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楚繹沒想哭,但是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麼鈍物重擊似的,一股強壓瞬間充斥到鼻腔和眼眶,眼前晦暗的畫面頃刻模糊。

他想起燕秋鴻曾經說過,秦佑父親去世,他母親上山休養之後的事,外人不足道,可是,就算用盡他所有的想象力,也不可能猜測到事實竟然是這樣殘酷,沉痛而且不堪。

秦佑這麼強勢的性子,怎麼可能忍受得住。

事情到底發生了多少年了,這些年每每想起母親的罹難,秦佑到底承受的是什麼樣的撕扯煎熬,楚繹連想到不敢想。

秦佑說完,放開他的臉,再次恢復他仰躺的姿勢,黑暗中,他眼中的兩點幽光定定地望向天花板的方向的。

一股溼熱滑出眼角,楚繹只覺得一陣揪心的疼,環在秦佑胸膛的手臂收得更攏,自己更加緊貼他的身體,艱澀地開口:「那時候你多大?」

窗外庭院燈的光亮微弱地透進來,逆著光,秦佑下頜的線條被勾勒得依然堅毅如石。

像是永遠強悍,永遠堅不可摧,秦佑喉結上下浮動片刻,沉聲開口,「十五。」

秦佑那樣憐惜他少年時的苦痛,可是,直到今天,楚繹才知道,少年時的秦佑經受過的,甚至比他更變本加厲。

胸腔裡頭像是有什麼被絞碎似的疼,眼眶滑落的水痕已經溼潤貼床的大半張側臉,楚繹咬牙嚥下不該發出的聲音,頭抵在秦佑肩側,好半天才能開口:「才十五……」能做得了什麼呢?

「這不是藉口,」秦佑毅然決然地打斷他。

即使在剛才的癲狂迷亂之後,說起這件事秦佑的聲音依然冷靜得令人髮指,「只要有辨別分析事情的能力,就不該被假兇手的片面之詞迷惑,即使他自己認罪。」

這就是秦佑,從來不拿任何事當理由開脫自己,不管他獨自承擔有多艱難。

原來還曾經抓到過兇手,可最後才知道是假的,楚繹不敢想象事態反覆間秦佑經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心理折磨。

他前額抵著秦佑堅實的上臂,身子往後縮離開秦佑的身體,略吸了口氣才敢在強壓著抽泣聲時讓胸腹個肩膀壓抑地顫動起來。

開口時極力壓低聲線的不平靜,「說不定他就是真兇,償命的罪,誰會隨便往自己頭上栽?」

楚繹很難描述他現在的感受,他整個身體都抽搐起來,淚水已經暈溼整張臉,他寧可,抓到過的就是殺害燕歡的人,如果是這樣,至少秦佑不會像現在這樣挫敗和自責。

但話音剛落,感覺到秦佑肩頭肌肉猛地縮緊,秦佑再開口時,聲音冷厲得讓人膽顫,「他是個瘋子,手上人命都不止這條,反正是要去死的,他就順口認了,畢竟,殺影后比殺普通人讓他更有成就感。」

很快,秦佑又聲音沙啞地開口:「去年,從昕源回來,我以為是老爺子的人乾的,可也不是。」

楚繹急忙收回胳膊用手緊緊捂住嘴,渾身顫抖中淚水源源不絕,原來就是那個時候秦佑發現真相,秦佑那幾天幾乎把自己跟世界隔離的頹喪他還記得。

秦老爺子是教養他的人,如果不是他本來就跟燕歡有隔閡,秦佑怎麼會輕易相信他出過手……

這一切太超出楚繹的認知,簡直殘酷得不可思議,他終於明白這半年來秦佑對付自己的祖父不只是為他,更是為燕歡討公道

可是,真兇也不是他,楚繹想到現在生死彌留之際的秦老爺子,秦佑面對他是什麼樣的感受,楚繹想不敢想。

即使他手捂著嘴,緊繃著身體極力剋制,但壓抑的啜泣聲還是從指縫滲出。

黑暗中,秦佑臉緩慢地把臉轉向他,靜默中眼神注視片刻,苦澀而艱難地開口,「太沉重了,是吧?」

楚繹再難忍耐,身子猛地貼過去胳膊從前胸緊緊攬住秦佑的身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忙不迭地搖頭。

頭緊緊抵在秦佑的腦側,嗚咽著出聲,「秦叔……」

這個在別人看來強大得無法撼動的秦先生啊,世界對他其實,從來就不溫柔。

可是,秦佑究竟是從哪裡滋生出的溫柔,毫無保留地,全都傾注在他身上的?

混沌的一夜過去,那些在黑暗中才能放肆洶湧的情緒,如風吹雲散一般的不見蹤影。

楚繹醒來時候,床上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揉了揉腫痛的眼睛,環視一週才確認秦佑真的不在房間裡。

飛快地穿衣,洗漱,下樓。

知道跑到樓梯在客廳的轉角,看見,秦佑背對著他坐在餐廳的飯桌前跟阿姨說著什麼,步子才慢了下來。

深呼吸一口,腳步輕緩地走過去,再靠近些,聽見秦佑正對阿姨說:「先別叫他,待會九點,他要是還沒下樓,你再做份熱的給送上去。」

阿姨這會兒抬頭正巧看見楚繹,笑著說:」楚先生下來了。」

秦佑手裡筷子頓了頓,人坐在原處沒動,也沒像往常一樣回頭玩笑幾句作為招呼。

一直到楚繹在他身側坐下,秦佑眼光才看過去,這一看愣住了,楚繹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情況比在市區別墅被他媽媽暴擊後那次更慘烈。

秦佑只記得他昨晚是哭了,早上起床後下來前也沒看,直到現在才知道他哭成了這樣。

本來這一陣心情糟透,昨晚又跟楚繹說過那些,今天多少有些不自在,但秦佑這會兒倒是有些難言,他記得那些事他說的時候自己心裡頭都算的上是平靜,可楚繹……

滋味難言的秦先生瞬間腦補一個畫面,他波瀾不驚地說話,楚繹在旁邊哭得氣都要背過去了。

有那麼難受嗎?秦佑漆黑的眼眸目光定定凝在楚繹那雙像是被眼淚摧殘了整晚的眼皮,「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而楚繹也沒像前次那樣侷促,很坦然地跟他對視,「我想跟你一塊兒吃早飯。」

是他常有的熱情坦然,秦佑心頭一暖,嗯一聲算是回答

早飯是並排坐著吃的,兩個人都沒怎麼開口,直到秦佑放下筷子,「戲殺青了?」

楚繹緩慢抬起頭,目光看向他,頭搖了搖。

那就是專程為他回來的,眼光又落在楚繹紅腫的雙眼。像是察覺到他的關注點在哪裡,楚繹烏黑的眼珠眸光微閃,垂下眼皮,很快又抬眼認真而專注地回望秦佑。

他小聲而緩慢地開口,「像我這樣的人,發生什麼事,哭也就是發洩,第二天就好多了,也算經得住事。」

秦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楚繹是在表示,多殘酷的事都可以對他直言,他就算流淚也不表示無力負荷。

又是他一貫的懂事,秦佑伸出胳膊,手搭上楚繹的手背,想到昨晚自己不管不顧的瘋狂,有些不自在地開口,「身子,有沒有不舒服?」

楚繹卻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隔著椅背,俯身用兩條胳膊圈住他的肩。

楚繹頭擱在他肩膀,「我身體健康,腦袋也算靈光,身手還不錯,也不怕事,而且一直運氣都很好,我能陪著你到你牙都掉光的時候。」

秦佑雙親早早離世,秦老爺子又命在旦夕,這會兒放在心尖上的人說出這樣一句話,他心裡就別提熨帖了。

好幾天來的沉鬱好像在這個瞬間雲開霧散,或許,他早就該讓楚繹回來了。

秦佑坐著沒動,但一本正經地開了個玩笑,他微微眯眼側頭看向楚繹,「把自己誇成這樣,真的好嗎?」

楚繹的神色卻出奇的認真,「我說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