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江懷越沉重地說出這樣一句,是告誡她,更是告誡自己。

然後,強行抓住她的手,將銀盒塞了回去。

相思覺得從心到身都結了冰。她嘴唇發顫,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或者本來就是荒唐錯誤,她不應該奢望他能懂她的心意,更不應該奢望他這樣薄情寡義的人能給出回應。

眼淚瀰漫了上來,視線為之迷糊。有失落,有挫敗,更多的則是無力與恥辱。她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力,然而他還是沒有一絲動心,是因為她還不夠好?還是因為他的回答……

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是呀,她是什麼人?永在樂籍的官妓,任人調笑的玩物,他之所以與她有了一些接觸與交流,不過是因為她還有些用處,能探聽訊息。她怎麼能僭越至此,還奢求他這個上位者不顧尊卑地接受她的心意?

一句話,就擊碎了她的所有幻想。

風中傳來了泠泠的銅鈴聲,車伕趕著馬車向這邊駛來。相思僵立在那裡,江懷越轉身朝著馬車走去。「送她回淡粉樓。」說罷,便顧自朝前。

車伕詫異問:「大人您去哪裡?」

「不用管我,送她即可。」

車伕有些意外,又不敢違背指令,只好請相思上車。呆呆站著的相思這才回過神,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我不需要送了。」

說罷,竟然徑直朝著來時路踽踽獨行而去。她在經過江懷越身邊的時候,沒有再作停留,甚至看也沒看一眼。

他沉寂地站了片刻,最終從馬車車頭取下一盞燈,一言不發地加快腳步,到了她近前。「拿去。」

她繞過他,也沒拿燈,繼續快步往回去。他沒有再追,車伕趕著馬車靠近了,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辦。江懷越一直盯著她的身影,此時才別過臉,冷淡道:「跟在後面,看她要是逞強撐不住了,再讓她上車。」

車伕應了一聲,趕著車慢慢跟在了相思後方。她略無回顧,只是執著地獨自返行,車上的那盞燈,晃動出昏黃光影。

始終不離。

也不知為何,剛才還強忍得住的眼淚,在這個時候忽然湧出。靜默無聲的,流瀉於冰涼的臉頰。

真的很狼狽。

她想。

……

馬車與她漸漸遠去,那片昏黃色的燈影也越來越渺茫,終至於消失不見。漆黑寒冷的河岸邊只剩了江懷越一人。對岸熱鬧的集市也漸漸散了,偶爾才有一兩聲吆喝隨風飄揚,帶著幾分孤寂。

他將燈盞留給了相思,這裡沒有一絲光亮。

可是他已經習慣一個人在漆黑夜幕下,走一條沒有歸途的路。夜風吹動衣衫,他到這時才意識到寒冷。剛才那段時間,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腳下忽然踢到了某個堅硬的物件,他不經意低頭,卻望到了清冷月光下泛起的銀色光華。

是那個盛滿紅豆的小盒子。她居然,沒有帶走。不知是失魂落魄遺失在此,還是倔強地不肯收回,最後丟棄了事。

他走了幾步,然而最終還是停了下來,思慮再三,最終轉回身,彎腰撿拾了起來。

握在手心的感覺,涼透骨髓。

直到半夜時分,江懷越才獨自回到了西緝事廠。就連這個地方,也已經陷入沉睡,安靜地讓人害怕。

他疲憊不堪地回到了臥房,衣服都沒脫,躺在了床上。

守衛為他叫來了已經迴轉的車伕。他問起相思境況如何,車伕嘆氣道:「這位姑娘也真是執拗性子,小人勸解了很久,她還是不肯坐您的馬車。走到最後實在累的走不動了,小人才將她請上車,好不容易送回了淡粉樓。」

他靜默無言,心裡百味雜陳。

這一夜難以入眠。

次日清早,宮中傳來皇帝宣召,他打起精神匆匆入宮覲見,忙碌了大半天才得以返回。因接受的任務重大,加上時間又緊,一連三四天都沒有一刻休息的。手下人包括楊明順叫苦不迭,可他卻覺得沒什麼不好,至少這樣,不會讓雜亂的思緒牽絆了腳步。

四天後終於告一段落,楊明順的手下又交來一疊密報,他瞅著督公這幾天明顯不正常,也沒敢多嘴去問,便將密報送到了他的書房。江懷越一反常態坐著沒動,出神片刻後,道:「你幫我處理一下,有重要的再選出來。」

楊明順勉強應了一聲,心裡有話卻沒法直接說,正覺憋屈時,江懷越卻主動開口。「以後,不要叫人去淡粉樓蒐集訊息了。」

「啊?」儘管有些思想準備,但聽到之後,還是忍不住追問:「督公,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他不再回答,只是站起身準備離開。楊明順跟在後面,戰戰兢兢地道:「其實督公,小人的手下昨天已經去過淡粉樓了。」

江懷越冷淡道:「還沒到時間,為什麼會忽然去那裡?」還沒等他回答,又道:「不管什麼原因,以後不要再去。」

楊明順唉聲嘆氣,眼看他就要走出書房,忍不住道:「督公,小人的手下回來稟告,訊息沒收到,是因為相思姑娘已經病了好幾天,樓都沒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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