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相思負著氣,沒再言語一聲,轉身就往院子走,可身後忽然又傳來江懷越的聲音:「停下。」她止了步,卻並未回頭,只是站在大雨中。

腳步聲很快靠近,到了她背後。隨後,溼冷的紙傘被拋至她身側。

相思愕然,回望時,卻只看到他快步離去的背影。

江懷越冒著大雨趕到偏廳時,火勢已經滅了,楊明順正帶著眾人在清掃整理。一見他渾身淋溼的樣子,他就趕緊張羅著叫人去取衣衫,江懷越沉著臉環視四周,又抬頭望了望發黑的樑柱,才回到了近旁的房間換下了溼衣。

才整頓好,楊明順就畢恭畢敬地敲門進來:「督公,小的不是把傘留給您了嗎?怎麼還一身溼透?」

他將擦手的帕子扔到盆裡,冷冷道:「放火燒廳,誰想出來的主意?」

「這……」楊明順猶豫不決,可一看江懷越那陰沉的眼神,只好痛心疾首地回答:「是小的急昏了頭,才和姚千戶商議著想法子把那個老頑固給攆走……」

「所以你們就在自己的地盤上放火?」江懷越強忍慍怒回頭,「你跟在我身邊好幾年了,怎麼個子長高了不少,腦袋卻越來越空?」

「學士老爺實在煩人,從早上審到中午也不願意走,小的請他和胡大人去偏廳用飯,還聽到他在那嘮嘮叨叨,說什麼胡大人偏袒您……這沒完沒了的,讓人看了就惱火!正好打雷下雨,姚千戶說別看姓劉的一本正經,卻特別怕鬼神天災,小的將計就計,請姚千戶偷偷爬到屋頂,瞅準機會倒下桐油,那火勢就一下子起來了!」他本是垂頭喪氣的,可說著說著又得意起來,「督公您不必擔心,我們安排妥當了,劉學士只以為是天降霹靂引發大火,您沒看到他當時臉都嚇白了,要不是胡大人扶著,都險些摔個嘴啃泥……」

江懷越沒什麼興趣再開口說話,他都可以想象到劉學士又驚又怒,離開西廠後必定急匆匆趕往皇宮,請求萬歲接見,聽他滔滔不絕傾訴在西廠的遭遇。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一絲擔憂與畏懼。

這群文人素來黨爭不斷,彼此輕視。可自從他上位以來,某些人倒是齊心協力得很,一致處處針對。對於他來說,大大小小的彈劾攻訐已司空見慣。敵對者不會去想他所做的事情到底是好是壞,但凡是他江懷越所為,即便原本毫無惡意,也會都被冠之以假公濟私、顛倒黑白一類的罪名。

只因他既非文臣亦非武將,一個不陰不陽的太監,有什麼資格跟他們平起平坐?!在劉學士眼裡,只怕連同他江懷越說幾句話,都是有辱斯文,滿心嫌惡。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瞻前顧後?還不如恣意縱橫,正如他們所言,奸宦弄權小人得志,翻手為雲覆手雨,順者昌、逆者亡。

楊明順見他沉默不言,不由又試探道:「督公可是還在為案子煩惱?小的在堂下聽得仔細,那個官妓和其他商人全都作了證,哪怕高煥死咬著督公不放,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這高煥,留不得活路。」他丟擲一句,轉過屏風去了後面。

「那是自然,誰叫他得罪了督公,自己又作死呢?」楊明順笑嘻嘻跟上,「啊對了,剛才那個叫相思該怎麼處置?她好像還算聽話,沒在堂上亂說。」

江懷越在檀木花架前站定,淺碧色的細長葉間藏著星星點點的花蕾,素白幼嫩,緊緊裹住了最柔軟馥郁的蕊心。眼前忽然浮現了大雨中那張隱忍悲傷的臉,水珠滴滴答答劃過烏黑的鬢髮,落進白皙潔潤的頸下……

她是那樣年輕,那樣嬌嫩。

心頭有莫名的煩躁,不知緣由,也不願多想。

他隨手摘下一粒含苞未放的花,指腹一捻一抹,細滑的花瓣簌簌碎落,只留些微清芬。

「現在她為了活命,自然馴服溫順,難不成還敢當面拂逆?」

楊明順怔了怔:「那督公的意思是?」

江懷越拂去袖口鵝黃花蕊,漠然道:「事畢之後,同樣留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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