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不是還惦記著未做完的事情嗎?」他打量了楊明順一眼,「這麼急,要幹什麼?」

「就是您說的事!」楊明順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朝他連連擠眼睛,江懷越開啟車門,讓他爬了上來。

「督公,您瞧!」他獻寶似的從懷中取出一把鑰匙,「黃百戶剛剛送來的,小的知道您心急,還想給您送到宮內呢!」

江懷越挑了挑眉梢,接過鑰匙,掂了掂。「這個真能行?」

「這得您親自去試呀!不過……您知道東廠的密室在哪裡嗎?還有,您如果要進去,他們不會起疑心?」

「如今東廠事務還是我暫管,諒他們也不敢阻攔。」

江懷越將鑰匙收進手心,那種冰涼的感覺讓他的心志更堅冷了幾分。

馬車調轉方向,迅疾朝著東廠方向行去。到了東廠門前,天色已微微發暗,門前值守的番子見他再次帶著楊明順到來,忙不迭揚聲道:「江督主大駕光臨,裡面的人趕緊出來!」

這一聲嚎讓裡面的番子起了寒顫,一部分人匆匆迎接出來,另外有機敏的趕緊趁著這機會去各處通風報信。當值的千戶和檔頭本來都正圍在房中吃羊肉鍋,聽到江懷越又來了,簡直又氣又恨,卻也無計可施,只得丟下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前去迎候。

江懷越揹著手慢慢巡視各處,驕矜道:「太后壽宴馬上就要開始,全京城為了此事準備至今,各國來朝的使節以及各地藩王亦都已到位,這節骨眼上萬一齣了岔子,可不是一句恕罪能頂的。你們平素那些強取豪奪的行徑,都給我收斂起來,別到時候又有人去衙門喊冤,說是被東廠的番子搶奪了什麼東西!」

當值的千戶上前賠笑:「督公教訓得是,咱們這些人最近得到您的嚴厲指教,一個個都警醒著,不敢像以往那樣散漫了。」

「還有上次我去存放案卷的地方看了看,裡面缺失的都是大案要案卷宗,倒不知道你們以前的記錄做得如何,是不是也有偷工減料渾水摸魚的情形。」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書房走去,「將秘卷都存在哪裡了?」

「這個……卑職也不清楚啊。」當值千戶猶猶豫豫地跟在後面。

江懷越腳步一頓,用不善的眼神瞥向他。楊明順當即斥責道:「你是不是傻?萬歲爺都把東廠事務交給我們大人了,你還覺得大人不能夠進去檢查一下卷宗?難道要咱們去請示萬歲,給你下一道聖旨,命令你將卷宗取出才行?」

那千戶連忙告饒:「卑職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那只有東廠督主才能進去。」

「看來我這個代管的,還是不夠名正言順?」江懷越冷哂一聲,眼神寒徹。近旁的其他人連連使眼色,那個千戶只好道:「江大人,那裡可得專門的鑰匙才打得開門……」

「你怎麼那麼囉嗦啊,大人既然來了,還能沒拿到鑰匙?」楊明順瞪了他一眼。

江懷越不動聲色,那千戶見狀,被其不怒而威的氣勢所震懾,灰溜溜地帶著他們去了書房。取下垂掛於白牆上的行草題詩,牆上顯出一道隱秘的門。

「以前裴大人也很少進去,即便要進,也得先去曹公公那裡取來鑰匙。」

江懷越沒回話,鎮定自若地將那把黃銅鑰匙插入了嵌在牆縫中的鎖釦。

手腕一轉,卻擰不動。

他眉間微蹙。

楊明順臉色也變了變,而那個千戶還站在後面,似乎有意窺伺。

「督公,打不開?您的鑰匙對嗎?」他試探問道。

江懷越哼了一聲,使勁一擰,但聽咔的一聲,密室之門終於開啟。

潮溼發黴的味道撲鼻而來,暗沉沉的室內幽深如古井。

楊明順提著一盞油燈,為江懷越在前引路。

一個個古舊的架子上,雜七雜八地堆放著各自卷宗,江懷越走到一半,忽而道:「明順,你出去吧。」

楊明順一怔,小聲道:「督公,小的不會偷窺。」

他卻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是怕你偷窺。此事非同小可,你不要參與進來。快出去。」

楊明順長了張嘴巴,最後只好將油燈放在了地上:「督公,您小心。」

他匆匆折返出去,守在了門口。

江懷越環顧四周,這死寂的空間內如今唯有他一人,伴隨著忽明忽暗的光亮,以及不斷搖晃的陰影。

他舉步,腳步聲在狹長的密室內幽幽迴盪。

目光所及,那一份份卷宗上標註的名字,皆是過往數十年間曾引起過朝野轟動的大案要案,其中不乏股肱重臣終被問斬流放的事件。

那些曾經煊赫一時,位極人臣的人中翹楚,最終只落得淒涼收場,在其死後,留下的無非只有一卷泛黃的宗冊,以冷漠旁觀的語言記載了當時發生的一切。

或真或假,又有誰能在往後的歲月裡判斷清晰。

他甚至還看到了更前任的東廠提督的名字,那也是曾權傾朝野不可一世之人,最後被群臣聯名上疏,揭發其數十條罪狀。君王本不願核查,然而群情激憤之下,必須要做出樣子,誰料核查下來竟果然私藏了本不該屬於內宦的御用器皿,只這條,就讓君王大怒,最終此人被逐出京城,死於半途。

江懷越在記錄此事的卷宗前停了一步,隨後抬頭,發現了上方格子內堆放的卷宗。

承景二年,南京兵部尚書,雲岐案。

他的心忽忽一跳。

手中油燈擱置在了一旁,藉著搖晃的光亮,江懷越拂去卷宗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將之打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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