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六次結束,他用樹枝在泥地上記下了所有的卦象。每記一次,心中就驚懼一次。
六卦完畢,他看著地上那一列列字跡,近乎麻木地演算著結果。
執著樹枝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從小到大,雜七雜八的事情起卦無數次,跟隨督公辦事之後,甚至每次出去探聽訊息抓捕犯人,都會起上一卦。可是沒有哪一次,算出的結果是這樣的。
他的手抖得越發厲害了,乾枯的樹枝最終墜在了地上。
連同那三枚制錢,以及嫣紅的流蘇墜子。
晴空朗照下的太液池碧波銀紋,甚是壯觀。成群的鳥雀從濃茂樹林間穿梭而過,劃過瓊華島上的佛殿,又轉投向池上的白玉長橋去了。
金玉音在貼身宮女的陪伴下,從長橋間緩緩走過。
清影盪漾,映出她富麗雍華的絳紫色纏枝紋繡珠衫裙,髮間金芒點點,蓮花百子觀音像的挑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娘娘走了那麼久,是否需要停下休息一會兒?」宮女輕聲問道。
金玉音道:「不礙事,常在屋中坐著不動,偶爾出來散散心,也是好的。」
她一邊說,一邊臨池遠望,太液池碧波浮光的美景盡收眼底。
上一次來到這裡時的景象,還清晰地存留於腦海中。
深夜到訪踏上畫船,次日陪同惠妃等人遊覽各殿,那時候的惠妃,還身懷六甲,驕矜拿喬,自以為從此可以凌駕於榮貴妃之上,冠絕後宮。
那時候的自己,沉默得不被人留意,甚至就連承景帝也只是掃視一眼,依稀記起多年前曾經注視過一陣,還為她換了名字。
她本名金卓瑛,父親為她取這名字的時候,就希望她一生不同凡俗,高標卓立。
而承景帝當年在惠妃身邊見到她之後,說她秀外慧中,嗓音甘醇,一時興起便賜予她另外的名字。
金玉音。
承景帝當初甚至還問她是否知曉此名來歷。她躬身答謝,試探問道:「是否出自《詩經》中的‘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
承景帝讚許地點點頭,又笑道:「朕其實是想到了另一首詞,汪元量的《長相思》……」
夜沈沈。漏沈沈。閒卻梅花一曲琴。月高松竹林。
吳山深。越山深。空谷佳人金玉音。有誰知此心。
承景帝並未在她面前吟誦此詞,她心中卻暗自念起,只是還未及再有回應,門外已經傳來了惠妃冷冷的聲音。
在那之後,她被惠妃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語,調離去了司藥局。
枉帶著金玉音這個御賜的佳名,卻連承景帝的面都見不到。
這一蹉跎,就是好多年。
她在充溢著藥草氣息的幽僻小屋內研磨藥粉,一下又一下搗著,碾著,窗外是如血的殘陽,春末杜宇哀鳴,聲聲淒涼。
若是在妃嬪們的宮中,她們是斷然不允許杜宇發出悲聲的,她甚至就曾經因為惠妃的抱怨,跟著其他宮女太監們四處驅逐杜宇鳥,整整一天不得安寧。
但是這裡是司藥局,沒有人在意什麼悲鳴,她也沒有資格去厭倦窗外的一切。
她要做的,和她們希望她做的,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在這裡鑽研醫術,研磨藥粉,為她們祛除病痛,最好還能調理身體滋潤容貌,為承景帝生下皇子,哪怕是公主也行。
至於她金玉音過得怎麼樣,將會如何度過花樣青春,閒暇時候會不會孤獨,是沒有一個人會在意的。
大內如花美眷實在太多,多得令人目不暇接,而她不張揚不凌厲,只是人潮中默默無聞的一個。
可是那些或美豔或嬌弱或囂張的宮妃們,又怎會料到,今日得以獨居於太液池瓊華島,使得整個後宮的目光都聚焦於一身的,竟然會是當初的金司藥呢?
有白鶴從水面翩飛而過,輕盈靈動,照出仙姿卓絕。
金玉音轉過身,望向半山間的廣寒殿,宮女又問:「娘娘是否想回去了?」
她凝神半晌,又轉身望向遠處另一處島嶼,緩緩道:「我要去團城看看。」
畫舫載著金玉音與宮女緩緩離開了橋畔,朝著幽靜的團城駛去了。
與此同時,太液池外樹蔭陰翳處,楊明順孑然徘徊,卻無法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