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他身子微微前傾,眼裡流露出深深惋惜。「你既非文臣又非武將,本該享有自由之身,卻在幼年遭遇屠戮酷刑,不得已才進入深宮為人奴婢,又有什麼必要,去忠一個與你全族有屠滅仇恨的君主?大瑤山的熊熊烈火,黔江怒浪中的上千浮屍,難道你——全都已經忘記?」

「你——」江懷越的手指不由握緊了幾分,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盯著程亦白,過了片刻,才剋制著情緒道,「是你?小陶先生?」

一句「小陶先生」令程亦白眼眸深處微顯悵然,隨後輕輕撥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你總算認出我了。阿楨。」

江懷越緊抿著唇,眼中有萬千情緒難以言表。程亦白曾在暗中觀察過他很多次,很少像現在這樣,眼神帶傷,負重難抑。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卻原來,你還活著!」江懷越的聲音很低,卻隱隱發顫,「當年瑤寨被毀,我好不容易逃過吊橋,卻被官兵俘虜,押送到了營地。在那裡我找不到你的下落,還以為你也葬身於那場屠殺之中……」

程亦白閉了閉眼睛,眉宇間滿是痛楚。「或許是命不該絕,那天我外出賞景,卻不慎迷路,本來正在忙著尋找回到你們山寨的小路,竟然望到了大火燃起,濃煙滾滾。我先前也聽說過官兵意圖攻山,但沒想到來得如此突然,情急之下,我攀著藤蔓下了岩石,本想趕回山寨救你們兄妹,然而藤蔓忽然斷裂,我從山坡摔下,當時便昏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夜,我跌跌撞撞趕回山寨,看到的卻是……滿地血跡,屍橫遍野……」

他說到此,語聲沙啞,情懷起伏。「你可知我在屍堆裡找了多久,就怕看到你的樣貌……此後又有官兵上山,我不得不躲藏進了叢林,最終無奈離去。」

他這一番訴說,令得江懷越眼中浸潤了水霧,好似重回了那段血染的歲月,以至於過了很久才問:「那你,為什麼又會去了遼東?」

程亦白苦笑道:「我本是一介布衣四海為家,離開瑤寨後漂泊流浪,後來輾轉北上,想去遼東投靠一位遠親。誰知到了那裡,我那位遠親已經病入膏肓,好在他與遼王府中的官吏熟識,便在病重期間介紹了我們見面。此後親戚病故,我便也留在了遼王手下……說實在的,我也只是小小幕僚,為的只是替主分憂,使自己能有安身之處。那些風雲詭譎的爭鬥,最後的得益者與我無關,我又何嘗不知呢?」

江懷越抬目看著他:「那你為何還要以我的身份來作要挾?」

「要挾?你說什麼?」程亦白驚詫不已。

「三年以前,在京城大街上,藉由孩童之手塞給我的紙條,上面寫著我的來歷。難道不是先生暗中作為?」

程亦白一怔,隨後嘆息道:「確實是我所寫。但並非要挾,是為救你。」

「救我?」江懷越一蹙眉。

「對。」程亦白雙目專注,直望進他的眼底,「我知道你當時在做什麼,你想要查明馥君的死因,甚至已經留意到了宮中的金司藥。但是你可知曉她是太后與遼王看中的棋子,你若想要追根究底,最後害的還是自己!我雖與你分別多年,但一見到你便覺得眼熟,你與你兄長的樣貌極為相似,這讓我很快就想到了你的真實身份。念及舊情,我又怎能眼睜睜看你以身犯險?用此下策,不過是為阻止你輕舉妄動,又怎會是要挾?」

「這件事還有沒有別人知曉?」江懷越低聲道。

「沒有。你曾是我心愛的學生,我豈能將你的機密大事告知別人?但是阿楨——」程亦白細細端詳著他,帶著深深的痛惜之情,「當我看到你身著蟒袍,伴隨在君王身邊之時,那種心如刀絞的疼痛,令我徹夜難眠。你是瑤王的後代,是屬於莽莽群山奔騰大江的孩子,就像生長於岩石間的蒼松青柏,不畏風霜。可是他們將山清水秀的瑤寨毀於一旦,將你強行帶到了京城,關進了後宮。你還記得我為何給你取學名為楨嗎?」

他蘸著水,在桌上端端正正寫下「楨」字。

江懷越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字跡,深深呼吸了幾下,才啞聲道:「先生希望我如楨樹一般,能有錚錚傲骨,成為國之棟樑。」

「楨樹堅硬,自古又有賢才之喻。當年你父親將我帶回山寨,希望你能跟隨我學習漢文,不再像其他孩子一樣只會打獵操練,而要成為有勇有謀之人……」程亦白說到此,不由又面露不忍,「我沒能料到,多年後,本該自由生長於大瑤山的孩子,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友,孤獨一人被強行存留於世。你是楨,是不該被扭曲被踐踏的堅韌棟樑,最終卻被束縛被改變,砍斫成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模樣。當你屈膝跪拜於承景帝腳下的時候,你可曾想過自己原本應該過怎樣的生活?當你為了生存一日日一年年手染鮮血的時候,又可曾想過你在山間聽我講述先賢,跟我誦讀詩文的時刻?承景帝要你屈服要你卑微,就算給予你權勢也是借刀殺人,一旦覺得你不受控制就可以馬上將給你的一切全部收回,而你,除了隱忍接受,還能做些什麼?」

江懷越攥緊了雙手,抗聲道:「可是先生,你要我為遼王效忠,他難道不也一樣?他也是先帝之子,褚家後代,瑤寨被滅若是追根究底,與他也有關聯!就算他掌握了證據更換君主,我——終究還是不可能回到原先,我又何必非要參與其中?」

程亦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緩語速道:「為了變,不變,只有等死。」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江懷越也倒了一杯。

「承景帝早就對你和相思的事有所懷疑,你要想跟相思廝守,又豈能瞞得住他?若是尋常百姓想要娶她,或許承景帝不會放在心上,可你是什麼人?曾經的西廠提督,對朝堂後宮諸事瞭如指掌,你這樣的身份,如果和雲岐的女兒走在了一起,承景帝又豈會聽之任之?更何況,雲岐留下了遺物,這事真能不被君王知曉?你覺得,他能容許你和相思,活在這世上嗎?」

程亦白意氣激昂,字字直指江懷越軟肋,一連串反問過後,又慨然長嘆:「阿楨,無論你為已為她,還是為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都該與我攜手,共襄大事!成功之後,你不僅可以重返京城,甚至位比三公,真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些曾經對你落井下石的群臣,只配在你面前跪拜匍匐,以求苟且偷生。若是不然,你難道就坐等今上痛下狠手,一道詔書奪你性命?!」

陳詞既罷,船中啞寂。

唯有秦淮水聲渺渺,間雜曲聲婉約輕悄,聽來讓人恍如隔世。

江懷越呼吸急促,過了片刻,才漸漸平靜了幾分。只是眉宇間鬱色猶在,如陰霾未散。

「先生所說,皆入我心。只是……我如今已經遠離朝堂,若是交出東西,又怎能確保自己得利?」

「你的意思是?」

「我必須先看到成效,才能交出遼王想要之物。」

程亦白靜默片刻,頷首道:「我明白,待我回稟遼王,必然能有所定奪。」

「他不會只是利用我?」江懷越謹慎問道。

「不會。」程亦白斬釘截鐵,「你還信不過我嗎?」

江懷越這才緩緩站起,朝他拱手:「從未想過多年以後還能得見先生,如今雖然身份有變,但我敬重先生的心意,始終未改。如像先生所說,真能使我得償所願,羅楨願意與您聯手。」

「當年我未能及時救你脫離苦海,以至於留下終生遺憾,如今這一次,希望能有所彌補,親眼見證你重掌大權,迎娶佳人。」

程亦白端起茶杯,向他微笑,「以茶代酒,就此盟誓。」

「好。」他也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垂柳依依,籠煙長堤。碧波粼粼的秦淮水盪漾著雲影變幻,畫船繞城之後,又緩緩停在了石岸邊。

程亦白與江懷越辭別,準備離去。

「先生,我還有疑惑未解。」江懷越忽然叫住了他,「雲岐雲大人,在那場變故之中,到底是怎樣的身份?他又是如何得到至關重要的證據?」

程亦白淡淡道:「只是細枝末節,不必過多推敲了吧?」

江懷越又道:「那麼金玉音呢?先生剛才說,她是太后和遼王安插的棋子,然而她如今貴為賢妃,身份今非昔比,一旦為萬歲誕下龍子,豈不是壞了遼王大事?」

程亦白笑了笑:「遼王自然會有安排,這後宮之事,倒也不是我能涉足的範圍。」

「我還以為以先生在遼王府中的身份,應該對金玉音也有深切瞭解,原來是我妄斷了。」

程亦白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說,意態閒適地出了畫船,登上石岸後,漸漸消失於繁華街頭。

幽寂的船中,江懷越望著空空如也的對面,靜坐了許久。

桌上的那個「楨」字,早已淡退不見。只留下一滴淺淡水珠。

他用茶杯碾過,在桌上抹出一道水痕,隨後起身離開。

走上船頭,卻未上岸,對岸又駛來一艘華麗畫舫,搖搖蕩蕩笙歌繚繞。有人在窗內歡笑,他在兩船交錯之時,敏捷地跳上對面船隻的甲板,徑直彎腰進了船內。

薰香芬芳,滿室珠光。

一桌子美酒佳餚,似乎還沒人開動。

靠在視窗的青年錦衣玉冠,見他進來了,不由哀嘆道:「你們這是在船上講經嗎?談了那麼久,我等得都要睡著了!」

江懷越搖了搖頭,只望向抱著琵琶坐在一邊的相思。

「你見到他了?」

她點了點頭,神情端肅。

「怎麼樣?認得出來?」

相思挺直了身子,緩慢而又有力地道:「大人,當年謊稱是你的隨從,將我從淡粉樓騙出去,與那白裙女子一夥的,就是剛才從你船上走出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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