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葛失望地低下頭,不再問。
鳳凰突然開口道:「鳳霄,你記住,我叫鳳霄。」
《養鳳訣竅》第三篇,《飲食篇》,第一條:「鳳凰,非竹實不食;飲清泉水,當以碧玉器皿盛之。」
竹實?是竹子上結的果實嗎?重葛用爪子撓撓頭,它從沒見過竹子結果子,竹實,竹實……它弄來的野果草籽之類的,鳳凰確實什麼都沒吃過,它這樣下去一定會越來越瘦。
重葛變成人形,拎著竹筒大老遠跑到山澗的清泉邊,盛了竹筒水,再氣喘吁吁地跑回洞穴,放到鳳霄面前:「這不是溪水也不是河水更不是湖水,是我從泉眼裡打的水,你喝吧,但是我沒有玉做的東西,只有竹筒。你先將就一下。」
鳳霄眯著眼看他:「小狐狸,你為何對我如此盡心,是否想從我這裡要什麼報答?你若有什麼願望,待我的傷好後,可以滿足你。」
重葛在鳳霄身邊蹲下,又撓撓頭道:「我沒有願望,你肯讓我養,就是報答我了,我說過我會對你好,所以我說到做到。長老們都說我是沒有用的狐狸,修仙道修得很慢,也不用功,什麼都做不好。我想我至少養你的時候能做得好一點。」
鳳霄眯著雙眼,不再言語。重葛忽然丟下一句:「你等著啊。」又起身跑出洞穴。
重葛這次跑出去,很久都沒有回來。鳳霄在洞裡睡了兩天一夜,到了第三天傍晚,鳳霄開始琢磨小狐狸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了別的大妖怪,被抓去做了點心時,洞外突然鑽進一個圓滾滾的土色的泥團。
鳳霄詫異了一下,端詳著那個泥團,正在考慮它是個什麼東西,泥團突然開口說話:「對不起……」
鳳霄聽出是重葛的聲音,又詫異了一下。天蝕狐的毛皮與尋常狐狸不同,是玄黑色,從頭頂到尾巴梢有一條白道,但是此時重葛的毛皮上糊滿了泥土,像個泥巴球兒,完全變成了土色,只剩下兩隻眼在一眨一眨。鳳霄忍不住開口詢問:「小狐狸,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模樣……」
重葛蹲在牆角低下頭:「對不起,我找了前後兩座山,都沒有找到竹子樹上的果實。」它很頹廢,走到另一個牆角再蹲下,叼起一枚山棗嘎嘣嘎嘣地咬,一邊咬一邊含含糊糊地道,「我到處都找遍了。」
鳳霄注視著它,片刻後緩緩道:「我,並非只吃竹實。」重葛咬著山棗,瞪大了烏溜溜的眼。
鳳霄又道:「鮮果我本都吃一些,但這些日子,我都在靜臥療傷,不能進食,故爾你摘的鮮果我都沒吃,並不是嫌它們不好。」
唔?這樣啊,重葛咬著棗子傻傻地笑了,原來神仙送的書上也有寫錯的地方,鳳凰其實什麼果子都吃的。
它又啃了幾個棗子,再喝兩口水填飽肚子,而後道:「我去找竹子的果子忘了時辰,所以這兩天都沒有帶你洗澡,對不起,我這就……」
它一邊說,一邊就要變回人形,話還沒說完,一直臥在墊子上的鳳霄忽然立起身,抖抖羽毛,重葛驚喜道:「你、你可以站起來了?」
鳳霄突然用喙輕輕叼住了它後頸的毛皮。
重葛的身體騰空,離開了地面,它驚詫地扭動了一下,鳳霄叼著它,緩緩優雅地踱出洞穴,振翅飛起。
重葛驀然隨著升到了半空,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呆呆道:「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鳳霄的傷並沒有完全好,只能飛到和樹差不多的高度,祥光繚繞的鳳凰舒展雙翅,盤旋片刻,輕輕落到了洞穴旁的小溪邊,而後一張口,重葛撲通落進了溪水中。
重葛在水中撲騰了兩下,站起來,抖抖毛皮。鳳霄棲在岸邊,半臥著,悠然地看它,重葛明白過來,自己的身上太髒,鳳霄嫌棄它了。
它立刻蹲進水中,連鼻子也埋進了水面,賣力地清洗著毛皮。
夕陽的光芒金燦燦地掠過粼粼的水面,重葛蹲在樹下,用右前爪一下一下地替鳳霄梳理羽毛。鳳霄的羽毛在夕陽下看更加漂亮,就像夏天的山澗中,霧氣在陽光折射下的瑞虹。鳳霄眯著眼睛,似乎也很享受。能這樣用爪子摸著鳳霄的羽毛,重葛覺得很幸福。
「鳳霄鳳霄,你的傷快好了吧,等好了之後,你是不是就可以吃鮮果了?」
鳳霄半閉著雙眼,嗯了一聲。
重葛道:「那我每天摘各種鮮果給你吃。」
鳳霄再嗯了一聲,緩緩道:「小狐狸,等我好了之後,你想要什麼?只要不是太過分,你有什麼願望,都可以向我開口。」
重葛搖頭道:「我沒什麼願望啊,現在這樣就挺好。」
就像現在這樣,和鳳霄在一起,吃得飽睡得香,它已經非常非常滿足。
重葛繼續用爪子輕輕撓著鳳霄的羽毛,落霞的紅暈融進了鳳羽上淡淡的祥光。
養好的鳳凰飛走了
日子又一天天地過去,鳳霄的傷在一天天地好起來。
重葛每天替鳳霄從清泉中打最潔淨的泉水,鳳霄叼著它飛到溪邊沐浴,其他的時候鳳霄大都在洞穴邊的軟草叢中繼續靜修,重葛到樹叢中尋覓各種野果,它對肉尤其是雞肉已經沒那麼執著了。
鳳霄的傷終於快完全好了,這天,它吃了幾個重葛摘回來的野果,重葛很開心。第二天,重葛天剛亮便起來,跑到山中,尋了一大捧山棗,整座山中,惟有山澗邊的山棗最甜脆,他變成人形,用衣襟兜了滿滿的山棗,快步往回趕。
出了小樹林,重葛在離洞穴不遠處站住了,他看見自己的洞穴門口站著兩個人。
這兩人穿著硃紅色的衫袍,頭束玉冠,有濃烈的仙氣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
是神仙!神仙來它這隻狐狸的洞穴門口做什麼?
難道是為了鳳霄?是鳳霄以前的主人來找它了?
重葛握緊了兜著山棗的衣衫,那兩個神仙在洞穴口恭敬地彎著腰,像在對裡面說些什麼。
其中一個神仙似乎已發現了他,犀利的目光向這裡掃來。重葛向前走了幾步,那個神仙皺著眉頭看他,喃喃道:「原來就是這隻小狐狸。天蝕狐,確實是很珍貴的仙獸。」
重葛壯著膽子奔上前:「你們是誰?來做什麼?」
那個看著他的神仙面無表情,沒有回答,洞穴裡忽然有人緩緩道:「少玥,不可怠慢它。」是鳳霄的聲音。
那個叫做少玥的神仙竟然低下頭,恭敬地道:「遵命。」而後再抬起頭來,就對著重葛和藹地一笑。
重葛被他這一笑笑得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鳳霄緩步從洞穴中踱出,它依然是鳳凰的模樣,望著重葛道:「小狐狸,我要回天庭去了。」
重葛愣了愣,揪著衣襟的手鬆開來,衣襟中兜著的山棗落了一地,有很多砸到他的腳上。
鳳霄眯著眼看他:「這些時日,你做得很好,我曾允諾過你,若有什麼要求,我都可以滿足你,你現在可以告訴我。」
重葛聽見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要離開?你、你不願意讓我養了?」
另一位神仙立刻冷起臉:「大膽,我鳳族的鳳帝陛下面前,休得胡言亂語!」
鳳、鳳帝?鳳帝是什麼?鳳凰一族的王?那不就是神鳥之王嗎?
難道……鳳霄它其實是神鳥王?
鳳帝是多厲害的角色,重葛明白,天蝕狐一族也有狐帝,而住在天上的鳳凰,它們一族的帝王應該比狐帝厲害了很多很多吧。
總之,是它這個小狐狸只能仰望的厲害。
他忽然覺得,面前的鳳霄驀然變得很遙遠很遙遠,它的樣子、聲音、羽毛的顏色,都陌生起來。
那個叫少玥的神仙依然很和藹地對他微笑著,聲音更加和藹地道:「陛下已經答應滿足你的任何願望,你有什麼想要的,就快點說吧。」
重葛低下頭,尖尖的狐耳顫了顫,低聲說:「我……我什麼都不想要。」
少玥還是笑著道:「小狐狸,你還是仔細想想,錯過了今日,可能再也沒機會了。」
再也沒機會了,再也沒機會見到鳳霄了。
重葛垂著頭,鼻子裡有點酸,眼睛很澀,他大聲道:「沒有,我什麼都不想要!」
少玥和另一個神仙看著他,都搖了搖頭。鳳霄輕聲笑道:「也罷,可能你現在確實想不出想要的東西,我送你一樣信物。」
一根硃紅的鳳羽輕飄飄地飛來,自動落入重葛的手中,重葛捧起它,聽見鳳霄繼續道:「你什麼時候想到了想要的東西,就用你的狐火將這根羽毛燒掉,然後說出願望,我無論在何處都會知道,然後幫你實現。」
重葛捧著羽毛,依然一動不動站著。
鳳霄又說道:「時辰不早,我真的要走了,小狐狸,後會有期。」
很多很多年後,重葛偶爾會和同族的其他狐狸講起當天看到的情形:「你知道麼,鳳凰飛翔到天空之上,是最美麗的景象,那麼燦爛耀眼的祥光,那麼五色斑斕的瑞雲,可能你今後再也不可能看到比這更美的情景。」
聽他訴說的狐狸一般都會撇一撇嘴,抬爪拍拍他的肩膀:「別說夢話了兄弟,你還沒成仙呢,上哪兒看得到鳳凰?鳳凰會從天上掉下來給你看?會跑到這個小山頭來?」
重葛總會掛著懶洋洋的笑反駁道:「那隻鳳凰,還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還養過它呢,你不信?」
聽他述說的狐狸便會搖著頭道:「鬼才信你,你要是養過鳳凰啊,我還養過太上老君的那隻麒麟呢。夢做太多對身體不好,還是抓緊時間修煉吧!」
重葛就只是笑笑,不再還口了,他抬頭看看天:「是啊,誰會相信?那確實只是一場夢罷了。」
鳳凰歸來
鳳霄離開之後,重葛握著那根硃紅的羽毛,又呆呆地站了很久,有水滴不斷地從他的眼中滾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上,再啪嗒啪嗒砸到草叢中,就像那些他好不容易摘回來的山棗一樣。
他走到小溪邊,坐在岸上,捧著那根羽毛又坐了很久很久,掏出那本神仙送的《養鳳訣竅》,把那根羽毛和《養鳳訣竅》一起放進溪水中,《養鳳訣竅》一入水便化成了一道白光,無影無蹤,羽毛在水上打了個旋,隨著流水漸漸遠去了。
重葛抱著膝蓋,望著那根硃紅的鳳羽漸漸消失不見。
他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這根鳳羽不是屬於他的。
他養的鳳凰已經飛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鳳霄和兩位隨侍一起回到天庭,幻化回人形的仙身站在雲端,忍不住負手回頭,向下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雲路上,他遇到了一位穿著碧色長衫的神仙,那神仙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哦,鳳霄,你已經回來了。」
鳳霄雖然是鳳族之王,位階仍遠在這位神仙之下,便客氣地躬身抬手道:「靈君。」
那位靈君飄到他身邊:「不用多禮,你在下界這幾天,和那隻小狐狸一起,過得還好吧。」
鳳霄道:「說起此事,我正有一處不解,那日在小狐狸的洞穴邊,靈君分明已經認出了我,為何不說破,仍讓我留在凡間?」
那位靈君微微笑道:「哦,我是覺得那小狐狸稀裡糊塗把你害得重傷,讓它補償補償你是天經地義,這樣鳳帝應該就會寬宏大量,不再追究它了。唉,說起來,天蝕狐真是非常珍貴的仙獸,天劫比尋常的小妖們厲害了這麼多,竟然連鳳族的王都抵擋不住,被劈得重傷。那隻小狐狸,更傻得可愛,自己的天劫到了都不知道。」
鳳霄的神色變了變,負著雙手淡淡道:「那是因為我當時偶爾經過,沒有留意。我也從沒打算和它計較。」
原來,天蝕狐是天生仙種,與一般修煉成精的妖怪不同,十歲左右能化成人形時,就會經歷第一次天劫。重葛修煉不用功,到了十一二歲才能化成人形,長老們以為化形後會經歷天劫這種事情是天蝕狐一族每隻狐狸都知道的最基本常識,便沒有提醒它,偏偏重葛就是那非常稀少的、不知道此事的狐狸。
就在它的天劫來臨時,恰好鳳族的鳳帝鳳霄因一些族中事務正好從這片天空路過,結果最厲害的那道天劫之雷劈下來的時候,沒有劈到重葛,反而劈到了路過的鳳霄。
堂堂鳳帝就這樣被劈得重傷,昏落到地面,那個罪魁禍首的小狐狸還傻呆呆地把他當成山雞拖回洞中,甚至一度打算吃掉他。
鳳霄回想起那隻巴掌大的小狐狸呆頭呆腦的樣子太陽穴就隱隱作痛。
它說:「你是一隻山雞吧,你從天上掉下來,難道是神仙養的山雞,是一隻神雞?」
它說:「我本來打算吃掉你,但是你是神雞,我不吃你了,你做我的雞,我來養你吧。」
鳳霄被它的這一大堆話,堵得內傷發作,又暈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那個長得像黑皮豆沙包一樣的小狐狸就蹲在他頭旁邊,含著兩汪淚水巴巴地瞅著他:「山雞,你要吃東西喝水才能好起來,山雞你喜歡吃什麼,告訴我吧。」
本帝沒被它氣死真是胸襟廣闊。鳳帝陛下站在雲端,回憶歷歷往事,嗟嘆不已,一邊回憶一邊嘆氣,到了後來,卻忍不住微笑起來。
碧華靈君在一旁悠悠道:「那隻小狐狸雖然害得你被雷劈成重傷,但它確實一直在拼命地照顧你,一欠一還,它虧欠你的,已經還清了,鳳帝你和它之間的小小緣分,應該至此消除了吧。」
鳳霄再回首,望著下界的方向,微微眯起雙眼:「或許是。」
重葛像其他天蝕狐一樣生活著,過了很多很多年,他從一隻小狐狸變成了大狐狸,就那麼得過且過地任著日子流走,他懶得數自己已經有多少歲,更懶得去回想,從鳳霄走後至今已過了多少年。
和他同輩的狐狸們大都成了仙,後一輩的小狐狸也漸漸長大,重葛還是一隻修行稀鬆平常的天蝕狐,別的狐狸修煉的時候,他總喜歡偷懶,叼著草在山坡上睡覺,看著遠方的青山和頭頂的藍天。
天永遠都那麼藍,山也永遠那麼青,不管人間已變幻多少朝代,有多少凡人瞬息出生,瞬息白頭。
他有時候會和同族的狐狸說關於鳳凰的事情,說鳳凰喜歡棲息在梧桐樹上,並不是只吃竹實,也吃野果,等等等等。同輩的狐狸不信,他便講給小狐狸聽,漸漸連小狐狸也不信了,他也懶得說了,讓那些事情睡在自己心裡,被別的事情一點一點深深埋住。
長老們有時候會嘆息他不爭氣,他就無所謂地看天空:「成仙有什麼好啊,哪有在山裡做狐狸自在,做狐狸就挺好的,何必費勁修煉。」
長老們嘆著嘆著,也懶得管他了,隨著他有時候變成人形,有時候化回狐形,在山坡上睡覺曬太陽,任憑日子一天天地過。
直到有一天,他又在山坡上曬太陽,忽然天空瞬息烏雲翻湧,四周狂風驟起,剎那間如同黑夜忽至,天地間漆黑一片。
蜿蜒如蛇的閃電劃破黑雲,雷聲大作。
這個情形,實在很熟悉,很令他懷念。
重葛看了看天空,連動也懶得動,喃喃道:「鬧得和當年一模一樣,難道老天你還能給我再掉下個鳳凰來?」
響雷一個接一個,就像炸在他身邊,重葛終於覺得不對勁,翻身爬起來,左躲右閃,一道道閃電像瞄準了他一樣,追著他劈,他方才躲閃落腳的地方已經有數處被劈成焦土,還冒著白煙。
這樣下去,會劈掉狐命的啊!
重葛一邊狼狽地左跳右跳,一邊自言自語:「完了完了,難道要在這裡變成雷烤狐狸?天地良心,自從能變成人形以來,我真的一口肉都沒吃過,更沒吃過烤雞,不應該有天打雷劈的報應吧……」
他的話沒說話,一道雪亮的閃電筆直地劈中他身邊不遠處,又是一塊焦土,又有一股白煙。
重葛正在束手無策時,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懷中貌似還有根救命的稻草。
那是當年,他剛撿到鳳霄的時候,告訴他鳳霄不是山雞而是鳳凰的神仙送他的靈符,據說只要撕碎,神仙就會立刻趕來相助。
重葛立刻從懷中摸出靈符,三把兩把撕碎,不知道神仙說的立刻趕來,究竟代表多長時候,是按凡間的立刻算,還是天庭的立刻算,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如果按照天庭的立刻來算,等神仙趕來救命,他這隻狐狸早就變成雷劈熟成一堆烤肉,而且那堆烤肉還應該涼透了。
他正這樣想著,一道異常亮的閃電已經從天而降,正對著他的天靈蓋劈來。
重葛抱頭閉著眼往旁邊一跳,老天保佑,這次躲得過便過,躲不過便是禍吧。
他緊緊閉著眼,等著,再等著,貌似,並沒有雷電劈中頭頂的感覺,他小心地睜開眼,頓時怔住。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人,華貴的錦袍隨風拂動,祥光灼灼,他寬大的衣袖輕輕揮動,一個燦爛的光罩便將重葛和那人一起罩在其中。
閃電攜著雷聲一道道地落下來,卻都被擋在了光罩之外。
重葛慢慢站起身,揉了揉眼,眼前這位救命的神仙,似乎和當年送自己靈符的長得不太一樣。
雖然年歲看起來相似,但眼前的人這雙上挑的鳳目、俊秀的面容以及雍容的氣度,都與當年那位神仙相差甚遠。
尤其那雙眼睛,總覺得有點熟悉。
現在,那雙熟悉的眼睛正盯著重葛。錦袍神仙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你這隻狐狸,為何總不知道自己的天劫。」
天劫?重葛抓抓後腦,乾笑道:「原來是天劫嗎?我還以為天劫是隻有要成仙的狐狸才會遇到,像我這種修煉不成功的狐狸不會有來著。」急忙向面前的神仙抱了抱拳頭,「多謝大仙救命,多謝多謝。是不是那位叫什麼靈君的神仙沒空,所以才讓大仙你代為前來?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感激不盡!」
那雙熟悉的眼睛依然注視著他:「人間才不過過了一千年,你卻果然已經把我忘了。」錦袍神仙微微揚起嘴角,「雖然你沒有見過我的仙身,但我以為,你總該記得我的聲音。」
重葛目瞪口呆地愣住,天上的閃電還未停歇,一道道繼續劈在光罩上,眼前的身影在閃電的白光下忽明忽暗,重葛聽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鳳霄……」
鳳霄,竟然是鳳霄。
難道飛走的鳳凰,還有飛回來的一天?還是這不過又是一場幻夢?
閃電和雷聲漸漸停歇,烏雲忽而在瞬間散去,天地間重新明亮起來,陽光和熙,天空如同藍色的美玉,鳳霄再輕揮衣袖,罩住他與重葛的光罩消失不見。
重葛仍然愣愣地站著,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站在那裡將鳳霄看了又看。鳳霄微笑道:「你一直不敢相信,難道非要我化回鳳凰不可?」
他的話音剛落,周身忽然仙光燦爛,一隻祥光繚繞的鳳凰雙翅舒展,在半天中盤旋一圈,優雅地落在草叢中。鳳凰眯著眼,看著重葛道:「如何?」
確實是鳳霄的聲音,確實是鳳霄的模樣。
鳳霄……鳳霄難道真的回來了?
重葛念動口訣,變回狐狸的原形,鳳霄仍然在眼前,它再抬起前爪揉揉眼睛,鳳凰依然在那裡,沒變。確實是鳳霄,是鳳霄回來了。
但是,鳳霄他是鳳帝,這次恐怕只是做個人情順路過來看看自己,屬於九重天上的鳳凰,終究還是要回到天上去。
重葛期期艾艾地道:「多謝鳳霄……多謝鳳帝陛下你救了我一命,你這次前來,我很感激,不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鳳霄卻又變回仙人之身,站在草叢中,淡淡道:「馬上便回去。」
果然。
重葛將頭埋進草叢中,小聲道:「哦,那麼,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真的還會後會有期麼?他不敢期待。
鳳霄沒有說話。重葛繼續低著頭,忽然,它後頸的皮毛一緊,身體騰空而起。
重葛微微掙扎了一下,在瞬間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有一股,很熟悉的、鳳凰的味道。
它詫異地抬頭,發現已離地面越來越遠,它扒住鳳霄的胳膊呆呆地道:「這……這是……」
鳳霄摸摸它頭頂的毛皮:「你剛才已經渡過了天劫。你剛才不是自己也說了,能渡過第二次天劫的,就算是成仙了。你已經成仙,當然要到天庭去。」
重葛的耳尖動了動:「成仙,不會吧,我怎麼可能成仙?我這種沒用的狐狸天庭不會要的。我到天庭中,能做什麼?」
鳳霄道:「能做什麼等到了天庭你再慢慢想吧,你連鳳凰都養過,怎麼還會是沒用的狐狸。」
重葛又結巴起來:「那……那我今後住在哪裡?」
鳳霄微笑起來:「你是連鳳帝都養過的狐狸,當然不能住在一般的地方,你在地上曾養過我,我只當報答你,也應該把你養回來,讓你住在我的鳳宮裡,你願不願意?」
重葛瞠目結舌,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仙風悠悠,雲靄浮動,南天門就在不遠處。
重葛終於想起了一句話,問鳳霄:「你說,經歷過兩次天劫的算成仙,但我明明只經歷過剛才那一次天劫,為什麼多算了一次?」
鳳霄撫摸它毛皮的手似乎頓了頓,但沒有回答它這個問題。
遠遠的,天界的方向,隱隱又有雷聲響起。
不知道又是凡間的哪道山溝裡,哪隻倒霉的狐狸,正在渡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