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太液池四周格外幽靜,楊明順隱忍種種複雜情感,在蔥蘢樹林間踟躕許久,卻又不能入內。

自從金玉音懷有身孕搬到此處後,禁衛森嚴,尋常人若是沒有確切的出入憑證,斷不可能被放行進去。他坐在樹後,腦海中盤旋過一個個念頭,卻又都被自己否決。

正在焦慮間,但聽遠處傳來禁衛與人的交談聲,楊明順隱匿於密林中,窺視著那個方向。

有三名太監正從太液池大門出來,走在最前的和禁衛簡單說了幾句後,便帶著手下朝回程的方向走去。因隔著甚遠,楊明順只能望到那人側影,隱約覺得有些熟悉,當下心念一動,便悄然尾隨他們而去。

這三人邊走邊說,似乎在商議著什麼。楊明順憑著以前在西緝事廠時的本領一路追蹤,三人倒也沒有發現,直至他們停下坐在路邊休息,楊明順趁著這機會從斜對面草叢間望了過去,終於確定了帶頭那人的身份。

當下他隱匿不動,沒多久那三名太監起身繼續趕路,楊明順卻也沒有再追蹤下去,等他們走遠之後,才慢慢朝著同一個方向行去。

從太液池返回的三人經過了北中門,進入了內官監大門。此時天色已經漸暗,為首的年輕太監帶著手下又去庫房翻找東西,忙碌到深夜才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又匆匆出門,行至半途忽聽身後有人低聲呼喚。

「貴勤。」

貴勤一愣,回過身四處尋望,才見有人在宮牆那端的陰影處朝他示意。「小楊公公?」他有些意外,旋即走上前笑道,「好些天沒見面,您怎麼在這裡?」

「我來找你的。」楊明順見四下暫時無人,迅疾道,「跟我走。」

貴勤雖然心懷疑惑,但還是跟著楊明順走向岔道。

四年前,他在惠妃宮中時,被她誣陷說是江懷越派來投藥加害龍胎的,險些被杖斃院中。最後江懷越不僅洗清了他的罪名,還將他從惠妃宮中帶走,安排到了御馬監做事。

貴勤原先就是從御馬監調去惠妃身邊的,離開惠妃回到御馬監之後,相比之下更覺得這裡才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做事任勞任怨毫不敷衍。在御馬監做了兩年之後,恰好內官監那邊有人虛報木料用量,中飽私囊被查處了,貴勤則因平時就喜歡木工手藝活,為人本分踏實而被推薦了過去。

此後他一直在內官監當差,今年年初被提拔成了僉事。雖然離開御馬監已久,但他平日見到楊明順等熟人,還是不會產生疏遠,只不過今天看著走在前面的小楊公公,總覺得神色凝重,與往日不同。

他跟在楊明順身後,在宮牆間左彎右拐,被帶進了一間僻遠的屋子。屋內堆放著一些傢俱,應該是閒置已久,也不知道楊明順從哪裡搞來的鑰匙。

「小楊公公,有什麼要緊事?」貴勤謹慎地朝外望了一眼,關上了大門。

楊明順道:「你昨天是不是去太液池了?」

「是啊。」貴勤一怔,「您怎麼知道?」

「去那兒做什麼?」

「是這樣的。崇智殿主殿的佛像和屋樑都需要修繕,萬歲本來也沒留意,內官監掌印向萬歲稟告,說賢妃娘娘如今住在太液池,又身懷六甲,若在這時候將崇智殿修繕一新,不僅萬歲和娘娘閒暇時候可以去那裡散心,而且也會深得佛祖保佑,萬事順遂,平安無虞。」貴勤道,「萬歲聽了自然同意,其實本來這事也不會輪到我來管,可是負責的人前幾天忽然病倒,掌印就叫我來代替了。」

「崇智殿?」楊明順想了想,知道此殿與瓊華島遙遙相對,因問道,「那你昨日是第一次帶人去修繕?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地方?不管是金賢妃,還是其他……」

「只是先帶人去崇智殿裡裡外外檢視一遍,大致弄清楚了狀況,昨天晚上又忙著查詢當時的圖紙。」貴勤說到這,不由又生疑惑,「說到異常卻也沒有啊……小楊公公,莫非瓊華島上有什麼問題?」

楊明順陷入了思索,其實他在昨天發現進太液池的人是貴勤後,便從御馬監緊急找了可靠的手下,連夜弄清了貴勤去太液池的原因,與他自己剛才說的完全一致。而且他們也暗中查核了貴勤這一兩年來的生活,他依舊平和忠厚,節儉度日,並未有貪戀錢財或者其他方面的改變。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道:「我想找一個人。」

「誰?」

「永和宮,小穗。」

西緝事廠雖然已被廢用,但原先隸屬江懷越的部下以及那些行蹤未定的密探,其實還散落在各處。當天。一封密函便由楊明順找人送出,快馬加鞭傳往延綏。

當江懷越接到這封密函的時候,正好是在趕往榆林衛的行軍途中。他看到那信封上空白一片,只在背面印著火焰狀的印子,心中便知發生了較為緊急的事情。

當他拆開密信,看著其中的內容,雙眉亦不由微微蹙起。

他曾在出京後緊急寫信,暗示楊明順要冷靜排查小穗忽然要跟他斷絕關係的原因,密切留意金玉音的舉動。如今收到了楊明順的回信,只粗粗瀏覽一遍,便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小穗居然暴病亡故,且急匆匆就被燒掉,別說楊明順心存疑惑,就連江懷越這遠在天邊的也覺得另有隱情。只是楊明順在信紙最後,只簡單地說了自己遇到貴勤以及當下的打算。

江懷越沉吟許久,提起筆想要回復,寫了幾個字之後又將信紙撕掉。

若是發生別的事件,他完全可以不帶任何情感吩咐楊明順如何去做,可是……

誰都不會預料到,事情發展到現在,最為關鍵的人物居然正是小穗,是楊明順這小子從四年前就喜歡的小姑娘。那個容易害羞也容易哭泣,當年毫不起眼,總是低著頭邁著小碎步,走在赭紅宮牆下的小宮女。

以前他從未認真思考過楊明順的這段情感,在江懷越心裡,楊明順總是咋咋呼呼沒個正形,常把小穗掛在嘴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覺得那不過是兩個孩子間的嬉鬧。

可是現在,當他真正看到楊明順寄來的信件後,當他細細品讀那蘊含在字裡行間的痛苦與無奈,江懷越第一次為這個小跟班的遭遇而心情沉重了。

思慮再三,他最終提筆寫下叮囑,只希望留在深宮的楊明順面對這變幻詭譎的風雲事端,能以十二萬分的小心自保為上。

當天夜裡,江懷越所在的馬隊停歇休息,經過了先前的一路奔波,他是先到了延安府,隨後與總兵一起率領軍隊前往榆林支援。

誰知這天半夜,原先寂靜的荒野間忽然響起蹄聲隆隆,延安府的兵士們驟然甦醒,已聽得遠處號角聲聲,有萬千鐵騎如妖魔臨世,自河流那端洶湧而來。

鐵蹄紛沓,水花飛濺,閃著寒光的彎刀伴著嘶吼劈下,殷紅血泉便噴濺半空。

沉悶的搏擊聲,淒厲的喊殺聲,和著滔滔水聲不絕於耳。

前方拼殺正緊,侍衛奔到馬車邊,急匆匆道:「監軍,總兵大人希望您儘快撤離!」

江懷越卻反而下了馬車,一身盔甲已然穿戴整齊:「撤離?我本來是要去救援榆林的,還能撤到哪裡?」

「但是您不走的話,總兵大人生怕……」

「怕我死在這裡,他不好向朝廷交待?」江懷越從車中取出弓箭,翻身上馬,「不必擔心,只要最終能將蒙古兵趕出中原,我是死是活,朝廷不會太過在意。」

侍衛還未反應過來,江懷越已率領手下振韁衝出,很快沒入無盡的黑夜。

這一場遭遇戰從深夜開始,一直延續到天際白雲邊緣微微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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