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打量相思,冷笑了一下:「確實不討人喜歡。」

又被如此挖苦,相思趁著眾人酒酣場面熱鬧,偷偷地瞪他一眼。本以為他應該不會留意,沒想到江懷越卻寒著臉道:「你敢瞪我?」

「奴婢敢有這膽量?」她還跪在他身畔,腿腳都發酸了,藉著這靡靡氛圍,將手輕輕搭在他膝上,半含怨懟半含羞地道,「督公既然覺得奴婢不成氣候,那就大發慈悲放過我,大家各自安好,不成嗎?」

她本是挾酒意撒嬌,想讓他別再叫自己做什麼探子,可是這話說出口,在江懷越聽來卻別有異樣感覺。什麼叫做大發慈悲放過,還大家各自安好,怎麼感覺像是情人間鬧彆扭分手的話語。要是被被人聽到,還以為他江懷越也和裴炎一樣,霸佔著官妓不肯撒手!

他心裡慍惱,推開她的手,罵了一句:「胡說八道,也不怕臉紅!」

相思又是莫名其妙,心道這一位怎麼動不動就生氣,好端端地同他商量,不答應也就算了,罵人家胡說八道不怕臉紅做什麼呀?難怪別人常說內宦性情乖張與常人不同,眼前這不就是明證?

正納罕間,背後忽然有人訝異驚問:「蘊之,這女子難道也犯了錯,怎麼一直跪著不起來?」

說話間,滿面春風的鎮寧侯湊過來,扳著相思的肩臂就往那邊拽。相思惶恐,江懷越忽然抬手,按住了鎮寧侯,笑了笑:「沒有的事,我得知她來自南京,一時想念故都,就與她說起了小時候的事情,竟忘記叫她起來。」

席間眾人都在高聲談笑,他與相思低聲相語,又用的都是南京話,鎮寧侯就在旁邊,卻也沒聽到內容。

「原來是這樣,我倒才想起來,你以前就在南京待過。哦,對了,你那乾爹也是南京人。要說起秦淮河啊,那裡風光也真是好……」鎮寧侯明顯喝醉了,言語漸多,舌頭也打結。

江懷越瞥了她一下,相思這才站起身,低首側立一旁。此時酒樓老闆進來,看眾人已經喝至半醉,便推開雅間的隔門,原來裡面簾幔低垂,另有可供休息的別緻天地。小廝們忙著沏茶送水,眾官員紛紛攜著中意的官妓去那邊醒酒談笑。鎮寧侯卻上了頭,拉著江懷越越說越帶勁,相思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江懷越見狀,向鎮寧侯道:「侯爺,咱們是不是也去那隔間休息,喝些茶水解解酒意?」

「好,好……」鎮寧侯起身不穩,腳下趔趄,相思在旁,自然不得不伸手攙扶。

正在這時,忽聽得樓梯上腳步急促,間有叫嚷呵斥聲錯雜不絕。鎮寧侯愣了愣神,雙眉一豎正要喝問,猛然間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狠狠踢開,從外面湧進來一群粗壯僕婦,竟將看門的小廝撞得連跌幾個跟頭。

為首的華服婦人鳳目薄唇,直衝到鎮寧侯面前,順手抄起桌上的鎏金酒壺,當頭就朝相思砸去。

「不要臉的下賤胚子!」

相思驚呼一聲連忙退讓,細長的酒壺壺嘴從她額前堪堪劃過,當即滲出血紅,酒水亦灑了一臉一身。那婦人揪住她衣衫還想掌摑,卻覺肩頭一緊,被人發力扯向桌旁。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這樣放肆?!」婦人被拽得腳下不穩,幸得僕婦們上前,才沒摔倒在地。她怒極回頭,見面前的年輕人姿容清寒,神色冷峻,不禁咬牙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江廠公,你怎麼也來摻和這汙糟事情?」

「夫人說笑了,侯爺在此宴請賓朋,大家把酒言歡,怎是汙糟事情?」江懷越臉上帶笑,眼神卻仍冰冷。旁邊的鎮寧侯此時才清醒過來,用手抹了抹臉,氣得七竅生煙:「好你個悍婦,居然跑到這裡來撒野,將我鎮寧侯府的顏面都敗光了!」

隔間內的官員們此時才縮頭縮腦往這邊望,眾人都知鎮寧侯娶的是保國公的掌上明珠,這位夫人自幼嬌生慣養,無所忌憚,成婚後更是對侯爺管束甚嚴,絲毫不讓。但平日只聽傳聞,如今竟見了真招,一個個不敢吱聲,唯恐惹火燒身。其餘官妓們更是躲到角落,恨不能找個小門鑽出去逃命。

相思衣衫上盡是酒水,原本光潤的前額上一道血痕蜿蜒,陣陣刺痛扎進心扉。她委屈得想哭,眼眶都紅了,卻強忍著淚水,眼中霧氣瀰漫氤氳。

鎮寧侯夫人還絲毫不讓,挺直了腰罵道:「丟你鎮寧侯的臉?我看是你自己不要臉!不跟我商量就跑去遼東打仗,害我成天提心吊膽睡不著覺,眼下才回來不知道體恤我,卻勾結了狐朋狗友來喝花酒!我倒問你有沒有一點良心!」她邊罵邊往前,直逼得鎮寧侯連連後退,罵到一半還不解氣,忽而轉身指著隔間裡的官員們道:「看你們平日裡裝模作樣一本正經,聚在一起就會狎妓撒歡,這樣的面目還好意思穿著官服站到朝堂上,談什麼為國為民,說什麼忠義仁孝?!」

官員們個個面紅耳赤,即便有人不服卻也不敢爭辯,鎮寧侯見夫人連他好友都罵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休要小題大做!我們在這裡只是喝酒閒聊,叫了幾名樂妓過來演奏助興,哪裡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還不趕緊給我回去?!」

鎮寧侯夫人卻冷笑不已:「你以為我是婦道人家就不懂這些?演奏助興,說得好聽!還不是趁著酒意上下其手?這些女子又樂得被人調笑,一個個嬌嬈狐媚,連臉皮都不要,算得了什麼好東西?!」

聲聲叱罵都刺在相思心頭,她不甘、不服,頭上劇痛牽發全身,不是傷痛卻是心痛。

一時間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迎著侯爺夫人的怒罵抬起頭來,攥緊了衣襟含淚道:「夫人與侯爺爭吵,卻不該胡亂怪責。我們這些人雖身份卑微,可哪一個不出身良家?不是家境貧寒無法為生,就是父輩犯罪兒女抵償,才淪落到現在的地步。我們原本都該是清白之身,都該在父母膝下盡孝承歡,誰家孩子自願進入教坊,誰家父母又樂意看到孩子被人調笑?夫人出身名門,沒有經歷過風雨坎坷,卻不知我們嘗過了多少辛酸,席前歡笑也只不過是為了維持生計!」

作者「紫玉輕霜」的其他小說

一池青蓮待月開》《廬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