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承景帝沉默不語,坐了片刻,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所以她死有餘辜,是嗎?那些賊人,去的還真是時候。」

江懷越緊攥著手,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朝承景帝深深叩首。「萬歲,觀音廟失火一事,只是巧合。或許是上蒼懲罰雲岐一家,故而將她也帶去了。」

承景帝哼笑一聲,繼而又喟嘆道:「這樣說來,這雲岐一家,竟是死得乾乾淨淨了。」他倒是又搖了搖頭,看著江懷越道:「有些可惜那妙齡少女了,是不是?」

江懷越卻道:「本就是一場荒唐,臣如今清醒過來,只覺後悔,並無可惜。更何況,萬歲既然不諒解雲岐,那麼他的女兒活在世上也是苟延殘喘,還不如趁早死了乾淨,也免得萬歲一想到雲家還有人在京城待著,徒增煩惱。」

承景帝注視於他,不由失聲笑道:「江懷越啊江懷越,你的心,可真是夠狠。」

他在司禮監被關押了半個月,各種譏諷都聽遍,各種折磨都經歷,然後在一個嚴寒刺骨的清早,接到了餘德廣傳來的聖上口諭。

穆掌印雖憤憤不滿,但還是隻能令人開啟牢門,讓江懷越走出了司禮監牢獄。

刺眼的陽光照在金黃琉璃瓦間,亮得讓江懷越幾乎睜不開眼。

然而寒氣滲透全身,僅僅穿著單薄夾袍的他,凍得嘴唇都冰涼。

已是年末了。

被免職待辦的他孑然一身離開了皇宮,西緝事廠是回不去了,他坐在車中,很是茫然了一陣。

直至車伕再三詢問,他才道:「回府。」

馬車在長安街緩緩行進,外面依舊喧譁熱鬧,人來人往。江懷越沒有開窗,只是聽著屬於別人的歡言笑語,一切遠得好似完全在另外的天地。

而這幽閉的空間內,只有他一個。

他閉上眼,身旁卻彷彿有人緊緊挨著坐過來,柔曼地伏在他肩上,用含著嬌俏笑意的聲音叫他:「大人,你在想什麼呢?」

他緊緊靠著車壁,眼前是一片黑暗。

可是那種溫柔輕伏的感覺如此清晰,如此可感。甚至還有紫茉莉的香息,悠悠盪盪浮在寒涼空氣裡,像江南一夢,水月盪漾。

她趴在他耳畔,伸出纖纖素手撫過他的臉頰,又抱著他問:「大人,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喜歡相思了嗎?」

無處遁逃,無從遺忘。

馬車將他帶回了位於幽靜長街的宅院。

以前帶她來的時候,走的只是後院的小門。

前門煊赫,石獅威嚴。

匾額上鐵鉤銀劃的「江府」二字,在寒冷冬日裡顯得沉肅含霜。

他走進硃紅大門,獨自一人穿過重重院落和亭臺石橋,最後來到了那個院落。

庭中桂樹寂寂。

那個夜間,他目睹了相思因為替他查探少婦甄氏失蹤的案件,而被假扮尼姑的男子毆打至遍體鱗傷,當看到她奄奄一息的倒伏在河邊的時候,素來沉定的心已然慌張。

可是他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命楊明順將受傷的相思帶回了這裡,夜間又特意從宮中中秋盛宴提早趕回,因為心裡放不下。

是的,放不下。

從開始,到後來。

他站在空蕩蕩冷清清的院子裡,府邸四進,庭院重重,雕樑畫棟,水榭飛亭。相思來過的院子和坐過的亭子,只是最裡面的一小處,他總覺得,那個時候,還不應該帶她去前院,不應該讓她知道,這是他在宮外的私邸。

日影悄然輕移。

院門外,有腳步聲猶豫響起。江懷越回過頭,僕人誠惶誠恐捧著一個托盤過來了:「大人,前些天有人送來了這一大盒子,說本來是送到西廠的,但是聽說您不在……就只好又拿來這邊了。」

「誰送的?」

「寶慶齋的掌櫃。」

江懷越怔了怔,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才低聲道:「知道了,你放下吧。」

僕人將托盤放在那株桂樹下的石桌上,匆匆離去。

他默默坐了許久,終究還是開啟了那個沉甸甸的紅木盒子。

金陽之下,滿盒璀璨。漆紗輕雲珠翠冠間銀絲爍爍,赤金鑲嵌祖母綠的頂簪流淌華彩,正中的飛鳳含寶挑心上,那一羽鳳昂首展翅,鳳身遍佈鱗羽,鳳尾飄逸華美,周身鑲嵌的七枚嫣紅湛藍寶石,在陽光下透澈純瑩。瓊樓飛仙的捲雲紋分心、金蓮池的滿冠、鑲白玉的百花鈿、累絲綠松石荷花葉的掩鬢、雙蝶穿花的梳背,若再加上那一對翡翠流蘇耳墜,便是完完全全一整套流光溢彩的榮華富貴。

他能給的,都給了。

可是誰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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