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相思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不愧是浸淫官場多年的人物,可細細一想又不對勁,「督公,您不是希望我多結識官場中人嗎?認識的越多,探得的訊息也會越廣,可現在太傅示好,我要是斷然回絕,豈不是少了探聽訊息的機會?」

江懷越一時語塞,隨即冷冷道:「你懂什麼?那些官員都是風月場上的老手,若是你收了些禮物就乖巧順從,他們只會對你一時在意,過不了多久就喜新厭舊。而你越是清高自持,越是顯出與眾不同,反而引得他們爭相討好,使盡手段。到那時你再周旋其中,定會獨佔風光。」

他端著架子侃侃而言,本是毫無準備下的說辭,卻令相思由衷欽佩。「督公真是深謀遠慮,奴婢豁然開朗。」

江懷越難得見她這樣誠摯感謝,倒覺著有些不自在了。「這有什麼,你以後學著點便是。」

相思點頭稱是,又用專注的目光看著他,猶豫了許久發問:「可是督公,您為什麼對這些風月場上的事情也如此內行呢?」

「……」

果然一時的溫順全是假象!他簡直想罵人了。

因著相思那句問話,江懷越後來一直繃著臉,沒給她好臉色。直到她準備回城,他才跟到院門口提醒:「明日我就會安排你去弘法寺,此事不能對任何人提及。」

相思不情不願地回頭望他:「我自己去,真的不會有事嗎?」

「怎麼這樣囉嗦?說了不會有事就能保證你的安全。」江懷越吩咐手下開啟院門,相思默默嘆了一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麼。

她進了轎子,撩開青灰色簾子向站在門內的他道別,忽而又起了新念頭:「督公,要是我這次能順利完成任務,您是否也會有所獎賞?」

江懷越微微一怔,冷淡道:「你要什麼?」

相思想了又想,赧然道:「隨口一問,還沒想好。要是督公答應的話,我回去再思量一下?」

江懷越無語,懶得再說些沒意義的話,揮了揮手,就讓她快快離去。

相思回到淡粉樓後,果然將孫太傅送的琵琶以紅綢束好,找來了小廝,叮囑他瞞住嚴媽媽,偷偷地送回了太傅府邸。

次日一早,又有馬車行至樓前,假託是黃大人派來的,再次邀請相思外出賞景。嚴媽媽樂於見到這等專一的貴客,讓相思精心裝扮了,送她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了明時坊,相思坐在車內,座位上早已整整齊齊地放置好了衣物首飾,甚至還有一面精巧的小圓鏡。她緊閉了窗子,卸去先前妝容華服,換上了樸素廉價的衣裙,將長髮綰成挑心髻,插上對釵,對鏡一看,儼然是小戶人家的媳婦。

這一通梳妝換裝費時不少,待等她收拾完畢,馬車已經駛離了北京城。相思從忙碌中空閒下來,想著自己此行的目的,再想想先前看到的那案件曲折之處,不由心生不安。那疊衣物下面還有紙條,上面寫了許多條目,她一列列細看,都是提醒她應該注意些什麼的叮囑。

相思低著頭默默看,紙條上字跡秀麗,應該是江懷越親自寫下。雖然條目眾多,話語卻無贅述,清晰明曉,看得出思慮周全。

她正暗暗記在心間,馬車放緩了速度,相思探身向外看,卻見斜側路旁有人快步趕上,身手敏捷地攀上車門。她驚訝之餘還不及出聲,車門已被從外拉開,他一閃身的功夫便入了車中。

相思這才「啊」的叫出來,江懷越轉身坐在對面,沉聲道:「不要大驚小怪!」

「我,我以為是自己去弘法寺,沒料到您……」她結結巴巴,還沒鎮靜下來。

他輕哼一聲表示不屑:「本來不該出面,但一想到你時常分不清輕重緩急的樣子,我覺著……還是應該再監督你一段。」

崇文門往南是外城,河道蜿蜒複雜,民居沿河而建,與內城整齊有序的佈局相比,顯得凌亂了許多。又因臨近運河,大小船隻日夜往來不絕,三教九流混雜其間,實屬難管易亂之地。

相思乘坐的馬車出崇文門後行駛了許久,左彎右折,穿街過巷。相思臨窗遠眺,見兩側民居低矮錯雜,河上正有一連串的船隻緩慢前行,就連船頭船尾都堆滿了貨物。

「還有多遠才到弘法寺?」相思不無擔憂地問。

「大概還得五六里。」江懷越抬手挑起窗紗,往外看了看,「怎麼,坐車也累?」

「我是怕離城太遠,一天都不夠來回的。」

他卻不當一回事:「那有什麼?大不了在外城住一夜再回去。」

相思著急道:「不能這樣,教坊司有規矩,我們這些人不得擅自在外留宿……」

「你以為我不知道?」江懷越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只是有意說了,試試你而已。」

相思瞥他一眼,心想這有什麼好試的?難道怕她不夠守規矩?她又忍不住偷偷看對面的江懷越,他正側過臉朝外,陽光透過輕紗照拂進來,那墨黑的眼眸尤顯清幽,即便只是不經意望著窗外景物,都讓她恍惚想起臨窗剪燭,秋池瀲灩。

心裡莫名湧過一絲可惜之意。

因為什麼而可惜,卻不敢多想,不願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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