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可以告退……什麼時候能放我們回去……又是這樣的話。無論別人裝得怎樣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彷彿他真是高高在上不敢玷辱,可是在他們心底,都恨不能早早的,遠遠的,跟他隔開十萬八千丈。
不是真的敬畏,而是打心裡厭惡、鄙視。只不過屈服於他如今的權勢,才匍匐腳下,卑微諂媚。
沒有人願意在他身邊真正地待一會兒。
他穿著月白的曳撒,絡絡金紋交錯盤纏,腰間躞蹀墜著碧青竹葉佩,流蘇嫣紅,斜垂在錦繡墊上。他看起來,應該是很乾淨的,然而她還是戰戰兢兢發問,大概是感到與一個太監共處一室,無論如何,都是無形的骯髒與羞辱。
他躺在那兒,閉著眼依舊顯露譏諷的笑:「我準你走了嗎?」
相思愣了一下,輕輕移步至榻前:「但是奴婢看大人似乎有些疲憊,事情暫時結束,大人若還有善後的行動,奴婢留在這裡也不合適。而且,奴婢來的時候是有夥伴的,之前沒來得及說一聲,就被帶到了這裡,她出了綺虹堂找不到奴婢,一定會著急慌亂。」
「那就讓她著急去吧。」
不知為何,江懷越心裡浮湧起一種想要故意令她生氣、不滿的念頭。說完之後,還有意無意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在等著看她的憤怒與無奈。
相思果然抿緊了唇,剋制著情緒道:「督公為什麼又不想放我走?」
他從容自在:「你是若柳之死的見證人,如此緊要關鍵,豈能輕易放你歸去?」
「……那您這次又打算扣留我多久呢?」她破罐子破摔,忿忿不平的神情也掩藏不住了。原本清麗溫和的模樣,因為含了不悅,倒更顯出幾分孩子氣。
江懷越卻不回答,反問道:「盛文愷去找過你姐姐,說了些什麼?」
相思驚詫,盛公子來找馥君的時候根本沒驚動別人,且又來去匆忙,可是他居然連此事都知道,簡直像是上天入地都佈滿了暗哨。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用警覺的目光看著他:「只是尋常話語,敘舊而已。督公怎麼關心起這事?」
他緩緩起身,轉到相思身後:「只不過想知道某人為何特意要放你們出去。看來是盛文愷為了你們姐妹兩個,專門去求見了我義父,也就是前任東廠提督。他自己才從遼東昇調回京城,居然也能請得動他老人家出面說情,倒有些本事。」他頓了頓,在她耳畔低聲道,「如此盡心盡力,到底是為了什麼?」
忽如其來的溫熱呼吸令相思驟然一驚,繼而後背乃至手臂都起了寒意。
起先那些漫無邊際的閒扯似乎只為了在不經意間引出這個問題,相思深深呼吸了一下,可是他還在身後,距離那麼近,讓她無法真正鎮靜下來。
「他……他們盛家,與我家本有故交。督公您既然耳目遍佈,自會知道盛大人和我姐姐原先是什麼關係,我也不必隱瞞了。」
江懷越輕笑,似乎帶著慣有的嘲弄。「我叫人查過,他和你姐姐訂過親。只為了這個?」
「不然呢?」相思攥了攥手指,回過頭,正視著近在咫尺的江懷越。
他的眼是被霜雪化水深深浸潤的黑曜石,涼寒透澈,又沉定寂靜。
寂靜得不符合他那樣年輕的模樣,像是已經閱盡風華輪迴,嚐遍苦樂酸辛。
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的看他,江懷越原本沉定的眼裡似有波動,然而轉瞬即逝。在她還未領會之前,他便後退一步,揚起下頷恢復了倨傲神情。
那種令人驚顫的感覺還縈繞在四周,相思感到莫名恐慌,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江懷越只盯了她一下,轉身便出了隔間。
「督公,裴炎已經匆忙進宮,想來是去找萬歲告狀,說不定還會求見高惠妃。但姚千戶已經把瞿信的家人都帶離了京城,裴炎他們應該找不到什麼證據。還有,那對金釵出自京城玉滿堂,小的也已叫人去順藤摸瓜,天黑前一定……」楊明順話還沒說完,江懷越一把揪住他的胳膊,面無表情地將他拽了進來。
楊明順只覺莫名其妙,哭爹叫娘地喊著痛,不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什麼,直至看到了無奈地坐在隔間裡的相思,才驚叫起來:「她、她、她怎麼還在這裡?!」
江懷越一撒手,看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冷冷道:「不是你下的擔保嗎?說本督會保她一生平安,小女孩子當了真,自然哭著喊著不肯走。」
相思簡直驚呆了,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眼前這人。他怎麼可以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顛倒黑白?!
楊明順也信了,哭喪著臉解釋自己本是為對付裴炎才臨時起意,繼而又責怪相思:「你以為督公很閒嗎?事情處理了你就趕緊回去,幹什麼還纏著督公不放?我要是知道你還在,怎麼會進門就說那些話?!」說完一轉頭,向江懷越壓低聲音道,「這下可好,這小女子又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可曹公公曾經保過她性命,殺也殺不得,您看怎麼辦?」
江懷越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遇到麻煩該拷打的拷打,該滅口的滅口。無論是錦衣衛還是東西廠,無一個不是踏著骨血劈開荊棘闖出生路來的,若畏首畏尾婦人之仁,不消多久便會覆如沉舟,屍首無存。
可是偏偏這個喚作相思的官妓讓他心煩了。他起初就想除掉她,一了百了,再無後顧之憂,卻在動手之際被曹經義硬生生喊了停。再然後本來已經被打入冷宮的高惠妃忽然查出懷了龍胎,那在詔獄等死的高煥隨時可能再度被釋放,他覺得應該再敲打相思一番,以免高惠妃派人找到這官妓,用手段使她倒戈說出了實情。
沒曾想,叫人把她帶到挽春塢畔,還沒見到面,她卻又牽扯進了東西廠兩名細作的情愛糾葛。當江懷越趕到小石山下,看見昏倒在地的這少女時,簡直懷疑她是不是災星臨世,為何總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場合?
而今她無辜地坐在那兒,楊明順嘴碎卻在理,她知道太多留著有後患,可曹經義既然保過一命,明著殺她顯然行不通。不殺的話,總覺得心頭之刺未除,會讓人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他抿緊了唇,盯著面前的相思。
她哪曉得江懷越心裡翻來覆去動了那麼多念頭,只覺得對方眼神複雜,城府深厚。再想到剛才他居然強行說是自己不願離去,忍不住也直視著他,負氣道:「江大人,您那樣說我,有意思嗎?」
「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至於有沒有意思,也不是你能決斷的。」他秉承一貫的橫行無忌,負手來到她面前。相思被噎得不想再跟他說話,偏過臉不看他。
淺淡溫和的光線照拂於她的臉龐,精心描畫的妝容下,是故作成熟實則幼稚的心。
楊明順見兩人沉寂之中似乎劍拔弩張,不由得乾咳了幾聲,想要緩解氛圍,卻引來江懷越冷言:「嗓子不舒服就滾外面去,免得讓人心煩。」
楊明順應聲而退,一邊往外走,一邊嘆氣:「督公,這次瞿信的死真是出人意外,白白折損我手下一根好苗……要說清江樓每天人來人往,多是京城裡的達官貴人,他在那探聽到的訊息數不勝數,現在沒了瞿信,我又得重新再尋……」話說到這兒,慢慢停住,眼睛直往那邊瞟。
「那你就再去尋,京城那麼大,還怕找不到人頂替?」江懷越絲毫不領他的意,面無表情地回答。
楊明順哼哼唧唧地賠笑:「您也知道這人選是可遇不可求,就算小的看中了,也得對方願意是不是?」他又蹩回來幾步,用餘光瞥著相思,橫下心坦言:「依我看,這女子該殺卻又殺不得,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她成為瞿信的替代。既然做了西廠細作,自然盡心效忠督公,再不會有什麼閃失。」
江懷越還未開口,相思已然驚愕得站起來:「什麼細作?!我只會彈曲小唱,怎麼可能做那些事?!」
楊明順著急道:「別怕啊,又不是叫你去拿刀子殺人,你原先該做什麼現在還是照舊,只是需要多用耳目,探得各種訊息及時遞交,我們能夠從中篩選……」
相思臉頰發熱,廠衛的暗探細作遍及京城,她是很早以前就聽說的。時常有人因為在私底下說了不該說的話而被闖入帶走,有時甚至是在極為私密的場合,只不過發了兩句牢騷,不到半天功夫就被強行抓進了監獄,最終斷送性命。儘管她只是個小小官妓,卻對此頗為牴觸,因而斷然道:「那也不成,我……我做不來!」
楊明順道:「就多長點心眼而已,只要你成了我們的細作,以後也不會被人欺負是不是?」
她卻還是不願意:「我膽子小,又不機靈,哪裡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兩位大人就饒過我吧,我知道你們的意思,決計不會翻供,不會多話。」
靜立一旁的江懷越忽然開口:「剛才在裴炎面前,不是挺會演戲?如今叫你為西廠效力,卻推三阻四,可見定然懷有異心。」
相思又氣又急,卻不敢和他翻臉:「督公明鑑,我只是個尋常不過的教坊中人,對朝堂之事完全不懂,若是強行做什麼細作,只怕反而弄巧成拙,耽誤您的大事。」
他斜斜看著她,揚起俊秀眉梢,朝楊明順道:「聽到了沒?她不願意。既然如此,剩下的事由你來解決吧。」說罷,袍袖一拂便往外走。
楊明順忙追問:「這,這是要怎麼做?」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脖子邊劃了一下,壓低聲音問,「曹公公那邊,您不怕……」
「你就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需要專門去他門前通告一番,說我下的令,你動的手?」江懷越冷笑數聲,出了挽春塢的大門便反手將其鎖了起來。
相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時嚇傻了,等聽到大門反鎖的聲音,才醒悟過來,眼瞅著楊明順轉身往回走,當即一把推開窗戶就想往外跳。不料楊明順迅疾上前,一下子揪住了她的衣衫,把她給牢牢地按坐下來。
她掙扎著哀告:「小楊掌班,之前我在西廠的時候就處處順從,如今又怎麼會出賣督公?我要是有膽量違抗,剛才東廠那個提督大人來的時候,我就不會幫著督公了……」
「督公最不願意留下後患,他常說的就是人心難測,今日同桌歡飲,明天互相彈劾,一忽兒稱兄道弟,一忽兒又烏眼怒鬥。你發再多的誓言也抵不過他心頭猜忌,還不如徹底效忠,才能讓他有一時安心。」
他抬臂,作勢就要扣向相思的咽喉。
相思嚇壞了,死死拽住楊明順的手腕,眼裡盈滿淚花:「我也曾是良家子,竊聽暗報這樣的事,做不了……如果父母泉下有知,也不會原諒我,何況我還有姐姐……」
「姐姐?你能記起她就好。」楊明順長長嘆息,「你也不想想,這樣寧死不從,會給她帶來什麼後果?」
一句話將相思的心壓到了深沉海底,她渾身發冷,說不出話來。楊明順眼珠一轉,趁熱打鐵:「你們姐妹才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總得有個依憑,否則以後要是再遇到像高煥那樣強橫不講理的,難道就處處忍氣吞聲任人欺凌?你看那東廠裴炎手下也是細作無數,就連輕煙樓的若柳都曾經效力於他。咱們廠衛的暗探遍佈大街小巷,酒樓的茶肆的賭坊的,出個門說不定都能遇到好幾人,只是你原先不知道罷了。我也是不忍心看著你小小年紀斷送了性命,才提點一下,要是你依舊死腦筋,那我也不得不使出手段。」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目露兇狠,緊盯著相思,「在這世上,沒人會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個死法,包括你那個馥君姐姐。」
相思艱難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前所未有的恐懼佔據了全身。她不願做陰暗的細作,可是也不想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送死,更何況還可能因此牽扯到姐姐。
教坊司的生活是浸在苦水裡的,每天虛假歡笑的背後是無人理會的傷楚,可是午夜夢迴時依稀還能回憶起往事,春風送暖,母親與姐姐對坐窗下,一針一線繡著團扇上的花……母親懸樑自盡後,她曾哭過許多次,哭家庭的分崩離析,哭自己和姐姐從此再無依靠,也哭母親為什麼就這樣拋下她們,獨自去了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後來她漸漸長大,漸漸明白了母親所受的屈辱,也經歷過被人掌摑、調戲、辱罵的難堪境地,可是無論如何,她還是忍耐了下來。
只有活下去,才可能在嚐遍酸辛之後,盼得一絲絲甘甜。
一死了之,去的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黃泉,棄的是或有希望的人間百味。
她,不,想,死。
微熱的眼淚滑落臉龐。
挽春塢那扇如意菱花門緩緩開啟了,楊明順朝著站在河岸曲欄邊的江懷越跑過去,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他才轉回身望來。
輕風颯颯,樹影搖碧,相思低著眼簾站在門裡,臉上淚痕猶在。
他只望了一眼,便移開視線,淡淡道:「做個識時務的人也好。」
——識時務?不擇手段要挾恐嚇,就是他慣用的方法吧。
相思在心底冷笑,臉上卻是不起波瀾。楊明順折返回來,又恢復了往日那笑嘻嘻的樣子:「相思,還不感謝督公大恩?」
她這才抬眼望向河畔,漣漪輕晃,遍染金芒,江懷越身姿卓然負手而立,烏黑網巾飄帶飛揚,眼底眉梢盡是冷倨霜意。
相思拗著唇,朝他那邊潦草作禮,啞著聲道:「謝督公大恩,日後還請您多擔待。」
江懷越默不作聲地看著她,這樣的姿態明擺著心裡有怨,可她還真是不想掩飾。
果然原先顯出的恭謹溫順都是假象,她從心底裡是討厭他的。
楊明順卻還邀功似的上前來:「督公您看,走了個瞿信,又來了個相思,都是教坊出身訊息靈通,只要對她稍加調教,以後一定能給您蒐羅有用訊息。」
他的目光卻還停留在相思那裡,看著她那不情不願落落寡歡的模樣,心裡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