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而降的山雞
重葛是一隻活在大山裡的狐狸。
但它不是一隻平常的狐狸,它比較走運,投了個好胎,生來就是一隻天蝕狐。天蝕狐是仙狐的一種,天生有仙根,可以變化成人的模樣,如果勤奮修道,就能飛昇成仙。
生為一隻天蝕狐,重葛卻覺得一點也不幸福。族中的規矩很多,和它差不多大的幼狐各個在長老們面前都乖得像鵪鶉一樣,拼命表現得又老實又聽話,只知道修煉,不肯和它玩耍,它就獨自溜出去和那些平常的小狐狸玩。不過,天蝕狐長大的速度和一般狐狸是不一樣的,一年兩年過去了,曾經和重葛一起玩的小狐狸都長成了大狐狸、壯年狐狸,最後變成了老狐狸,重葛還是一隻沒長大的幼仔。於是後來的小狐狸都知道它不是同類,不再和它玩了。
十一歲那年,重葛可以化成人形了,長老將它拎進洞中,語重心長地告訴它,它漫長的修道之路,從今天正式開始。它從今後要養氣食素,參詳道法,日日勤修,不可懈怠。
所謂養氣食素,就是從今以後,它只能吃素,不能吃葷。
重葛聽到這一項時,非常抑鬱,它一直覺得做狐狸挺好,對飛昇成仙一點興趣都沒有。為了成仙,居然連肉都不能吃,身為一隻狐狸,活著還有什麼樂趣。
重葛悲憤地跑到山巒中僻靜的湖泊邊,在一棵大樹下趴著,將頭擱在前爪上,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鹿肉、野兔肉、魚肉還有最香最鮮嫩最美味的山雞肉……這些從今後全部都不能吃了,只能餐風飲露啃啃野果草根。
那麼,它這隻狐狸和兔子還有什麼兩樣?
重葛恨恨地咬住鼻子旁的一根狗尾草,狗尾草的絨毛戳進它的鼻孔,它頹廢地打了個噴嚏。
我是狐狸,我要吃肉!
老天爺居然像感應到了它的悲憤,忽然之間,晴朗朗的天空烏雲翻湧,遮天蔽日,狂風大起,四周剎那間變得和夜晚一樣,一片漆黑。
重葛迅速爬起來抖抖毛,飛快地向自己的山洞奔去。
閃電像火蛇一樣一道接一道蜿蜒在烏雲上,雷聲轟隆隆地響,重葛縮著腦袋撒開四爪狂奔,奔到離自己的洞穴不遠的樹林中,一道閃電劃破蒼穹,雪亮的電光照得重葛睜不開眼,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就在它頭頂上炸開。
重葛一頭扎進草叢中,緊閉雙眼,縮成一團,一動不敢動,一個物體突然從天而降,穿過樹枝,重重地砸在它身旁不遠處。
片刻後,重葛從草叢中抬起頭,睜開眼睛,發現四周一片光明,天上的烏雲竟然全都無影無蹤了,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它的皮毛上,天藍得發亮。
而後,它發現,不遠處的草叢裡,有團花花的東西。
重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不由得怔了怔,再吞了口口水。
草叢中,居然躺著一隻碩大的、溼淋淋的、雙眼緊閉一動不動的——山雞!
重葛舔舔嘴,繞著那隻山雞轉了個圈,它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山雞,足足有好幾個普通山雞那麼大,尾巴也特別長,渾身的毛紅中帶花,雖然溼透了,但仍然比尋常山雞花哨得多。
重葛頭頂的耳朵動了動,暗想,這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神仙養的山雞,是隻神雞?
它再咽咽口水,這隻神雞的肉,不知道是不是比尋常的山雞美味得多。
長老吩咐過,從今往後再也不可以吃肉了。但是,這隻山雞,簡直像是上天送來的禮物,是吃還是不吃?
重葛蹲在大山雞身邊,內心掙扎不已。
嗯,假如在外面吃,被長老發現,就不好了。
重葛決定先把大山雞拖回自己的洞裡去,再慢慢思考吃還是不吃的問題。
是山雞還是神雞
重葛用嘴咬住大山雞的翅膀,將它往自己洞穴的方向拖去,重葛眼下仍然是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狐狸,這隻山雞太過碩大,它拼命往前拽,拽得牙都酸了,還是拖不動。
重葛沒有辦法,只好變成了人形,它人形的模樣是個十一二歲穿著短衫的少年,因為剛會化形,變不了完整的人形,尾巴還留在外面,耳朵也依舊是狐耳,在頭頂上尖尖地豎著。
變成人形後,它終於拖得動這隻大山雞了,兩手抓住山雞的翅膀,將它一路拖回了自己的小山洞。
把大山雞放在山洞中的草墊上,重葛坐到一邊,喘了口粗氣,大山雞溼淋淋的羽毛頓時將草墊也濡溼了一大塊。重葛仔細地又端詳了一下山雞,山雞的羽毛太溼,要是把雞肉泡酸了,恐怕會影響口感。
重葛重新變回狐狸的模樣,跳到大山雞的脊背上,用尾巴將大山雞的羽毛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剛才拖回山雞就費了它不少力氣,擦完雞毛後,它覺得很疲倦,便跳回地上,拽了一個軟墊在大山雞旁邊,蜷在軟墊上呼呼地睡了。
在夢中,它蹲在一個火堆邊,一隻碩大的拔光了毛的山雞被松枝串著架在火堆上,大山雞自己在火上緩緩轉動,表皮已被烤得黃黃的,亮亮的,油水不斷地滴進火堆中,滋啦滋啦地響,烤雞的味道異常地香,是天下最美好的味道……
重葛在酣夢之中流著幸福的口水傻傻地笑了。
從美夢中醒來,重葛帶著倦意睜開眼,眼前忽然一片耀眼的斑斕,將它嚇了一跳,一骨碌從軟墊上坐起來。
原來那片詭異刺眼的顏色是大山雞的羽毛,它的羽毛已經乾透了,羽莖硃紅,末梢五色斑斕,長長的尾羽竟然微微暈著光暈,像染著美麗的霞光。
這是它見過的最花最好看的雞毛!重葛呆呆地看著渾身散發著七彩流光的大山雞,它、它該不會真的是一隻神仙養的神雞吧,如果是神雞,雞肉是不是不能隨便吃,吃它的肉會不會拉肚子?
重葛用嘴碰碰山雞的身體,山雞的雞毛實在太過漂亮,它想拔一根下來。
重葛繞到山雞的尾巴那裡,山雞有三根異常華美的尾羽,重葛用嘴叼住最中間它覺得最好看的那根,抬起一隻前爪按住大山雞的臀部,用力一扯。
尾羽沒被拔下,大山雞的身體卻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重葛嚇了一大跳,連忙鬆開山雞的尾毛,跳到一邊,吐吐剛剛拔雞毛沾在嘴巴里的絨毛。
大山雞的身體又微微動了動。
重葛閃出老遠,小心翼翼地繞到山雞的面前,正對上一雙漆黑漆黑的眼睛。
大山雞居然睜開了眼!原來它只是暈過去了,並不是只死雞。
重葛和山雞大眼瞪小眼地兩兩相望,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怎麼會有一隻小狐狸?」聲音冷冰冰的,但異常清冽,十分好聽。
接著,大山雞的頭動了動,緩緩打量四周,而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為何我會在這個小小的洞穴之中?」
這個聲音,似乎是從大山雞的嘴裡發出來的。
大山雞會說話!
啊啊,它果然是隻神雞!
重葛壯著膽子回答道:「是我把你拖回來的。」
大山雞黑亮的雙眼又向重葛看來,似乎是在端詳它:「哦?原來你這隻小狐狸竟然會說話?難道你是狐精?但你的身上並沒有妖氣。」
重葛坐直身子:「我不是狐精,我是天蝕狐。」狐精是靠修煉邪術成精的尋常狐狸,天生有仙根的天蝕狐一直覺得狐精是下等的,對它們十分不屑,「我拖你回來,是要吃掉你!」
就算這隻山雞是隻會說話的神雞,它依然是雞,狐狸吃雞,天經地義,重葛說得理直氣壯。
大山雞卻笑了一聲,重葛覺得,這隻雞看自己的目光中,有那麼一點點不屑:「你?你打算怎麼吃掉我?」
重葛老實地回答道:「拔掉你的毛,在火上烤一烤。」
大山雞又笑了一聲:「所以剛才,是你在動我的尾羽?」
重葛預設。
大山雞道:「小狐狸,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重葛道:「你不是山雞嗎?」
大山雞的目光忽然驀地變得冰冷起來,渾身似乎散發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
重葛小心翼翼道:「當然,你會說話,肯定不是平常的山雞,你是天上神仙養的山雞吧,你是一隻神雞吧?」
大山雞的目光更冰冷了,身上散出的寒意更濃重了。
重葛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脅迫感,它忍不住有點畏縮。
是不是因為這隻山雞覺得要被吃掉,所以不高興了,它是隻神雞,想來是很講尊嚴的。
重葛看著七彩繽紛花裡胡哨的它,心裡沒來由地軟了軟,用商量的口氣試探著道:「你既然是隻神雞,又會說話,要不這樣吧,我不吃掉你,你做我的雞,我來養著你,怎樣?」
同族的狐狸中,經常有在修煉時豢養其他比自己仙階低的靈獸的,據說這樣既可以增益修煉,又可以積些仙德。不過豢養靈獸的前輩大都是馴養平常的狐狸,或者貂精狼精,養雞的,似乎還沒有過。
大概是因為像大山雞這樣的極品神雞很難遇到,同族的前輩們都沒有機會吧。
重葛甩著尾巴想了想,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這隻山雞是神雞,吃了它的肉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麼不適;它夠大,又花又好看,養起來肯定很有面子。唉,反正以後大概也沒有機會吃肉了,養一隻活雞在身邊,時刻看著,時刻回憶起雞肉的味道,也是好的。
大山雞對它的這個提議卻沒有任何表示,目光依然很冷淡。重葛和它講道理:「你看,我拖你回來,雖然是打算吃掉你,但我既然沒有吃你,就等於救了你,你應該報答我,是不是?而且,你如果做我的雞,我一定會好好地對待你,給你吃好的,喝好的,你絕對不會覺得委屈。」
大山雞的目光已經從冷淡變成了冷笑,懶懶地道:「好吧,反正我受了重傷,暫時飛不起來,居然遇到了你這隻呆頭呆腦的小狐狸……就隨你便吧,如果你仍然想吃掉我,也可以繼續試試看。」
重葛抖抖毛皮,很鄭重地道:「我保證,我一定不會吃你。」
大山雞冷淡地再看了看它,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閉上眼睛。
山雞原來是鳳凰
從那一刻之後,大山雞再也沒有和重葛說過一句話。重葛問它有沒有名字,究竟是不是從天上下來的等等,它一個字也不回答,只是偶爾冷淡地看重葛兩眼,而後立刻挪開視線,或閉上眼睛。重葛只好一直喊它山雞。
重葛一向覺得做一隻好狐狸要一言九鼎,既然已經許諾了要好好養這隻山雞,就一定要盡心地對待它。它不知道山雞喜歡吃什麼,詢問山雞,山雞也不回答,它便拔來各種各樣的野草,尋來各種各樣的野果和草種子放在山雞面前。山雞剛開始還冷冷地看兩眼,後來連看也不看,更是一口也不吃,只偶爾飲一兩口放在面前的清水。
重葛覺得山雞身上的雞肉在一天天地變少,心痛不已。山雞不肯吃東西,也不肯說話,只是在草墊子上閉著眼一動不動,重葛怕它在洞裡悶壞了,只好每天變成人形扯著山雞的翅膀,吭哧吭哧地將它拖到山洞外,讓它曬曬太陽,到了傍晚,再吭哧吭哧地拖回洞裡去。
如此這般過了十來天,山雞依然不吃東西,不說話,更連看都似乎不屑看重葛一眼。
山雞的前主人,一定是個神仙,所以它覺得變成了我這隻狐狸的雞,有失它的身份吧,重葛是這樣猜想的。它經常將一隻前爪搭在山雞身上,鄭重地說:「山雞,我會一直對你好的。」山雞仍然一動不動,從沒理會過它。
這天上午,重葛照例變成人形,把山雞拖到洞穴外的軟草叢中曬太陽。然後又變回狐形,來來回回叼著野果草籽放到山雞面前。它躥到樹叢中,發現了一枚紅色的果子,剛剛叼在嘴裡,忽然後頸上的毛皮一緊,像被什麼揪住了,而後整個身子騰空而起,被拎到半空中。
重葛四爪亂蹬,拼命扭動,突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中,一隻手摸了摸它的頭頂,上方有個聲音笑眯眯地道:「乖,不要怕。」
抱住重葛的,是一個穿著碧色長袍的年輕人,他的雙眼笑得彎彎的,摸著重葛的毛皮:「你居然是一隻天蝕狐,居然讓本君碰到了一隻天蝕狐的幼狐,真是太巧了。」
重葛在他懷中拼命掙扎扭動,那人安撫地拍拍它的腦袋:「乖,我不是壞人,我是天庭的神仙,叫做碧華靈君,你是天蝕狐的幼狐,應該能化成人形也會說話吧,告訴本君,你叫什麼名字?」
重葛的驚恐漸漸平息,感到抱著自己的這個人身上果然有非常濃重的純澈的仙氣。
他真的是神仙,神仙不是應該在天上嗎,為什麼到這座山裡來?難道,他是山雞的前主人,來找山雞了?
重葛忽然有點害怕,它的嘴裡還叼著那枚紅果,小心地將果子吐到兩個前爪間,牢牢抱住,方才小聲回答道:「我叫重葛,就住在這個山上。你是神仙,你來這裡幹什麼?」
神仙溫和地撫摸著重葛的毛皮:「我只是偶爾路過,正好就看見了你。小狐狸,本君覺得你很可愛,又很有仙根,你要不要和本君一起到天庭去?天庭很好玩,在我的府邸中我可以教你修仙,不必像凡間這麼辛苦,也不用經歷天劫,既逍遙又自在,你願不願意?」
重葛立刻搖頭。
神仙嘆了口氣:「你不願意,本君便不勉強你。」像是戀戀不捨,又撫摸了幾下重葛的毛皮,方才將它放回地上。
重葛立刻變成人形,它聽長老們說過,如果有緣遇到神仙,一定要變成人形,這樣代表恭敬。
神仙微笑著拍拍他的頭:「變成人形也很可愛。」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果子,「你喜歡吃這種野果?」
重葛搖頭:「不是,我養了一隻山雞,這枚果子是撿給它吃的。」
神仙訝然地道:「哦?你養山雞?狐狸養雞,可真是有趣得很。」重葛低著頭,頭頂尖尖的狐耳微微耷著:「但是它不喜歡我,不理我,一直不吃東西。對了,你是神仙,你知不知道山雞喜歡吃什麼東西?」
神仙摸著下巴道:「本君還真的沒有養過山雞,天庭中似乎也沒有誰養過,所以我也不太知道山雞喜歡吃什麼。」
重葛道:「啊?但是我養的這隻山雞就是從天上掉下來,我撿到的,長得和尋常的山雞很不一樣,又大又花,應該是隻神雞。」
神仙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毛:「神雞?你願不願意帶本君去看看你那隻山雞?」
重葛領著神仙出了樹林,指著自己洞穴的位置道:「你看,在那裡臥著的,就是我撿的山雞,很大很花吧,它不吃東西,所以現在瘦了點。」
神仙看了看那隻山雞,再低頭看看重葛:「你……在哪裡撿到它的?」
重葛說:「就在樹林裡,天上打雷,它掉下來了。」
神仙再看看他:「你為什麼以為,它是隻山雞呢?」
重葛眨眨眼:「難道它不是山雞?」
神仙微微笑道:「它當然不是山雞,它是鳳凰。」
重葛攥著手中的紅果子,傻了。
鳳凰,那是百鳥之王,是神鳥,不是神雞,更不是山雞。
怪不得它那麼大,怪不得它那麼花。
神仙道:「鳳凰都很要面子,所以它如此落魄時,便寧願被當成山雞,也不願承認自己是鳳凰。你一直喊它山雞,難怪它不理你。」
重葛的耳朵又耷了耷,深深低著頭。
神仙再拍拍他的頭:「不過不要緊,你做不成養雞的狐狸,做一隻養鳳凰的狐狸,也很不錯很有前途。」
重葛抬起頭道:「我,我還能養它嗎?」鳳凰是了不起的神鳥,怎麼可能讓一隻狐狸養。
神仙眯著眼睛微笑道:「為什麼不能,萬物眾生皆平等,並沒有上下之分,既然你撿到了它,救了它,現在還在盡心地照顧它,它就是被你養的鳳凰。嗯,鳳凰,本君倒也養了一隻,脾氣和你這隻應該差了很多,但是同是鳳凰,還是有些共通之處。」神仙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一本書冊,放進重葛手中,「這本就是本君所寫的一本養鳳凰的心得,大概會對你有些幫助。」
重葛捧著書冊,傻傻地看著神仙,神仙又摸摸他的頭頂:「唉,你這隻小狐狸真可愛,可惜不肯隨本君迴天庭,嗯,碰見你,算是你我有緣,這樣吧,我再送你一樣東西。」
神仙又從袖子裡拿出一樣東西送到他面前:「這道靈符你拿好,假如有什麼危難時刻,只要撕碎它,本君就會盡快趕過來幫你。」
重葛收好靈符,挾著書冊,道了聲謝。神仙說他還有要事,化作一道仙光,消失不見了。
重葛走到洞前,在鳳凰的身邊蹲下,摸摸它的羽毛:「原來,你是鳳凰。」
鳳凰睜開漆黑的雙目,目光依然冷漠。
重葛低聲道:「對不住,我不知道你是鳳凰,一直喊你山雞。從今以後,我會按照養鳳凰的方法,重新好好餵養你。」
鳳凰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然後又閉上雙眼。
飼養鳳凰的竅門
神仙送給重葛的書冊名叫《養鳳訣竅》。
《養鳳訣竅》的第一篇叫《沐浴篇》,第一頁第一條寫道:「鳳凰喜潔,需日日清水沐浴。」
重葛看到這一條,內心自責不已,他把鳳凰當山雞養的這麼多天,一次都沒給它洗過澡,而且每天拖它出去曬太陽,把它在地上拖來拖去,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塵。
它立刻決定帶著鳳凰去附近的小溪中洗澡。
但是鳳凰太大,重葛狐狸形時還沒有它的一隻翅膀大,變成人形也不夠力氣將它抱起,重葛嘗試把鳳凰背起來,或者扛到肩頭,都失敗了。第三次從重葛的肩頭滑落下來的時候,鳳凰終於睜開眼睛道:「你要做什麼?」
這是這麼多天來它和重葛說的第一句話,重葛很驚喜,很激動,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想帶你去洗澡。到洞外的小溪那裡。」
鳳凰淡淡地吐出六個字:「不必了,太麻煩。」說完,又閉上眼。它依然很冷淡,重葛有點傷心,低頭片刻,忽然想到了一個方法。
他翻出一條嶄新的草墊,把鳳凰拖到草墊上,在草墊的一頭綁上繩子,扛在肩頭,連鳳凰帶墊子一起吭哧吭哧地拖到了小溪旁。
溪水很淺很清澈,被太陽曬得暖暖的,重葛把鳳凰按進水中,仔仔細細地洗乾淨。鳳凰水淋淋地被他撈起來,放回草墊上,重葛又變回狐狸,跳到鳳凰身上,用尾巴將它全身的水滴擦去,而後再變作人形,擰了擰自己溼漉漉的尾巴,撿起一片大樹葉,在鳳凰身邊來回扇著,讓它的羽毛快點變幹。
他一邊替鳳凰扇風,一邊翻開《養鳳訣竅》。
第一頁第二條寫道:「沐浴完畢,羽毛需用玉梳梳理。」
洗完澡後,原來還要替鳳凰梳毛,可是重葛沒有梳子,更別提是玉做的梳子。他蹲在那裡想了一想,嘭地變回狐狸,跳到鳳凰身邊,抬起右前爪,一下一下在鳳凰身上輕輕地撓:「我、我沒有梳子幫你梳毛,我用爪子幫你梳吧。」
鳳凰回過頭,看了看它,嘆了口氣:「唉,你這隻小狐狸……多謝。」
重葛乍聽到這句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謝,鳳凰居然和它道謝,它異常喜悅,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沒、沒什麼……」越發賣力地用爪子梳理鳳凰的羽毛。
鳳凰的羽毛漸漸幹了,再用爪子摸起來滑滑的,陽光下亮得耀花了重葛的眼,重葛的爪子都酸了,卻仍然一下一下地梳著。
《養鳳訣竅》第二篇,《起居篇》,第一條:「鳳凰,非梧桐木不棲。」
重葛再一次驚訝並深深地內疚了。原來鳳凰是要睡在梧桐樹枝上的,自己卻讓鳳凰一直睡在草墊上。怪不得鳳凰總是沒有精神,好像受的傷也一直沒好。
重葛跑到樹林中,尋找梧桐樹,將樹下掉落的樹枝和樹葉一根根一片片叼回山洞中去。它一次叼一兩根樹枝或一兩片葉子,來來回回地跑,跑到不知道第多少趟時,鳳凰又睜開眼睛,看看它,道:「你在做什麼?」
重葛連忙將嘴裡咬著的一根樹枝放下:「我在撿梧桐樹枝。」
鳳凰淡淡地道:「哦,你不是可以變成人形麼,那樣一次可以拿很多,為何要這樣一趟趟地跑?」
重葛恍然大悟:「是啊!」立刻變成人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做狐狸習慣了,老忘記用人形可以拿更多東西。」轉身一溜煙地跑出洞去。
攢夠了一大堆枝葉,重葛用梧桐樹枝搭成一個圓圓的墊子形狀,把梧桐樹葉一層層鋪在上面,再到鳳凰身邊,準備將它拖到墊子上去:「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一定要睡在梧桐樹枝上,讓你睡了這麼久的草墊,我給你做了這個樹枝墊子,如果你覺得不軟,我再去找樹葉。」
鳳凰似乎又嘆了口氣:「難道你今天來來回回跑,就是為了做這個?」
重葛點頭點頭。
鳳凰望著那個用梧桐樹枝和樹葉鋪成的墊子,半晌之後,忽然問道:「小狐狸,你叫什麼?」
鳳凰居然在問我叫什麼,《養鳳訣竅》不愧是神仙送的仙書。
重葛揪著自己尾巴上的毛道:「我叫重葛。」
鳳凰若有所思地點頭。
重葛小心翼翼地問:「你應該也有名字吧,能不能告訴我?」
鳳凰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