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尊嚴……

身而為人,本都是父母至親呵愛護養,然而一朝禍起,一夕家滅,苟延殘喘掙扎自保,還談什麼自尊顏面?無非只是竭盡全力生存下去,哪怕被糟踐被侮辱,被按在溼冷的雪地裡揉踩,被罰在暴熱的烈日下長跪,滾燙的淚也只能憋著氣嚥下,而後在漫漫黑夜凝結成冰。那些無法碰觸的過往,隨著時間流逝不再被經常想起,然而正如身體上的創傷,是永遠存留不可能剜去的烙印。

他目光沉沉地坐在几案旁,以清水蕩洗如雪似玉的白瓷茶盞,隔間內一時悄寂無聲。相思慢慢走上前,輕提鳳尾彩裙,躬身道:「督公是否需要我來沏茶?」

江懷越起初沒言語,而後修長乾淨的手指點了點几案,才道:「要重新燒沏。」

「這個自然。」她低垂眼簾,屈膝跪坐於竹榻畔,雲紗長袖輕落,露出皓腕凝霜。茶壺裡注滿了上品的西山泉水,小小的火苗躍動嫵媚,她靜靜滌洗其餘茶具,瑩白瓷器在平素撥弄音弦的指間轉動,好似一曲無聲而輕盈的歌闋。

江懷越坐在榻上,看隔窗陽光微灑金影,照拂在她素潔頸側。有一縷青絲無心垂下,柔曼繾綣,末端斜延至鵝黃薄透羅衫之內。

忽然有一種奇怪的衝動,想要抬手,替她拂去頸側的那縷髮絲。

然而心念只如煙花乍亮,旋即寂滅在沉沉黑暗。

他不動聲色轉移了視線,望著透白的窗紙。相思洗淨了茶具,無意間抬頭,目光正落在他清冷側顏。即便是歡飲之後,他依舊衣衫整肅,一絲不苟,素白交領襯著鴉青衣襟,盤曲的銀紋蔓延在頸畔,鎖住了無限風華。

寂靜室內只餘煮茶輕響,相思心神晃晃,忽聽得他略顯不滿地說道:「水開了。」

相思一驚,連忙去提那小巧茶壺,不料手側一偏碰到壺身,受燙的同時立刻伸出左手去扶。未曾想,江懷越亦皺眉出手,剎那間抬手相撞,反將爐上的紫砂壺碰翻傾瀉。

電光火石只一瞬,他握住了相思手腕往邊上一拉,飛濺的熱水竟都灑在了他的手背上。

望著江懷越那迅速發紅的手背,相思心驚害怕,懊喪地快要哭出來了。

「督公恕罪!」她本就半跪在几案前,慌亂之下便靠近了過去。他卻只是抿緊了唇,往後避讓一下,隨後去取瓷瓶。相思馬上省悟,將瓶中清水倒在絹帕上,輕輕敷在了他手背燙傷處。

手上是針扎似的刺痛,江懷越勉強剋制了發火的心緒,盯住她道:「故意的?」

「怎麼會?!」她看著那曾洇染了自己血痕的絹帕,心頭七上八下,「我只是一不小心出神,就……」

「出神?是誰毛遂自薦要替我燒水沏茶,才一會兒時間卻又神遊八荒?」他拿著瓷瓶震了震几案,「說,在想些什麼?!」

「……」相思無言以對,她在想些什麼?稍一回憶就思緒迷亂,是在沉迷於督公的側顏,還是關注他素白的交領和華美雍容的銀紋?

她慌得兩頰發紅,忙低下頭致歉:「奴婢該死,可能是先前被砸了頭,一旦歇下來就感到暈眩……」

一邊說著,一邊收拾殘局,見茶壺裡還有半壺熱水,便可憐兮兮抬頭問:「茶杯都洗淨了,我給您泡一杯龍井壓壓驚?」

江懷越板著臉:「不要。」

「那就清水潤潤嗓子?」

他斜眼冷睨:「喝了恐怕會嗆死。」

相思訕訕地收回手,端端正正跪坐在他身旁,小聲道:「那您……回去後要敷燙傷膏,不然會留疤痕。」

他沒回應,過了會兒才道:「總跪著幹什麼?起來說話。」

她答謝過後,才小心翼翼起身,又取來瓷瓶,用手護著瓶口,在他手背上的絹帕上倒注了些涼水。離得近了,她那潤白的下頷與脖頸便正呈現於江懷越眼前。

心頭倏忽一動,好似從天而降的星瑩落在平靜如鏡的湖面,濺起點點銀光隨波漾起。

他正襟危坐,低垂了視線,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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