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敲門聲消失後很久,褪色的門扉才從裡邊慢慢開啟。

「幹什麼你?」門內的宮女一身深青,年紀已有四十開外,面容瘦削,眼裡透出不耐煩之情。楊明順忙道:「我來探望一位宮女,剛送來不久……」

「這裡都是得病等死的人,還看什麼?不怕自己也染上?」她皺緊雙眉,打量他一眼,「是找你的對食?」

「……是。」楊明順惴惴不安地道,「她叫小穗……是永和宮趙美人的貼身宮女。」

中年宮女神色冷漠,又看了看楊明順,道:「你來晚了,她已經死了。」

楊明順背脊發寒,硬撐著道:「什麼時候?因為什麼病?」

「昨天晚上,送來的時候就發熱打寒戰,給她灌下了一碗藥,本以為會好的,結果等我們再去看的時候,已經斷氣了。」她的語氣極其平淡,甚至不含情感,就像是在陳述極其平凡的小事。

楊明順咬緊牙關,過了片刻才道:「我想再見她最後一面。您行行好,我看一眼就走。」說著,從袖中取出銀兩就往她手裡塞。

那宮女卻往後一退,肅著臉道:「使錢也沒用,我跟你說,她這病來得迅猛,我們都不知道到底是染了什麼惡疾,因此今天一早就把她的屍首運出去燒了。」

「燒了?!」楊明順只覺血往頭上湧,一時之間氣憤交加,「你們,昨晚上才死的,今天一早把人給燒了?!誰會相信這樣的話?!」

「你發什麼火?我剛才就說了,她這病勢太快太重,萬一是瘟疫呢?不把她燒了,讓屍首留在這裡,把我們都害死怎麼辦?」宮女眼神凌厲,振振有詞道,「你要看的話就去安息堂,那邊還有她的一罐骨灰!」

說罷,轉身將大門一關,再無動靜。

楊明順渾身發顫,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兒,緊抿著唇快步離去。

這一次,他又趕赴安置太監宮女骨灰的安息堂,其實從心底裡,他就不相信小穗會這樣離奇死去,屍骨無存。趙美人叫她去取藥丸的時候,她一切正常毫無病症,怎麼可能兩天不到就急病亡故?這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憋著一股氣,非要去安息堂再刨根究底。

當他抵達安息堂的時候,已經累得快要癱倒,好不容易找到了管事的太監,對方聽完他說的之後,就把他帶到了一處偏僻的內堂。

「早上剛燒了,看起來挺標緻的一個姑娘。」管事太監推開陳舊的木門,空氣裡瀰漫著黴味,「骨灰放在裡面了。」

楊明順站在那兒,看著滿屋一列列木架上密密麻麻的瓷罐,一時之間頭腦竟成了空白。隔了好一陣,他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挪到門口的木架前,混混沌沌地找了許久,才看到其中一個貼著「永和宮小穗」封條的瓷罐。

「看開點,年輕輕就得病暴亡的,我見過太多了。」那個太監在他背後,用見慣不怪的語氣勸說。

楊明順忽然覺得自己背上彷彿壓上了千斤重的巨石,他不想相信,也不願認命。可是不知為何,當他看到那個蒼白的瓷罐,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整個人就幾乎站不直了。

管事太監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麼,他一個字都聽不清。

他想要伸手去碰觸一下那個瓷罐,可是手才抬起,卻又無力垂下。

深深呼吸了幾下之後,楊明順才上前一步,朝著那個瓷罐,低聲道:「小穗……姑且這樣叫你一聲,我希望你不是小穗,我也不相信。我……會做應該做的事,如果該做的都做完了,如果,你真的是她,那我會再回來,找你。」

「宮裡頭漂亮宮女也不少,我看你還是再找一個……」管事太監靠在門邊打量著他的背影,他什麼都沒再說,眼神沉寂地走出了大門。

他離開安息堂後,渾渾噩噩走了一段路,在大樹下吃力地坐了下來,望著遠處的重重樹影出了很久的神。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經高照,楊明順甚至搞不清現在到底是中午還是下午。

他很早就追隨督公左右,從不起眼的小長隨到西廠掌班,也算是有所長進。可是也許是自己天資愚鈍,始終學不來督公那樣的運籌帷幄,最多也就是耍點小機靈,弄點小手段,以期望博得督公一點讚賞。

可是現在督公離開了京城,遠在西北監軍,這裡的一切都得由他自己處理,即便他現在急忙寫信求助,等督公收到信件再令人傳回訊息,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楊明順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狀況,以前即便有險情,也都有督公作為後盾,他只需執行命令盡心盡責罷了。更何況,這件事,是關乎小穗,關乎自己……

他取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制錢,那串由小穗編過赤紅流蘇的占卜制錢。

異常冷靜地解開了穗子,將三枚制錢緊握於手心,隨後閉上雙目,摒除了所有雜亂的思緒。

心裡想著念著的,只有一個問題。

寂靜之中,樹枝間有鳥雀撲翅飛過的聲音都如此清晰。

楊明順深深呼吸了一下,將手中的制錢擲到了地上。

第一次,三面都為朝上。

他按照先前那樣,再度將制錢合於掌心,屏息凝神後,丟擲。

第二次,一面朝上兩面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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