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江懷越回到大內時,已是夜深人靜時分。更漏聲聲,敲人心魂,他站在乾清宮外,猶如置身於蒼茫深海,寂寥壓抑。

餘德廣先進去稟告,隨後又悄然探身出來,呼喚他入內。

江懷越躬身進入寢宮,燈火微明,滿室悄寂。承景帝披著斗篷坐在案几旁,神情有些木然,似乎是等待已久。

「聽餘德廣說,你義父他,已經去世了?」承景帝看著跪在近前的江懷越問道。

江懷越神色黯然:「是……萬歲賜予義父藥酒,可惜餘公公和楊明順趕到曹府之前,義父因為發現了義母與管家的私情而狂怒不已,非但殺害了兩人,還引得舊病發作。臣心急之下給他飲下藥酒,可惜沒多久,他還是支撐不住,就此離世……」

承景帝皺緊雙眉:「那你去到曹府時,難道沒有阻止他?」

「臣去的時候,義父已經殺害了他們,甚至還持著利劍追殺出來,神志都有些不清楚了。餘公公和楊明順都親眼所見,還有那些曹家的僕人,也在院門口看到此景。」江懷越始終鬱鬱寡歡的樣子,「臣若是早知如此,就應該儘快趕到曹府,也許還能挽回一切,可惜……」

承景帝面色亦很是凝重,沉聲道:「曹經義也是宮中的老人了,居然遇事如此衝動……死者已矣,不再多言,你既然是他的養子,就該為他安頓後事。還有,你義父之死不太體面,吳氏與管傢俬通之事休要外傳,只說曹經義是舊病復發而亡故的就可以。至於那些目睹此景的家丁,你需得讓他們不可洩露才是。」

「臣明白。」

承景帝又傳口諭撥給銀兩為曹經義治喪,江懷越叩謝皇恩之後,想要起身離去,卻聽他又道:「之前你曾經說,東廠暗室記憶體有云岐案件的卷宗?而且最近曹經義可能去過那裡?」

江懷越一怔:「是。」

「雲岐之死已經過去十年,朕聽你說了此事,才有所念及。」承景帝淡淡道,「明天一早,你去將那些卷宗都拿來,」

江懷越心頭震了震,看著承景帝,卻也不敢貿然詢問。只應諾一聲之後,告辭離開了寢宮。

在趕回西廠的路上,楊明順忍不住問起後續,江懷越將承景帝最後的話告訴了他。楊明順訝然,又轉而喜形於色:「萬歲要看卷宗,那豈不是說明他對這案子也有了疑心?說不定從中發現了蛛絲馬跡,就能為雲大人翻案了!」

江懷越卻沉默不語。

楊明順疑惑道:「督公,你怎麼一點都不高興?要是雲大人能翻案,相思不就能順理成章脫離樂籍?那往後,還不是想幹嘛就幹嘛,您也不必總是偷偷去樓下等她了……」

「萬歲是真的要翻閱舊案記錄?」他撩開簾子一角,望著外面的沉沉黑夜,只說了這樣一句。

楊明順愣神了。

馬車轔轔,駛回到西廠時,街面上都已經不見一個人影。江懷越快步步入,徑直去了鍛造坊後的小屋。黃百戶與匠師果然還守在那裡,見他進來,不由站起:「督公,難道現在就要取走?」

「明日一早,我要帶著進宮。」江懷越面無表情道。

黃百戶與匠師對視了一眼,面露尷尬。之前說最早也得過一個晚上,如今督公果然清早就要,兩人在心裡哀嘆一聲,今天晚上恐怕是沒法睡覺了。

江懷越叮囑過後,回到了自己在西緝事廠僻靜的住處。

漆黑無光的房中,簾幔低垂,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想要去點亮燭火,可走到桌旁,卻又覺得此事似乎多餘。

他慢慢地走到床鋪前,默無聲息地坐在黑暗裡。

手背上被吳氏臨死前抓破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

他握緊了手,掌心冰涼。

很奇怪的感覺,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親手了結別人的性命,十五歲的時候,就跟在曹經義後面,聽從他的指令,在東廠詔獄裡,以同樣的方式勒死了一個年輕的官員。

後來,又奪取了不少的性命。

區別只在於,有些是他親手殺害,更多的則是運用各種計策而已。

隨著年紀增長,看到別人因自己而死,竟也漸漸麻木,甚至只當做完成了某項事務,絲毫不起波瀾。只是現在……

他身處黑暗,腦海中全是曹經義被灌下藥酒時的猙獰面目,以及吳氏最後掙扎不已,青筋暴現的那雙手。

從溫涼至冰涼,手的觸感還是那麼清晰可辨。

——你是什麼身份自己還不知道?不過是被人玩了就丟棄的東西!她的心她的身,永遠不會滿足。就算是對著你笑,也都是在演戲!

——我偷情,可我又有什麼錯?是個女人,都忍不了!

尖利的咒罵聲在腦海盤踞,像利刃像細線,來回割裂了他的心魂。

連殺人都不怕的他,居然坐在黑暗裡,自心底泛起了陣陣寒意。這寒意很快侵襲全身,甚至連呼吸都帶著冰涼感覺。

怨偶。

他很早就看得出義母與義父之間並沒有什麼感情,可是少年時期的他,曾經還以為,他們相處久了,哪怕義父也是太監,義母會像家人一樣跟他生活下去。

可是那些年過去了,他們之間非但沒有增長出一絲好感,反而在仇恨深海中沉溺戕殺,最終死得慘烈。

當初義父娶她,帶著她進入喜堂時,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幕。

時間是粗糲砂石,能磨傷本就脆弱不堪的靈魂,吞滅曾經期待的夢想。

手掌間那種冰涼溼滑的感覺始終還在,江懷越倉惶起身,走到桌旁,將雙手一下子浸入了盛著冷水的盆裡。

他站在那裡,一遍又一遍洗著自己的雙手。

眼睛卻直視著前方晦暗的牆壁。

許久之後,他才木然回首,又來到書桌前,憑著印象開啟抽屜,從最深處取出了一個銀質的小盒子。

沒有光亮的地方,是看不見盒子上纏綿華美的花紋的,但是他能感知到。

他慢慢地走回床榻前,脫掉了繁複厚重的外衣,隨後在黑暗中,握著這個銀色盒子,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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