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順聽他這樣說了,背後不由泛起一絲寒意。可為了使江懷越走得放心,他還是很快就笑著道:「督公不要擔心,我楊明順雖然沒啥大本事,但雞鳴狗盜的手段還是有些的。」
江懷越一哂,此時門外又有手下說,外面已有官員來催促他啟程。楊明順替他拿了行囊,兩人快步走出御馬監,果然有官員正肅立等候,見他來了,馬上說萬歲有旨,不必再去乾清宮辭別,儘早動身即可。
江懷越知道承景帝心急,當下跟隨那官員一路前行,楊明順帶領數名手下,提著包裹緊隨其後。出西華門,便見旗幟招展馬隊精壯,已是整裝待發了。
江懷越登上玄黑馬車,楊明順將包裹遞交給了隨行的小太監。一想到上一次去遼東,他還親自守在督公身邊,一同在雪域殺敵,算得上是出生入死同甘共苦,而今自己卻只能留在後宮,不由得眼裡發熱。
「在宮裡好好過活,等我回來。」江懷越看出他情緒低落,知道楊明順因為自己沒帶他去而有所失望,便放低了聲音相勸。
「督公,今天一清早我還給您算了一卦,算得上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好結果。只不過,畢竟蒙古人驍勇強橫,比女真人還要厲害。這回我不能在旁伺候,您自己……千萬悠著點。」楊明順啞著嗓子說到一半,心裡堵得慌,見周圍人員眾多,也不好說得太明白,只好又道,「家裡還有人等著您安全返回呢!」
江懷越心中知曉他說的是相思,只是不能流露情感,便淡淡地點了點頭,因想到楊明順以前常掛在嘴邊的小穗,便提了一句:「希望我回來的時候,能親眼見證你結成對食。」
他本是無心說起,怎料楊明順聽了這話,眉宇間戚色更重,可是還沒等江懷越詢問,他便又打起精神笑呵呵道:「多謝督公還惦記著!我現在的心願,只是您能平安歸來就好!」
江懷越覺得他不太像以前那樣活躍,然而此時官員已經再次上前,請他不要再耽擱時間。楊明順聽罷,識趣地後退一步,向江懷越跪下道:「恭送掌印大人,大人千萬保重!」
其餘送別的官員和太監們皆隨之行禮,江懷越微微蹙眉,拱手向眾人辭別,隨後車簾放下,號角齊鳴,這一列馬隊浩浩蕩蕩護送著他所乘坐的玄黑馬車向前行去。
楊明順深深叩首,忽又挺直腰板跪在地上,遠遠望著那輛馬車絕塵而去。那滿心悲苦無人可訴,盡化為盈眶熱淚,卻又不敢當眾落下,只是隱忍著低下頭去。
因身負皇命,馬隊行進迅速,沒多久就出了北京城的外城門。江懷越昨夜其實休息的很短促,倚在一側撐著下頷,本想要趁著趕路的時間好好休息一下,然而閉上眼睛,眼前晃動的竟是楊明順臨別時分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有些無奈。
為了不延誤軍情,這一列馬隊可謂神速向前。當天夜裡,江懷越抵達驛站,隨行的那個小太監將行囊送到他屋裡,正準備再去為他端茶送水的時候,被江懷越叫住了。
「我離開京城的這些日子,楊明順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小太監愣了愣,道:「沒有啊,就是平平常常的……哦,對了,司禮監的人遇到他說了些不中聽的話,小楊公公還跟人打了起來呢,後來被我們拉開了……」
「除開這些呢?」江懷越皺了皺眉頭。
「別的?」小太監努力想了又想,「真沒什麼大事發生呀!」
江懷越又問:「那他有沒有提及過結對食的事?」
「掌印是說他的對食?」小太監有點意外,素來不苟言笑的大人會主動問起這種事情,因而謹慎地道,「要說一開始小楊公公還是經常去找小穗的,回來後還挺精神的,說小穗很難得,不是勢利眼。只是最近一段時間,卻不見他再去找了,也沒有說過她的事情了。」
江懷越雙眉一蹙:「怎麼呢?沒人知道原因?」
「這個嘛……」小太監忖度了一番,陪著笑道,「其實我們私下也議論過,掌印也知道的,咱們早就等著喝他的喜酒,可是忽然間就沒聲音了,大家都很奇怪。他不說,自然有人偷偷去打聽。這一打聽可不得了,據趙美人身邊的宮女說,小穗跟小楊公公分開了。」
江懷越雖然有所預料,但聽到此話還是有些詫異。「為什麼?」
「咳……說是她家裡不同意她以後留在宮裡,給她找好了婆家,就等著她到了年紀放回去嫁人……」小太監不勝感嘆地道,「我們聽說了之後都挺難過的,一直好好的處著,就這樣斷了。要說外面的人終究還是看不上咱們……」
他說到這裡,似乎也自知失言,趕緊轉換了話頭:「小楊公公大概是覺得這都是瑣事,所以沒跟您講。」
江懷越凝神思索了片刻,道:「那你們最近見過小穗嗎?」
「沒有啊,她是趙美人那邊的,跟我們本就離得遠,平時也很少會遇到。要不是小楊公公以前常說起她,我們都不認識呢。」
「好了,你先下去吧。」江懷越揮手將其屏退,站起身來,慢慢走到窗前。
楊明順果然有心事,而且還是他最為看重的小穗發生了變化。
江懷越對小穗的瞭解其實也很少,數年前目睹楊明順與她在宮牆下拉拉扯扯又含情脈脈,此後聽他說這小宮女如何冰清玉潔純真無邪,他從心底裡是蔑視的。那會兒他自己還未正視對相思的感情,又怎會將楊明順和小穗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楊明順雖然辦事機敏,卻帶著幾分孩子氣與不切實際的幻想。至於那個小穗,看上去就懵懂無知,與其說是楊明順用真心追求來的,還不如說是被油嘴滑舌蠱惑矇騙,稀裡糊塗就答應與他相處。
他原本以為這兩人很快就會分道揚鑣,可是幾年過去了,小穗日漸出落得楚楚動人,卻還是沒有改變心思。
楊明順在遼東苦戰被圍困時,曾躲在山洞裡,偷偷抹著眼淚拿出占卜的銅錢。當時江懷越身負重傷躺在一邊,為排遣苦悶,隨意問起他是不是要給自己算上一次。
可是楊明順卻說,他家三代都是風水先生,父親也會為人算卦,卻告誡他們兄弟不可為自己排算命運,否則命數更改,會折損福分。
「那你拿出這銅錢,是要幹什麼?」
「我不能給自己算卦,可是我想為小穗算一算……」那時一臉雪渣的楊明順哭兮兮地道,「要是算出她一輩子無憂無慮,我就是死在這裡,也安心了……」
當時,江懷越已覺相思遠在魏縣嫁人生子,聽他這樣說了,心中刺痛不已。但在屬下面前還是不能顯露軟弱,便故作嚴厲地道:「說什麼死不死的?你算出她一生無憂無慮,或許就是跟著你才能享福,你卻早早地喪失鬥志,在這裡哭天抹淚不成樣子!」
楊明順卻更難過了:「您這樣安慰我有什麼用?小穗這樣的好姑娘,不管出不出宮,都能遇到比我好的……」
「那你算去!」江懷越斥道,「免得在這胡思亂想的!」
楊明順捏著那幾枚銅錢,上面還有鮮紅的流蘇穗子,是小穗抽空給他打的。
「督公,我算不了啊!」他哭著道,「要是算出她往後子孫滿堂,我該怎麼辦呀?!」
江懷越看著哭成淚人的楊明順,竟一時無語。
後來,他們終於衝破重圍,他雖然歷經坎坷,卻在最艱難的時刻遇到了遠赴遼東的相思,解開了多年的心結。
而楊明順哭過之後藏起了銅錢,光是暫時脫離了危險就讓他又歡欣鼓舞,何況在看到相思與他重逢之後,更是興奮地好似是自己終於迎來了春暖花開。
他就是這樣容易崩潰也容易開心,哪怕在西緝事廠的時候也曾跟著他對囚徒痛下狠手,哪怕在兵荒馬亂間也曾為著他不辭艱險奮力開道,楊明順在心境上,似乎始終都還未真正長大,他懷著的是一顆赤子之心。
然而這一次,自己為避鋒芒暫退南京,楊明順在京城留守受盡苦頭,卻在他返回時絕口不提自己遭遇的變故。
他想到那天楊明順初見他時,執意追問相思的近況,以及他們兩人的情感狀態。當時並未在意,因為楊明順總是對這些事情津津樂道,可是如今再回想起來,江懷越明白了他為什麼迴避不談小穗與他分手之事。
因為楊明順知道相思始終追隨於他江懷越左右,甚至不願在揚州安然生活,甘願冒險去往南京,只為陪在他身邊。
他是不願,也不忍,在這樣的時刻,把自己遭遇的不幸告訴江懷越。
或者,是不想將自己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外,曾經那樣痴痴掛念的人啊,終究是背棄了盟約,聽從家人的安排。
江懷越望著窗外墨黑夜色,眉睫間亦染上憂思。
思來想去,他推門而出,叫來了院子裡的雜役。
「大人有什麼吩咐?」
「給我準備紙筆,我有信要送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