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幾次狂風席捲之後,保定府的氣候更為寒冷了。清早起來,木葉脈絡間盡是薄薄白霜,路上行人皆裹緊了夾襖,唯恐寒風鑽進縫隙。

說也奇怪,自從那天姚康逮住了清理杏黃紙片的衙役們之後,驛站四周的牆面上竟然再也沒出現過類似的東西。對此姚康的看法是,說不定那些衙役自己裝神弄鬼,被識破之後就不敢再來。

江懷越反問:「這樣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這個……可以先製造事端,再顯出他們盡忠職守啊!」姚康搓搓手,強行解釋之後自己也不由嘿嘿笑了起來。

江懷越睨了他一眼:「我明白,這樣的事情平日你們沒少做。」

「督公,督公您真是會說笑……」姚康心虛地嘀咕了一句,又連忙轉移話題,「您看最近好像也沒什麼反常現象出現,咱們還得待多久才能走?」

江懷越負著手遠望窗外,過了片刻道:「再待下去也沒有意思,後日一早就動身返京吧。」

「遵命!」

姚康很快將這個訊息傳達給了在驛站休息的眾多手下,保定知府不久後得知了此事,也匆匆趕來。他本來就不希望保定的事情被上頭知曉,如今見江懷越也查不出什麼原因,自然是巴不得他趕緊離開。

「大人,下官早就說了,這些看似離奇的事端都是無知小民背後搗亂,如今大人駕臨保定,他們目睹了大人英姿之後,不敢再有異心,自然就太平了下去。」伍知府陪著笑道,「還望大人回京後,在萬歲面前多多澄清事實……」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個信封呈送上來。江懷越瞥了瞥:「這是什麼?」

「哦哦,裡面是陳述下官心志的幾篇文章,大人過目之後便能明白。」伍知府的眼神有些複雜,笑也笑得別有用意。

江懷越不做聲,將信封擱在桌上,又道:「後日一早我們就要動身,你安排好人手,這兩天內別再出什麼事。」

「那是自然,下官明白,明白。」伍知府深深作揖,退出了房門。

這兩日之內果然還是平安無事,跟隨江懷越前來保定的番子們早已歸心似箭,第三天拂曉時分,儘管寒風大作,但他們早就在驛站前整裝待發。

江懷越出了驛站大門,才跨上駿馬,就見伍知府帶著下屬眾多官吏趕來送別,他不喜寒暄客套,簡單道別之後便準備出發。此時寒風撲面而至,因許久未曾下雨的緣故,風中盡帶塵土黃沙。江懷越雖是戴著墜有遮面輕紗的帷帽,仍覺視線不清,便側過了臉去。

其餘人等皆被迷了雙目,坐騎亦嘶鳴不已。保定知府小心道:「大人,下官看這天氣像是要起風沙,您今日一定要走嗎?」

「已經都準備好了,怎麼就不能走?」江懷越皺眉揮手,下令眾人即刻啟程。靜候一旁的驛丞躬身道:「提督大人久居京城有所不知,此處秋冬之際常有狂風肆虐,您這一行人馬若從官道走,四面皆無遮擋,定會行進艱難飽受摧殘。下官熟知地形,從這裡出發繞過一條小道,有樹林茂密可阻擋風沙,大人若是願意走那條路,下官可為您作引導。」

江懷越卻不以為意:「我們這些人不是吃不起苦的富家子弟,不就是起了風嗎?京城風沙更大,沒什麼要緊的。」

他這樣一說,番子們可不太樂意了,臉上卻又不敢顯露出來,只向姚康連連使眼色。姚康清了清嗓子,拱手道:「督公,弟兄們這一趟長途跋涉,到了保定後又連續不斷地巡城搜查,著實辛勞了好些天。既然有林子可以擋風,又不耽擱行進的話,咱們是不是可以請驛丞帶路,也免得一路受凍不是?」

江懷越緊鎖眉頭,隔了會兒才點頭同意。於是驛丞叫來打掃驛站的老頭,由他駕著一輛騾車,兩人一同為江懷越等人引路出發。

這一路行去果然風勢越來越猛,先前還透著白亮的天空很快就被昏黃雲層覆壓,漫天塵土囂囂而至,攪亂了天與地的界限。兩邊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官道上除了他們這些人之外,更無其他人影。

「大人,快些轉到這裡來!」驛丞用袖子遮住臉,朝江懷越所在方向大喊。

說話間,他所乘坐的那輛騾車已經艱難地拐進了旁邊一條岔路。江懷越策馬隨行,帶著眾多手下跟著那輛騾車下了官道。這條泥路狹長崎嶇,所幸走不多遠,兩側漸漸多了高大挺拔的樹木,儘管枝葉在狂風中亂舞晃動,但至少也擋住了大半風沙。

饒是如此,番子們還是隻能低著頭裹緊了衣衫頂風行進。江懷越坐在馬背之上,遮風的輕紗不住飄飛,使得視線有些凌亂。

驀然間一聲嘯響,數十支白羽冷箭自四面八方激射而來。

箭矢凌厲,挾風破雲,力可穿石。

江懷越一振韁繩,座下駿馬嘶鳴一聲騰躍賓士,後方傳來了姚康驚呼連連。他無暇回望,駿馬受驚之後狂奔不止,所幸前方駕車的老頭驚慌失措間還懂得帶路,驛丞趴在車上一個勁兒地叫喊:「大人,大人往這邊來!」

他緊抿著唇,伏身馬背控著韁繩,駿馬好幾次被穿過的利箭驚嚇地瘋一般縱起,皆被他及時控轡拉回了前進方向。在風沙與飛箭的侵襲下,江懷越騎著這匹駿馬飛快穿梭林間,直至前方帶路的騾車又拐進了樹林更深處,身後追擊的箭矢才漸漸稀少。

古木參天,荒草連綿,駿馬飛奔已久,終於支撐不住嘶鳴喘息,江懷越見前方的騾車亦緩緩停下,便翻身跳下馬背。才一落地,方覺肩頭劇痛,回首一看,不知何時左肩已中了一箭,鮮血已經侵染出大片嫣紅。

他背靠著樹幹,右手握住箭身,咬著牙發力一折,只聽「啪」的一聲,便將這支箭拗斷了下來。

「大人受傷了!」騾車上的驛丞面色蒼白地奔上前,江懷越蹙著眉頭,道:「不礙事,等會兒找地方將箭頭拔出即可。」

驛丞連連哀嘆:「這真是飛來橫禍,怎麼會有人襲擊?我們走這條路完全是臨時起意……」

「不必再懊悔了,先找個能容身之處,這裡四面沒有遮攔,若是再來襲擊,無處可躲。」江懷越說罷,將箭身斜斜插在樹幹上,牽著駿馬往前去。

驛丞連忙緊隨其後,又招呼那老頭趕著騾車跟在旁邊。這片林子寂靜深窅,枯黃木葉婆娑曳動,及膝荒草一直蔓延至幽暗前方,昏昏黃黃辨不清方向。

江懷越走了一程,忽聽驛丞在斜側喚道:「大人,看那邊有間木屋,我們可否去裡面暫時躲避一下?」

作者「紫玉輕霜」的其他小說

一池青蓮待月開》《廬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