北京,‘老祖宗’的恩你不去謝,就衝這,咱家非抬舉你不可。」
謝一鷺想不明白,大著膽子直視他。
鄭銑很淡地笑:「紫禁城上只有一個日頭,可託著日頭的雲彩不只一片,你推開了他那一片,還不來靠我這一片麼?」
謝一鷺恍然大悟,原來鄭銑頭上頂的不是「老祖宗」那片雲,他在北京走的是另一條線:「貴人們的事,下官不懂。」
話是這樣說,他極快速地瞥了屠鑰一眼,那人站在燭光的暗影裡,看不清臉,只看見一身絢麗的飛魚服,和懷裡兩隻不停拍翅的雄鴿,順著他這根線往上捋,難道他們走的是司禮監提督東廠太監那條線?
正心驚肉跳的時候,過小拙擺著畫裙步步生蓮地進來了,鄭銑對他沒有一點架子,要發脾氣就直接發:「你怎麼進來了,這說正事呢!」
過小拙沒一點懼怕的意思,小小一隻白手往他胸前一拍,推著他到椅子上坐下,屁股就勢往他大腿上一坐,整個人靠進懷裡,端起左手給他看:「漂亮吧?」
中指上是一隻碩大的白玉戒指,才戴上的,鄭銑怕他滑下去,單手摟著他的腰:「你戒指還少嗎……」
剩下的話聽不清了,兩個人嘴巴貼著耳朵,膩歪歪地說體己話,謝一鷺不屑聽,等了一陣,是鄭銑先服了軟:「好好好,我記下了,明天提拔這人。」
過小拙心滿意足地出去了,這時謝一鷺再想說話,鄭銑就不聽了,一臉不耐煩的疲憊相,擺著手讓他退下:「話在肚子裡留一留,」他說,像是警告:「留好了,往後咱們有的是功夫慢慢說。」
謝一鷺從偏廳出來,實在呆不住了,和屈鳳告別,步行著回家,路上特意繞到靈福寺的石燈去取信。信那頭是個不具名的朋友,從唐突的「諦聽」二字起,兩人成了知音,十多天裡書信往還,偶爾沒收到,還覺得悵然若失。
拿上信,謝一鷺心裡才算踏實了,回到家,他先到書房看信,信不長,用蠅頭小楷寫著:昨夜雲清,風時拂,念君,作《饋友》一首。
後頭是他作的詩,詩一般,字是真風流,從那字,謝一鷺覺得他是個乾淨、淡泊、止水一般的人,為他,謝一鷺特地備了素馨紙,買了臥蠶小墨,用湖州筆,工工整整回信:清風明月,不如見君一字。
昨日驚蟄,吾短衫整園,階下栽碧桃一、虞美人二,蛺蝶菊、紅水仙、番蘭、罌粟、石竹若干,簷下又立西府海棠,不知可中君意否?待到三月穀雨日,滿園花開,其姿也豔,其嗅也馨,盼與君共賞。
擱筆,他也不具名,推開鎮紙,把字提起來看了又看,再與人家的比一比,又是羞愧又是欽慕地傻笑一番,開啟信匣子,把來信收好。
「老爺,」長隨在外頭喊,「還出門嗎?」
「不了,打水去吧。」謝一鷺把回信折起放在案頭,打算明天一早去衙門的路上送到石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