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話間,一身盛裝的嚴媽媽已從宿雲池方向疾步而來,身後兩名小丫頭緊緊跟隨。春草上前爭辯:「是輕煙樓的馥君姑娘出了事情,相思來不及告知媽媽,才急急忙忙趕了過去……」

「不跟我說一聲就走,誰給你們的膽子?!」嚴媽媽立起柳眉還待呵斥,相思一下子跪倒在地,將馥君之事訴說一遍,抓著她裙角祈求:「馥君是我唯一親人,聽聞媽媽見多識廣,求您大發慈悲救救她!我以後定會事事聽媽媽安排,絕無半點不從!」

嚴媽媽卻冷著臉道:「輕煙樓的事情歸不到我去管,再說現在正忙得很,哪裡有空出去找人?」

「可是馥君本就生了病,我怕她熬不過毒打……」相思還未說罷,嚴媽媽已露出不耐煩的神情:「那又怎麼樣?難不成叫我現在就去北鎮撫司求千戶爺放人?不是我管得多,你那姐姐真是改不了小姐脾氣,賣個笑臉說幾句軟話都不會?身在教坊還端著架子,拿刀捅了千戶也是自尋死路。」

她又掃視相思一眼,見她臉頰帶傷,發鬟散亂,一雙原本盈盈純澈的眸子更是紅腫無神,不由向春草發火道:「還不帶相思回房去梳洗打扮,好好抹上胭脂水粉,將臉上的傷痕遮一遮。大人們已來了三四位,正在宿雲池那邊喝茶,只等著剩下的幾位都到了就要開宴聽曲!」

相思哭道:「媽媽,這時候了我哪裡還能靜下心去彈唱?」

「鎖南枝、銀絞絲,哪一個不是你拿手的曲兒?設宴的大人點了這兩支淮揚彈唱,我還能換掉不成?」嚴媽媽又緩了緩語氣,「你在南京被照顧得多,怕是未遇到這樣的事情,可我在教坊司三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你給我牢牢記住,身在賤籍就得萬事忍耐,莫說是姐姐出事,就算是親爹孃死了,貴客要你笑臉相迎,你都不能露出半點苦相!」

這番話讓相思心神跌到谷底,渾渾噩噩站著,手指不由緊攥。

嚴媽媽扳過她的肩膀,讓春草和那兩個丫頭半推半拽地將相思帶向前方,她跟在邊上,不住叮嚀著:「今日設宴的鄒大人是吏部侍郎,他前些天聽過你的彈唱很是喜歡,今日要宴請貴客,特意又點了那兩支曲子。我認得兩位已經來到的客人,兵部員外郎、工部郎中,聽說另一位是五軍都督府的,還有未到的不知是什麼身份,總都是重臣貴胄。你好好梳洗妝扮一下,要是在宴席上還不識大體,非但馥君的事情沒有轉機,自己都要惹上麻煩!」

絮絮叨叨的話語在相思耳畔翻滾,她就像行屍走肉一般被送回了居處,直至門扉緊閉聲驚醒了死寂的心,搖搖晃晃地往前幾步,使盡全力才忍住了淚水。

春草默默替她換上簇新的衣裙,杏白抹胸綴著深紅流蘇穗子,湖色鏤花襦裙翩翩曳曳,外罩碧霞水仙褙子淡雅輕盈。

雙魚銅鏡中映出略顯朦朧的容顏,相思怔怔坐著,春草又為她簪上碧玉釵,無奈道:「嚴媽媽兇是兇了點,可說的也有點道理。前頭那些貴客都是朝中的大臣,興許跟那個高千戶也熟悉,要是你將他們侍奉好了,說不定誰去千戶那裡說句話,馥君姐姐就有救了。」

相思望著鏡中憔悴失神的自己,忍著淚蘸起丁香紅脂,點了丹朱唇妝。

梳妝將罷,風勢越加猛烈,滿屋絳紗簾幔飄飛繚亂,春草忙著將窗子關上,屋外已有人又來催促。

相思垂著眼簾,抱起琵琶出了房門。

雨點淅瀝落下,滿院碧草丹花搖曳伏低,幽長遊廊間亦染溼點點痕跡。

一路行去,不曾見到任何賓客,想來是整個淡粉樓已被設宴者包下。

宿雲池位於淡粉樓最幽靜處,池畔水榭名為月縷風痕。相思在春草的陪伴下來到此處時,雨勢漸漸大了起來,滿池碧波漾動,玲瓏睡蓮深紅淺紫,在雨中靜默綻開。

錚錚琴音高低錯落,水榭內已坐滿賓客飲茶聽曲。她垂首入內,向眾人道萬福,嚴媽媽向左側座位間的鄒侍郎諂媚道:「聽說大人要聽相思的彈唱,她特意妝扮到現在,一丁點兒也不敢馬虎。」

鄒侍郎四十開外,穿一身灰褐團紋直裰,打量著相思卻微微皺眉:「怎麼今日看上去懨懨的,像是哭過了一般?」

「大人,我……」相思才欲開口乞求,嚴媽媽連忙拽過她,暗中掐住其手腕,賠笑道,「她年紀還小,早間不聽話,被我訓斥了幾句,因此哭了一場。聽到大人駕臨,可趕緊收拾齊整了過來,絕沒有一絲怠慢。」

「你這位媽媽也著實厲害。」鄒侍郎搖頭,嚴媽媽問起是否可以移至涵秋廳內開宴,他道:「正主還未到,怎能開宴?再等等吧。」

近旁的另一人望著滿池漣漪,面露難色:「早已過了用飯時間,又下起雨來,也不知道那一位還會不會過來。」

「若是不來應該會遣人來說一聲,既然沒言語,我們自然只能在這等著了。」鄒侍郎飲了幾口茶,右側座位間的一名年輕人隨即來到他跟前,躬身持壺注水,微笑道:「今日幸得大人為下官引薦,大人身居高位卻能提點晚輩,實在令下官不勝感激。」

「我也只是牽線搭橋罷了,到底如何還得看你自己,不過你一到京城就知道要拜見江大人,也算得上行事機敏……」

鄒侍郎還在說著,那倒茶的年輕人始終神情恭謹。站在門側的相思無意間望去,心頭竟忽忽一跳。

他約有二十六七的年紀,身著月白平素綃長袍,俊目深邃,神韻沉穩。

這容貌……竟覺眼熟!

她思緒紛雜,蹙著眉細細回想,忽又聽一人笑道:「盛大人不到三十就能進左軍都督府,若再得江大人與鄒大人提攜,他日必定還能再往上升上幾級……」

盛?

相思呼吸一促,不禁抬頭注視那年輕男子。

他溫文含笑,向眾官員謙虛應和,這身影面容漸漸地與多年前那個時常來到府中作客的翩翩少年郎重疊……

雲、盛兩家素有交情,那時她還年幼,姐姐總愛躲在屏風後窺著少年的影姿,被她發現後,眉間眼角盡是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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