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她還幫姐姐將繡好的桂花香囊帶出府去,送交到在後門口等候已久的少年盛文愷手中,換來一隻活靈活現的兔兒爺。
再後來,聽聞父親有意將姐姐許配給他,雙方甚至都已經交換了庚帖。卻不料父親一朝傾覆,與他交好的盛大人似乎也受到牽連,自此沒了音訊。
誰能料到十年後,盛文愷竟還能在朝為官,她們姐妹卻陷在泥淖無法脫身。
水榭中的眾人還在談笑,相思深深呼吸著,剋制自己的情緒。一旁的春草看出她的異樣,忙偷偷拽了拽她的袖子。卻在這時,有人從橋上一路跑來,到門口迅疾道:「江大人到了!」
鄒侍郎嗆了一口茶,連忙放下杯盞,帶著眾人匆匆出了水榭。
雨點細密,池上白石曲橋泛起浮光,這一行人急迎至曲橋盡頭,不遠處碧樹掩映的垂花門後已有腳步聲錯雜迫近。
未等來者踏入園中,鄒侍郎已疾行數步,屈身拱手相迎:「大人撥冗冒雨前來赴宴,鄒某有失遠迎,還請萬萬恕罪。」緊接著,在其身後的眾臣齊齊跪拜,嚴媽媽等人見狀,更是匍匐不敢出聲。
滴滴答答的雨亂濺如玉珠,滿園人等跪拜靜候。
青磚地上的積水濡溼了相思的湖藍長裙,她跪在曲橋盡端,緊緊抱著琵琶,將頭垂得極低。
腳步聲越來越近。
寂寂雨聲中,有一人步履颯沓,從跪拜的人群中間走過。兩列隨從肅然跟從,最先者一路緊隨為他撐傘。
相思不敢抬頭,只望到青磚石浮光映著藏藍曳撒,銀線盤繡出繁複環繞的雲雷紋。
「都起來吧,滿地雨水,汙了衣袍。」
年輕的聲音輕描淡寫地響起,似乎含著寬宥恩情,卻又讓人感到漠然疏離。
「聽聞大人去了宮中,我等還擔心大人無暇過來……」鄒侍郎很快趕上,落後一步跟在那人身旁。
「吐蕃大寶法王送來數十匹河曲駿馬,萬歲起了練習騎射之心,我自然要在旁作陪。」
「大人辛苦,大人辛苦!今日能來赴宴,實是吾等之幸……」鄒侍郎等官員帶笑相隨,陪同那人繞過水榭,往宿雲池另一側的涵秋廳而去。
嚴媽媽領著眾官妓小廝亦緊隨其後,春草遠望著已轉過曲橋的那群官員,小聲讚歎道:「這來的也不知道是誰,年紀輕輕就好大的架勢。」
相思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那位盛大人身上,對她的話語並未放在心間。小石幽徑通往涵秋廳,相思與其他樂女來到廳堂外的長廊,等候了片刻,小廝出來說是貴客們先行宴飲,稍後再傳彈唱。
姑娘們在雨中淋溼了妝容,自然巴不得回去休整,很快便各自散去。唯有相思踟躕於門外,走了幾步又慢慢停下。
「相思,你不去重新妝扮一下?」有人回頭詫異道。
「不用了……」她低聲應著,將琵琶交與春草,「你先去別處休息片刻,我在這兒等著。」
春草愣道:「他們現在不讓人進去,你等著做什麼?」
她無法解釋,只催促著春草離去,自己則轉到涵秋廳旁的竹林小亭中,默默坐在了那裡。
端菜送酒的小廝魚貫入廳,應該是宴席已開。她心中焦急,只想要儘快見一見那個左軍都督府的年輕人,好印證之前的猜測。然而沒有召喚又無法入內,她獨自在小亭中等了許久,忽見廳門一開,有人走了出來,身材挺拔,樣貌端正,正是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他喚來長廊裡的小廝,囑咐了幾句之後,便又想轉身回去。
相思匆忙奔出小亭,情急之下低聲叫道:「盛大人!」
他怔了怔,循聲回望。隔著雨簾潺潺,長廊旁的麗裝少女膚白瑩秀,眉眼間似含隱憂,看上去又有幾分莫名的熟悉感。
「……你認識我?」
相思上前幾步,望著他悲傷道:「大人是南京人士,原兵部主事之子?」
青年雙眉一蹙,「你究竟是誰?」
「雲家幼女,雲靜琬。」她噙著淚朝他下拜,「當年曾玩笑著叫你姐夫的那個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