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江懷越起身後,將銀盒重新收回原處。
他先去了鍛造坊內,隨後再離開西緝事廠的時候,忽然停頓了腳步,向楊明順道:「你先去為我辦件事。」
「什麼?」楊明順愣了愣。
「去一趟寶慶齋,叫老闆準備這些東西。」他從袖中取出封好的一封信,交給了楊明順,「裡面的寶鈔,算是訂金,具體還需要多少,叫他準備好以後,拿到這裡給我過目。」
「……哎?是。」楊明順還沒完全想明白的時候,江懷越已經快步走出了大門。
楊明順捏了捏信封,掂量著督公剛才說的話,怎麼感覺有點不同尋常?
江懷越入宮後,將從東廠密室重新取出的雲岐案件所有卷宗都呈上,也包含雲岐與臨湘王的來往信件。
承景帝慢悠悠翻閱了數頁之後,將案卷擱置一旁,道:「朕抽空會看一遍,沒別的事,你先忙自己的去吧。」
江懷越見他未曾多留意那兩封信,心略微放鬆了一些。於是叩謝辭別,悄悄退出了南書房。
才下臺階,餘德廣帶著司禮監另一位公公前來找他,說是太后壽宴在即,之前選進宮的那群樂女舞姬卻害怕緊張起來,總是彈奏得不在調子上,舞蹈也慌里慌張不甚瀟灑。他既然負責當時的選擇供備,自然要盡職到底,只得跟著兩人去了排演之處。待等此事處理完畢後,先派去曹府料理曹經義後事的手下又派人來傳,通稟了不少事項,件件都要他決斷。
江懷越本來以為忙到傍晚能稍有喘息,然而貴妃那邊又叫人來喚,他無法推辭,只能趕去了昭德宮。
榮貴妃本也並沒什麼急事,無非是詢問曹經義如何病故了這類問題,江懷越依照與皇帝的達成的共識,將半真半假的內情告知了貴妃,隨後又被拉著陪同下棋。待等從昭德宮出來時,放眼望去,天幕暗藍,寒月初升,竟然已是入夜了。
他慢慢走在寂靜宮道上,淺淡的影子與之為伴。
從這條宮道穿過一座偏殿,前方就是通往御馬監的方向了。江懷越正獨行,忽聽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回頭望去,是數名宮女神情緊張地奔向這邊。她們望到了他,連忙又斂聲屏氣止住了腳步,紛紛小聲問候行禮。
「慌里慌張的,幹什麼?」他沉著臉,不怒自威。
為首的宮女急切道:「惠妃娘娘發了夢魘,怎麼叫都叫不醒,奴婢們想去告知萬歲。」
江懷越眉間一蹙,揮手讓她們過去,沒過多久,才往前走了一段路,迎面又撞上了揹著藥箱匆匆趕來的金玉音。
「督公。」金玉音忙而不亂,向他行禮。
「這是去看惠妃?」
「是,娘娘最近其實一直睡眠不寧,身心憔悴……」金玉音嘆息一聲,「之前的打擊太過嚴重,傷身又傷心。」
江懷越沒有回話,金玉音匆匆走了幾步,忽而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對了督公,今天我熟悉的宮女還說,貴妃向身邊人打聽,想知道您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家室呢。」
江懷越心口一頓。「娘娘怎麼沒在我面前說起?」
金玉音訝然道:「直接詢問多不好意思啊,想來是娘娘感覺到您近來對她的關切少了一些,因而產生了疑惑。不過督公……」她抿了抿丹朱薄唇,眼裡清亮如山泉,「您以前一空就往昭德宮跑,近來似乎是去的不多了?」
「我很忙,剛才又跟娘娘解釋了一次。」江懷越審視了金玉音一眼,「金司藥,您也應該趕去景仁宮了,我身上的事,都是小事……」
「是了,多謝提點。」金玉音這才背好藥箱,快步朝著景仁宮而去。
朝陽穿透厚厚的灰色雲層,投射出萬道金芒。
儘管天氣一天冷似一天,但淡粉樓內始終都是笑語歡歌,不見半分悄寂蕭條之意。笙簫聲如鳳舞長空,吹動滿廳堂暖意如春。
相思抱著琵琶正在臺上演奏,已有數名熟客步入大廳。她遙遙頷首行禮,一曲既罷,才款款下臺,就已被那一桌點了過去。
相思朝著眾人行禮之後,斜斜坐在了一側。這群人皆是京城富商子弟,說是其中一位新近被選拔入了錦衣衛,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便來到淡粉樓歡飲。
席間眾人高談闊論,話題百出,多數都是奇聞軼事,忽而有人擱下酒杯,問道:「你們有沒有聽說以前統領東廠的曹經義死了?」
相思本來正在為旁邊的人倒酒,聞言微微一怔。
「當然知道,這不是正在辦喪事嗎?我家就在邊上,呵,那鋪天蓋地的紙錢亂飛,差點把我們家後花園的池子淹了。」
「說來這曹府可真是陰森,我怎麼聽說那天晚上,裡面吵吵嚷嚷的,陳兄,你是否也有耳聞?」
那個胖臉的年輕人皺起眉,壓低聲音道:「實不相瞞,那天我也聽到了,像是有人歇斯底里叫喊……可是誰敢出去多看一眼,多問一聲?如今忽然傳出曹經義病死的訊息,更離奇的是,他那個年輕貌美的妻子也懸樑自盡殉夫了。各位,你們說說看,這老太監死了,夫人居然會痴情至此?不是叫人納罕嗎!」
「我還聽說他們的管家失蹤了,這前後聯絡起來,可真是一筆糊塗賬!」
胖臉青年做了個手勢,神秘道:「你們知道嗎,其實那天晚上,從宮裡來了幾個有權勢的太監,其中有一個就是曹經義的乾兒子,當今西廠提督……」
「江懷越?他怎麼也會出現?」眾人驚訝。
「那我也不知道,只是……」胖臉青年有意頓止,見眾人更迫不及待地流露出探究的眼神,才竊竊道,「據說這對養父子之間關係可不好,那江懷越素來心狠手辣,深夜入了曹府,後來就傳來曹經義死訊,就連夫人也自盡身亡,你們想想吧,是怎樣的內情?」
有一人按捺不住,激動道:「必定是他和曹經義有爭執,就一怒殺了自己的義父義母,真是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哼,我看沒那麼簡單!」另一人挑著眉梢,「我也曾見過曹經義夫人,長得可算是端莊秀麗,嫁給那個死氣沉沉的老太監簡直是活活糟蹋了。諸位可曾看到過江懷越?他雖也不是真正的男人,但比起曹經義就年輕太多,長相也俊美,你想,他年少時候起就多次出入曹府,那個曹夫人能甘願守著行將就木的曹經義,而對江懷越不另眼相待?」
眾人鬨笑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曹夫人和江懷越有染,而姦情敗露後,他便一不做二不休殺人滅口?」
「怎麼,有什麼不對?」那人不服氣地問。
最先提起話題的人鄙視道:「區區一個曹夫人怎麼會被江懷越放在眼裡,全京城的人有幾個不知道,他可是從昭德宮出來的,要說起榮貴妃娘娘,那才算得上是西廠提督離不開放不下的倚靠呢!」
此言一齣,眾人又一次懷著詭譎的笑意,互相對望著舉杯歡飲。
相思持著酒杯,望著滿桌珍饈一時出神,聽得邊上的年輕人呼喚,方才換了笑顏,為他倒滿了琥珀色的美酒。
「眾位公子爺,這宮闈裡的事情,可不好胡亂猜測,如今廠衛眼線探子眾多,保不齊旁邊就有……萬一被他們聽去上報,本來只是酒席間的玩笑話,反倒招致大禍臨頭,可真是後悔莫及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