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一驚,連忙掀開轎簾往回探出身子。這一張望可不得了,濃煙滾滾處,不正是自己半年前才搬入的宅院所在的衚衕嗎?!
一想到費盡心思和財力拾掇起來的那座精緻宅院,和家中收藏的各種古玩字畫,裴炎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蠢材,還愣著幹嘛?!趕緊回去看看是不是咱們家失火了啊!」
他急得恨不能自己撒腿跑回去,轎伕們趕緊調轉了方向,抬著轎子飛快往失火方向奔去。
江懷越坐著馬車,很快趕回了西緝事廠,他匆匆進入書房後,隨即招來了黃百戶,將袖中的東西給他過了一下眼。
「按照老規矩,仿造一份,務求做真做舊,越快越好。」
黃百戶有些為難地問:「督公,什麼時候要?」
「今天,最晚明天。」
黃百戶咋舌:「這可難殺我了!做這得要時間!」
「以前不是沒做過,拖延不得,速去辦妥!事成之後重賞便是!」江懷越肅然發話,黃百戶只好帶著那封已經微微泛黃的書信離開了書房。
江懷越這才背靠著椅子,微微出了一口氣。
他隨即又叫來姚康,認真地吩咐一番,待等姚康奉命出去後,自己也隨即換下了宮內的服飾,穿上鴉青色萬字紋曳撒,微微沉思片刻後,走出了西廠。
明時坊的燈火似乎都要比別處來得更為明豔璀璨,就連光暈裡也蘊含著奢靡金粉,幽幽暖香。
大廳內,有狂歡的富商子弟正藉著酒勁追逐眾多美人,一時間佳麗巧笑奔逃,長長的緞帶隨風起揚。相思趁亂閃身退到了屏風後,整頓著快要搖落的花鈿。
門外的小廝匆匆奔來,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說是外面有人等待。
相思詫異道:「天都黑了,要接我去哪裡?」
「沒看到馬車啊,就有人說是前些天借了你的東西,要來還給你。」
相思納悶,但還是跟著小廝出了淡粉樓大門。粉蓮花燈層層疊疊映照下,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賓客往來不絕,也不知小廝說的那人到底在哪裡。
她正四處張望,有一名隨從打扮的男子上前來向她作揖,說是主人在附近等她。
相思本想拒絕,然而一看那人倒是眼熟,細細一想,方記起曾在西緝事廠內見過這面孔。她心生歡悅,便向小廝說了一聲,跟隨著那人轉過了街角。
長街背後,是清冷寧靜的小巷。
也曾是她望到江懷越馬車離去後,追逐而出卻被他拽進去的地方。
她惴惴不安地張望著,期望著,在那燈火闌珊處,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高高圍牆下,還是在那個昏暗的角落裡,一身鴉青曳撒,身披玄黑狐絨斗篷的江懷越靜靜地等著她的到來。
相思的心,砰砰躍動不已。
很奇怪,雖然早就不是初次相會,可每天每夜想到他,每回每次見到他,竟還是情難自已,好似總是綺麗的夢,不願醒來,惟願長睡。
她抿著唇笑,提著繁複奢華的石榴花明珠裙,踏著一地清寒,輕輕地,飛快地,向他奔去。
不知為何,心海里忽然浮現出以前念過的詞。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大人。」相思微微喘著,站定在他面前,望著他,眼裡滿是笑意。
「嗯。」
他應了一聲,抬起手來,藉著對面樓上漏下的淡淡光亮,撫了她微涼的臉龐。
「很冷?」江懷越低聲問。
蕭颯寒風吹透了她的衣裙,那對翡翠耳墜在夜風間不住搖曳,暈出微弱明光。她卻覺得整顆心全是滾熱的。
「臉上被風吹了而已。」她自己捧著臉頰,往手中呵氣。
「以後出來,不能穿得這樣單薄。」他皺了皺眉頭,解開了斗篷的繫帶。相思卻道:「出來的時候又不知是你,要是別人,我才不會特意奔出來見面。大人也真是,還挑這寒風嗖嗖的小巷子裡站著。」
「……附近沒別的僻靜處。」他悶悶地回了一句,隨即展臂,將斗篷兜住了相思。
「真重!」
她皺起了鼻子,向他沒好氣地抱怨,雙手卻緊緊拽住了繫帶。
「你不是說這裡風大嗎?」江懷越怪她難辦,索性將斗篷連著的帽子一下子給她戴上了,相思嚇了一跳,隨即大驚小怪地叫起來:「眼睛都被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怎麼辦?」
「至於嗎你……」他還沒說完,身前一軟,相思已經裝作辨不清方向,驚慌失措撞進了他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