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南京住了下來。深秋的時候,相思帶著江懷越去了棲霞山。漫山紅楓猶如落霞絢爛,在碧青的天空下燃燒成無聲的火海。
登高遠眺,天地茫茫,遠處古剎鐘聲幽然,震動白雲翩躚。
相思坐在山頂上,湖藍色長裙在風中簌簌,火紅的楓葉輕輕墜下,落在她的髮髻間。江懷越將楓葉取下,想要隨手丟棄,她卻接了過來。
「又要帶回家收起來?」江懷越笑話她,「怎麼什麼都不捨得丟?」
相思揚起臉,眼裡露出狡黠的光。「對啊,包括你。」
他笑起來,坐在了她身邊,望著遠處山巒,又道:「小公爺也有孩子了……你想要嗎?」
她愣了愣,反問道:「為什麼別人有了孩子,我也要有呢?」
他只笑笑,不說話。
相思又問:「大人,你喜歡小孩子嗎?」
江懷越看看她,謹慎地道:「……沒什麼特別的喜好。」
「我也是。」相思躺進他懷裡,勾住他的手,「我感覺……我的心啊,只裝著大人你一個就已經滿滿的了。」
他低下眼簾,撫著她的臉頰:「相思,那你想一直留在南京嗎?」
她還是像少女時期那樣,柔軟地抱著他。「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
純和八年冬,他們接到了來自宮中的訊息。紀太后染病不起,希望江懷越和相思能回京城。
來不及收拾什麼,他帶著相思急匆匆上路,返回了北京。
緊趕慢趕,抵達紫禁城的時候,天色將晚,鍾粹宮沉寂肅穆。
江懷越與相思快步入內,純和帝長高了不少,站在暮色蒼茫的大殿中,看到他們回來,眼裡溼漉漉的。
寢宮內,紀太后閉著雙目,靜靜睡在那裡。
「娘娘。臣從南京回來了,靜琬也來了。」江懷越伏身在床前,低聲呼喚。
紀太后這才緩緩睜開眼,無力地望著跪著的兩人。
「還好……我本以為,等不到你們回來了……」
相思忙道:「娘娘還請安心養病,我們這次回來,必定要看著娘娘恢復以前的樣子。」
她卻只是搖頭:「我知道自己的病……榮娘娘是先帝在世的時候,就為她在地宮留好了墓室,才得以和先帝合葬。而我,不想再去打攪他們。」
說罷,她又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精緻的胭脂盒。
通體鎏金,雕刻以龍鳳呈祥,綴有碧綠貓眼寶石,熠熠生光。
「這個盒子,你記得,要讓我帶著走。」紀太后看著江懷越,艱難地道。
江懷越心裡一沉:「娘娘何必說這些……」
「這是要跟我入陵寢的。」紀太后又執著地說了一遍,久久望著他。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小巧的胭脂盒上,終於,點頭應諾。
她的眼裡這才漸漸流露出溫暖,過了一會兒,道:「他等得很久了。」
相思微微一怔,江懷越目光沉定,沒有說話。
「去請皇帝來吧。我還有話要交代。」紀太后似乎是完成了心願,向兩人報以疲憊的笑意,抬了抬手。
「臣遵旨。」江懷越向她叩首,轉身出去找純和帝。
相思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紀太后瘦弱的手腕。
「我真羨慕你。」紀太后望著她,輕聲道,「恣意地活過一次,足夠了。」
「娘娘承載了太多,希望以後,能去往想去的地方。」相思低著眼睫,眼裡溼潤。
紀太后握了握她的手指,道:「多謝。往後,皇帝還需要你們多加照顧……」
當夜子時一刻,不到三十歲的紀太后薨於鍾粹宮。
相思攬著哭泣的純和帝,隱忍悲傷,看著宮人們齊齊換上麻衣白鞋,內外奔忙。
沉重的鐘聲撞擊著夜色。
一座座宮闕內,幾百年來有人出生,有人故去,有人歡悅得寵,有人黯淡失意,終究都走向同樣的歸宿。
江懷越為紀太后整裝時,開啟了那個胭脂盒。
大紅錦緞為底,裡面瀰漫著馥郁芬芳,卻無脂粉,只有三枚銅錢。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關上了蓋子,將之塞到了紀太后的手中。
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此生的牽念。
紀太后的棺槨沒有進入承景帝陵寢地宮,而是被安葬在了臨近的定陵。
來年清明節的時候,江懷越與相思很早就出了家門,坐車去往獻陵方向。
獻陵是本朝開國君主褚雲羲的陵寢,也是楊明順在離宮後守護的地方,與紀太后安葬之處,相隔雖遠,卻相對而望。
這一天陰雲綿厚,始終未有陽光。馬車出城後行駛許久,才顛簸著抵達了獻陵。
楊明順的墓,就建在獻陵後的山那邊。
江懷越攜相思緩緩行至墓前,見草色翠青,石碑上字跡已顯斑駁。他們夫婦兩人將帶來的祭奠物品一一放置於墓碑前,相思點燃了紙錢,四周傳來鳥雀輕鳴,似為歡悅。
「等會兒我們還要去定陵。」江懷越朝著墳墓道,「其實純和帝與官員們也會去祭奠,但我們是以自己的身份,再來看看你和她。」
相思輕輕拔掉了墓前一些雜亂的野草,道:「大人原本想離開京城的,但是皇帝年紀還太小,小穗臨走時又囑託我們,因此我們可能還得過段時間才能走。但不管怎樣,這裡,不會留你獨自一人的。」
紙錢在火光中簌簌。
兩人在墓前待了一會兒,江懷越向相思道:「我去獻陵那邊,找守墓的太監借硃砂筆,這墓碑上的字跡還得重新描寫一遍。你要是覺得冷,就回車子裡去。」
「沒事,我在這兒陪陪小楊掌班。」
他點點頭,又交代車伕照顧好夫人,獨自往皇陵去了。
相思在墓邊等待,天空中灰白雲層漸漸低壓,風裡疏疏落落飄起了雨絲。
車伕見江懷越還未迴轉,便招呼她進馬車去躲雨。相思只好上了馬車,又牽掛江懷越,便叫車伕趕著馬車往皇陵那邊緩緩行去,想著也許他走到半路也遭了雨,便可以乘車一起再返回後山。
四野寂靜無聲,唯有細密雨絲飄渺如幕。
她透過薄薄的輕紗窗往外望。
綿綿青山下,前方正是巍峨肅穆的獻陵。
然而就在這時,相思驚訝地望到,碧青的山坡上,似乎有一個人正坐在橫斜蔓生的枝幹間。
她愣住了。
起初以為自己眼花了,隨後再定睛望去,才確定那粗壯的古樹上,確確實實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穿著玄黑的衣衫,正望向獻陵。
相思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荒涼的地方,會有人獨坐於樹上。正驚詫間,那個男子好似也察覺到斜下方有馬車經過,緩緩側過臉,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被他盯著的感覺,像是一瞬間烈火炙身,又一瞬間寒冰凝結。
相思不禁攥著窗紗,心生戰慄。
男子卻忽然開口,遙遙問道:「現在是哪一年?」
相思愣了愣,彷彿不受控制地說出口:「……純和九年。」
他緊盯著她,沒再說話。
車輪滾滾,駛向前方。
直至拐過山口,那種被人攫住心神不能自由呼吸的感覺,才驟然一空。
相思渾身發涼,連忙撩開簾子叫車伕:「你剛才看見那人了嗎?!」
車伕卻茫然:「什麼人?」
「一個黑衣男人啊!坐在半山腰,望著獻陵!他還跟我說話了!」
車伕回過臉來,眼裡滿是驚懼:「夫人您怎麼了,我沒看到有人在山上啊,就聽到您自己在車裡說了純和九年,還想問您為什麼忽然自言自語呢!」
正說話間,前面傳來了江懷越的聲音:「你們怎麼過來了?」
相思往前方望去,江懷越撐著紙傘,提著木匣往這邊快步趕來。
車伕見到了他,連忙將剛才的怪事述說一遍。江懷越聞言驚訝:「這是皇陵地界,尋常百姓不會擅自闖入,怎麼還敢爬到半山?」
相思堅持說肯定是有人,江懷越不顧車伕的反對,坐上車要求再重返回去檢視。
於是這一輛馬車又折返至剛才那條小道,然而唯有細雨紛紛,山雀穿梭,滿山松枝翠柏,哪裡還有半點人影?
車伕害怕道:「這別是遇到鬼了吧?江大人,江夫人,咱們還是趕緊回城去!」
江懷越自然不信,只說相思大概是思念楊明順,因而產生了幻覺,又帶著她去墓前,仔仔細細描了一遍紅字。隨後才啟程返回。
這一場細雨綿綿不盡,馬車顛簸了一路,快要進城的時候車輪卻壞了。
江懷越撐著傘下來檢視,車伕修理了一番,無奈道:「大人,暫時是能坐,但我怕半路上又壞掉。」
「那就先不坐車了,免得夫人受驚。」江懷越望見前面有座茶樓,便吩咐車伕自己把車子趕回城,換上一輛再來茶樓接他們回去。
車伕應承一聲,跳上車頭,揚鞭緩緩行去。
江懷越帶著相思進了茶樓,在夥計的帶領下,找了間樓上的雅座暫時飲茶休息。相思還對剛才的所見所聞念念不忘,江懷越聽她又說了一遍,不禁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相思偏過臉,悻悻然道:「幹什麼呀,以為我是生病說胡話嗎?」
江懷越淡淡道:「沒生病就好,反正不管有沒有人坐在山上望著皇陵,咱們已經快要回城,還記著做什麼?」
相思嘆一聲,託著腮望向窗外雨幕。
忽覺身後一重,是江懷越從背後將她輕輕抱住了。她假裝生氣地道:「大白天還在外面,你不怕丟人?」
他湊近她頸側,只是輕輕笑了笑,卻不說話。
相思反身攬住他的腰間,揚起臉道:「你怕我中邪了,是不是?」
江懷越這才道:「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你還沒事。」
她哼了一聲,將他拉到旁邊,自己坐在了他腿上,摟著他的頸道:「有這樣一位鬼神莫近的丈夫在身邊,我還會中什麼邪呀?你倒說說,哪個不要命的敢近我身?」
他低下頭,在她鎖骨邊無聲地笑。
雨還未止,樓下又來了客人,喧譁談笑正熱鬧。相思伏在窗前,望到一輛馬車向這邊而來,便指給了江懷越看。
「我下去看看。」他帶上門,獨自下了樓。
行至樓梯口,便聽大堂內的茶客們正操著外地口音高談闊論。
「哥幾個,等會兒進了城可得小心,聽說京城裡規矩多,龍蛇混雜的,別生意沒做到,先著了道。」
「怕什麼,咱們都是正經人,難道還會惹禍上身?」
「哼,你們不知道,京城裡連話都不能亂說!上回我堂弟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酒樓就罵了幾句廠衛無法無天,結果當場就被人給按倒在地抓進西廠大牢了!足足關了三個月才給放出來!人都折騰得不成樣子了!你們幾個平時最喜歡喝酒閒談,以後可得閉緊嘴巴!」
「怎麼呢?難道我們進了京城,吃飯喝酒都不能隨意說話?那豈不是要悶壞?」
「要不咱們說話小點聲,還有,進飯館酒樓的時候,多看看周圍有沒有像是東廠西廠的人……」
「那還能看得出?你難道見過太監長什麼模樣?青面獠牙還是三隻眼睛?」
江懷越慢慢走過這群外鄉商人身邊,其中一人正在認認真真地給同伴們說道:「那還能看不出嗎?不長鬍子,講話聲音也不像男人,陰森森娘兮兮的,反正就跟我們不一樣唄!等會兒進城了都給我提防點!」
門外的馬車停下來了,車伕摘下斗笠,向江懷越道:「大人,馬車換好了。還有,家門口來了個老婦人,帶著兩個半大男孩兒,打聽鳴玉街江府,那小孩兒手裡,還拿著一塊玉佩,說是您給的。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江懷越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點頭道:「你把車門上的雨水擦一擦,我去找夫人下來。」
說罷,將茶錢給了掌櫃之後,轉身又朝樓梯走去。
他再次走過那群人的時候,有意無意瞥了他們一眼。
那幾個生意人愣住了,不約而同也注視著他,見他走上樓去之後,其中一人忽悚然道:「我怎麼瞧著這個人跟李大哥說的有幾分相近呢……」
「不、不會吧,看著也不是很娘們兮兮啊……」
說歸說,眾人都有些緊張起來。
此時樓梯上腳步聲起,江懷越攜著相思緩緩走下。那群外鄉茶客既想看,又不敢看,一個個假裝喝茶,眼光亂瞟。
相思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只是向江懷越道:「但願不是魏縣酒館有事,只是帶著兩個孩子來看看。本來還打算今年去把他們一大家子都接來京城玩呢……」
江懷越一邊聽著,一邊又掃視那群茶客,這霜雪般的眼神橫掃過去,眾人當即渾身不適,大氣都不敢喘熄。
「出門在外,還是少發議論為好。」他在走過那一桌人的時候,輕描淡寫拋下一句。
相思納罕地看看他:「你跟誰說話呢?」
他笑了笑:「沒有誰啊,我自言自語。」
「什麼呀?!你是不是還在取笑我?我跟你說,我之前在皇陵那裡是真的因為那黑衣人問了,才回答的……」
「我哪裡取笑你了,不要胡攪蠻纏。」
兩人說話間來到茶樓門口,臺階上積了雨水,相思看看自己的繡鞋,提著長裙便想邁步。江懷越說了聲「等會兒」,竟將她攔腰橫抱起來,送上了馬車。
相思紅著臉,將他拽上車,數落道:「我有那麼嬌貴嗎?嗯?你可別逞強把腰給閃了……」
江懷越忍不住笑出聲來,敲敲車門道:「走吧,回家去!」
茶樓裡的那群人此時才鬆了一口氣,埋怨先前發出疑惑的那個人:「哪裡會是什麼太監,明明是個寵愛娘子的男人,你這眼睛怎麼長的?」
車窗內,相思疑惑道:「大人,你聽到剛才那群人在說什麼?」
江懷越好整以暇地撫平衣袍下襬,望著她道:「不知道,吵吵嚷嚷的,我才懶得去聽。」
又一聲鞭響,這輛馬車在綿綿細雨間灑下鈴聲陣陣,朝著京城驅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