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語聲發顫,字字動容,躲在隔間的其餘官妓皆流露傷感之情,有的甚至低聲抽泣。眾官員面露尷尬,鎮寧侯也順勢皺眉,朝著夫人呵斥:「聽到沒有,人家一肚子苦水,你衝進來不問青紅皂白劈頭就打,哪裡還有侯爺夫人的風範?」

誰料那夫人雖被相思一番話說的理屈,卻不願在此丟臉,又強橫道:「我管她有什麼苦衷,朝著男人撒嬌賣笑就是不行!」

「你!」鎮寧侯還待辯駁,靜立一旁的江懷越上前一步,平靜道:「夫人何時看到她撒嬌賣笑了?」

侯爺夫人冷眼瞥視:「還用得著說?我進來時候,不是她纏在侯爺身邊?」

「是侯爺酒醉趔趄,江某讓她上前攙扶而已。除此之外,她一直在與我交談,根本未曾和侯爺有所接近。」

江懷越神情肅然,侯爺夫人臉上卻掛不住了,負氣揚起下頷:「怎麼,我倒不知,廠公和這些煙花女子也有交情?居然站出來幫她說話……」

「少說兩句!」鎮寧侯低聲叱罵。

江懷越眸色一沉,唇角帶笑,語聲卻陰寒:「夫人的意思是我因身為內宦,都沒資格和她們說上幾句話麼?」

眾人心驚,侯爺夫人雖驕縱,卻也明白江懷越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話是衝口而出了,可聽他這樣質問,不免心頭一顫,強撐著底氣抗辯:「我哪裡有這意思,你別胡亂誣陷……我只是信不過……」

「行了!蘊之的話你都不信,到底還想鬧到何時?」鎮寧侯一拽她袖子,又朝隔間眾人道,「夫人實在太過爭強好勝,諸位都是知己,今日之事就請不要見怪。咱們改天再聚!」

說罷,也不再寒暄告別,拉著夫人就將她強行拖走。

眾官員過了片刻,才難堪地走了出來,小聲議論幾句後,紛紛作揖離去。酒樓老闆和夥計們忙著檢視被踢壞的房門,那些樂妓則小心翼翼走了出來,見相思側身站在牆角,上前詢問是否要一同歸去。

從剛才脫口而出頂撞了侯爺夫人至今,相思渾身的血液都好似還在沸騰,可是她的手腳又冰涼得嚇人,想要跟著眾人離去,卻覺頭暈目眩,身子發軟。

江懷越還未走,看了看她,說道:「你額頭還帶傷,先坐下。」

她愣了一下,有氣無力地坐在一片狼藉的桌旁,朝官妓們道:「我休息會兒,就跟你們一起走。」

官妓們才點頭,江懷越卻沉著臉發話:「她不走,你們自管回去。還有,今日之事,不準向外人說起,否則小心性命。」

相思愕然,其餘人等雖也意外,可是懼怕他的身份,因此不敢多說什麼,安慰了相思幾句就匆忙下樓。相思聽得樓外車馬嘶鳴,忍不住道:「我是搭乘輕煙樓素梅的篷車一同來的……」

「又不是荒郊野外,還怕回不去?」他吩咐小廝打水進來,隨後一撩銀光瀲灩的曳撒,坐到清雅別緻的隔間去了。

相思抿著唇不語,安靜下來之後,才覺得額上鑽痛。過不多時,小廝端來了銅盆溫水,隨後識趣地關門而去。相思想要站起,江懷越微一揚眉,用迫人的氣勢壓制住她。

「把血痕洗乾淨,這種模樣,也不怕嚇人?」

她低頭望著微微盪漾的溫水,隱約可見自己的狼狽,忽而覺得很是可悲可笑。自從西郊遊園回來,嚴媽媽因為她沒能被選入賀壽之列而動氣,加之本身看她不是個馴服的料子,便有意冷落,不讓客人點她的花名,每天只給她冷飯冷菜。今日忽有官員派人來傳召,嚴媽媽在她出門前硬話軟話說盡,要她好好表現,多結識達官貴人。卻沒想到,又落得如此下場……

這一次再回去,只怕是要被禁食甚至捱打了。

她在出神,江懷越卻有些不耐煩,在屏風那邊敲了敲:「還愣著做什麼?難道要我替你洗淨?」

他說話似乎總是夾槍帶棒的,絲毫不顧及她的感受。相思雖有些不悅,但想到之前他挺身而出的行為,也沒精神再跟他起衝突,只默不作聲地背轉了身子,取出絹帕忍痛洗臉。

溫熱的水在眉宇間流淌,素白的帕子很快沾染了緋色血痕,盆裡也洇出淺紅。她擰乾了絹帕,整束好衣衫,才起身朝他回拜:「多謝督公剛才替我解圍。」

他正以瓷瓶舀水來燒,聽得話音抬頭望去,玲瓏翠竹簾側,是洗盡鉛華的素麗少女,清清柔柔,俏俏嫋嫋,卻又蘊含著不願被踐踏的骨氣。

江懷越低了眼睫,放好瓷瓶道:「先前也知道鎮寧侯夫人暴躁易怒,卻沒想到她會追到酒樓。說起來若不是我叫你到身邊,你也不會遭遇這無妄之災。」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卻讓相思原本剋制隱忍的心緒再度起伏,她啞著聲音回道:「身在教坊,本就不被當做常人,她是皇親國戚,連我們這些賤民的死活都不會放在眼裡,更何況不值錢的尊嚴……」

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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