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百年後。北斗宮天樞星君潛修完畢,初次出關。其餘六星皆來恭賀,北斗宮仙光更勝,玉帝在靈霄殿上賜銜,親封天樞星君為天樞天君。

天樞領封之後,照例要到各上位仙君處,一一拜見。

玉帝之下,他首要去拜見的,便是丹霄宮的紫虛仙帝丹絑。

丹絑是在天樞潛修後才現出原身,因此,他雖見過天樞,天樞此次拜見他,卻算是初會。到了丹霄宮門前時,立刻有仙使前來迎接,天樞進入宮內,一路只見殿閣樓臺,都極其華美輝煌。在丹霄宮最高處的殿閣中,天樞伏身跪拜,起身後,見殿上的座椅中,坐著一位異常耀眼的仙帝。

一一拜謁完畢後,各同階或仙階稍低的仙僚或仙友們方才紛紛來拜望天樞,北斗宮中每日仙君們來來往往,異常熱鬧。

頭一日,東華帝君便先來了,隨便聊了幾句後,說起重新拜見之事,東華帝君便隨口問道:「你此次是第一次見到紫虛仙帝吧。」

天樞道:「是,沒想到出關之後,便聽說紫虛仙帝與神霄仙帝皆返天庭,實在甚驚甚喜。可惜神霄仙帝因在靜修中,未得拜見。紫虛仙帝果然仙儀非凡,且十分親切,還與我說了些話,很是隨和。」

東華帝君舉著茶盞道:「哦,其實這位仙帝,你見過的,你還記得當年碧華從一顆蛋裡孵出一隻老虎,還曾抱著老虎時遇見你麼,那隻幼虎,其實就是丹絑仙帝所化,他那時故意誆著碧華養他。」

天樞疑惑地皺眉,東華帝君搖頭道:「唉,碧華啊……」

天樞道:「我出關後,聽聞碧華靈君的事情,也十分驚詫,他為何竟然會……」

東華帝君道:「這,實在不好亂說什麼,不過碧華總算沒上誅仙台,只是在凡間的荒山野嶺掛著一個土地的虛銜,不過這已經是玉帝格外開恩了。他和丹絑仙帝之前的事情,又怎好妄論對錯?他原本就該明白,丹絑帝座既是仙帝,與尋常小仙豈能相同。帝座原本就從沒跟凡字沾上過邊,連尋常小仙都拋卻了的凡間之情,帝座又怎麼會有。妄生凡情,本就是犯天條的大錯。」

碧華靈君被貶到凡間做土地後,儻荻等人都不能再相隨,也被其他仙君收到座下。碧華靈君孤身來到所屬山頭就任,將破破爛爛的土地廟大略收拾了一下,睡了一覺,起身後預備出去踏看時,便看見一道銀白色的身影,臥在土地廟門前。

碧華靈君愣了一愣,那道白影站起身,抖抖毛皮:「靈君。」

斜落入土地廟的陽光下,它銀白色的毛皮末梢上映著一絲金紅,眯著眼睛沉默地看著碧華靈君。

碧華靈君詫異道:「葛月,你怎麼……」

葛月簡短地道:「我下來陪著靈君。」

碧華靈君皺眉再要開口,葛月又簡短地道:「東華帝君已答應我,讓我下來。」

碧華靈君只好嘆氣,葛月的脾氣,他一向知道,認準了什麼不大容易回頭。但碧華靈君還是又道:「我此次下界,是因罪遭貶,儻荻他們都不好跟過來,你還是……」

葛月道:「我想陪著靈君,我不會礙靈君的事。」

碧華靈君再看了看他,無奈道:「好罷,那你就權且先留下。只是這裡不比天庭,恐怕會苦一些……」

葛月便一聲不吭地進了土地廟,在泥像前叼了一個蒲團放在牆角,用尾巴掃了掃,在蒲團上趴下。

此時丹絑正在天庭的丹霄宮內,捧著那面可以看到人間事的觀塵鏡,瞄著碧華靈君在人間的動靜。

看到破破爛爛的土地廟時,丹絑皺眉,那地方忒不像樣,怎能住得慣。

再看碧華靈君,只是稍微用仙術將住處稍微佈置了一下,整個地方依然清湯寡水的,丹絑很看不慣。但後來一想,其實碧華靈君的府邸,也不算很華貴,當年臥房中的那張床雖然軟,但不算寬也不算大。看來清席雖然外表一向尚算光鮮,在住所上其實喜好簡樸?當日那張大床他就像不大喜歡,後來還送還給了丹霄宮……丹絑回思起在仙洲上那些年的種種,一向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如今推測,清席他對那些並不是很喜歡,說不定已經不耐煩了許久,以至於說就此散了時他才會看起來如此乾脆,沒有絲毫留戀,連句有迴轉餘地的軟話都沒有說過。

丹絑於是微嘆息,再看鏡子,就看見了葛月出現的情形。

丹絑一向挺喜歡葛月,很中意他的模樣,覺得他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孤僻,很可惜。

但,此時,看見葛月,丹絑又不禁皺眉,他自己也不大說得清是什麼。再看時,便看見碧華靈君走到門前道:「我要出去,先四處看看。」

葛月就從蒲團上站起來,道:「我陪靈君一起去。」

一仙一狼在山野中慢慢行走,丹絑看著,眉皺得更緊了些。

轉完了半個山頭,天上的丹絑帝座也喝完了一壺瓊露吃下半碟鮮果,碧華靈君在一處山石上坐下,葛月臥在他腳邊。碧華靈君道:「葛月啊,你還是迴天庭吧。」

葛月閉著眼睛道:「我想留在靈君身邊。靈君給我起名叫葛月,也是想讓葛月時刻在身邊吧。」

碧華靈君沉默了片刻,道:「看來此事是我做錯了。我當初抱你回來時,給你取名叫葛月,其實是想和我自己說,就算名字一樣,這個和那個總還是不一樣的。」

葛月的耳尖微微動了動,還是閉著眼:「嗯,我知道了。但我還是想跟著靈君。」

碧華靈君拍拍它的後頸:「那我就不再勸你了。多你和我做伴,確實會不那麼悶。」

葛月唔了一聲,繼續靜靜地趴著。

丹絑拈著一枚杏子望著此時鏡中的情形,說不上來心中有股什麼滋味。

丹絑時常對著鏡子瞧一瞧情形,見碧華靈君在下界似乎一天兩天的過得十分悠閒自在。在山中這裡轉轉那裡轉轉,偶爾還到山下的村莊小鎮中去逛一逛,那座山十分荒涼,因此山中有不少野獸,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從沒有爪的到兩個爪的再到四個爪的樣樣皆有。碧華靈君自然有許多消遣,並且樂在其中。

丹絑想,清席他能過得好,本座便可寬慰了。畢竟我對他始亂終棄乃是事實,散了之後,他像是十分逍遙,可見我說要散是做對了。

丹霄宮中的一切都很如他老人家的意,座下的小仙們也很懂得討他歡喜,行走坐臥,沐浴更衣,都有小仙們貼心服侍,不過丹絑還是覺得有些寂寞,當日和碧華靈君在一起時,許多事情他以為是無關緊要的平常小事,等到如今,才發現忽然沒了有些不習慣。

譬如說,沐浴之時,小仙們都在一旁捧著衣物器皿端正侍立,服侍時也都小心翼翼,當日與碧華靈君共浴時,碧華靈君替他擦背按摩,力道總恰到好處,總是按捏在舒適的地方讓他愜意無比,丹絑喜沐浴,但打從回到天庭後,小仙們沒有一次服侍得讓他如意過。

再譬如,到就寢時,一張大床,只有他老人家一個睡,總覺得,空得慌。想摸一摸,也沒什麼可摸。

每每此時,丹絑便暗自嘆息,清席養了那麼多毛絨絨的,果然方法老道,本座這隻鳥被他養慣了,換了旁的也不習慣。

丹絑就這麼過了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漸漸的,分開後的日子比和清席在一起的日子還長了,丹絑依然覺得,有些東西總不習慣,總覺得哪裡空空的,少了些什麼。

不知道從幾時起,他養成了一個毛病,時常到下界去遛個彎兒,遛著遛著,就到了碧華靈君所在的那個山頭上。他隱去身形,碧華靈君察覺不到他,他便跟在碧華靈君身邊站一站,坐一坐,其實並沒有什麼用,最後還是嘆兩口氣離開,但過幾天,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又下來。

他這麼不被清席看到地隨在他旁邊,看他給山野小獸們捋毛,看他和葛月說話,看他晚上在月下自己和自己下棋,看他到山下的城鎮中,聽凡人言語。

碧華靈君如今已不是靈君,改回本名,仙冊的紀錄是土地沈宴。

他所管的這座山是座十足的荒山,只有在山腳下的十餘里處,有個異常小的小村莊。

因此土地沈宴的土地廟已有許多年沒有人修葺,破敗不堪。更無人供奉,冷冷清清。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這次下來,到了下次,可能凡間已過了好幾個年頭,碧華靈君原本性喜歡華飾,但在凡間做土地,一切依仗供奉,那間小土地廟一年也難得有一次供奉,於是碧華靈君的衣飾越來越簡樸隨意,華服玉冠的碧華靈君,漸漸地變成了清樸衣衫,木簪束髮的土地沈宴。

過了這許多許多時日,丹絑始終沒看見,清席有過像是回憶過仙洲上那段時日的模樣,甚至提也沒聽他提起過。

丹絑於是又想,如果許多年前,他說到此為止時,清席如果說了個不字,又會如何?

當然,這話清席自是不可能說。

那麼說了散了之後,倒也好。

三九寒冬,雪壓蒼山,冰掛懸滿枝頭。

它縮在一塊岩石後,半個身體都埋在雪中,肚子下的雪融化成了水又再凍結住,將腹部的絨毛一綹一綹地凍成了小小的冰條。它努力地蜷成一團,忍不住瑟瑟發抖。

肚子很餓,眼前像有星星在飄,它覺得有點困。

就在這個時候,它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角碧青色的衣襬出現在它眼前,一個聲音在它頭頂上響起:「你這隻虎崽,為什麼會蜷在這裡?」

一隻手伸過來,似乎想碰它,它下意識地向後一退,奓起毛露出獠牙吼了一聲,狠狠給了那隻手一爪子。

那隻手居然沒有被抓出一點痕跡,但卻收了回去,它面前的那人蹲下身,笑了笑:「你的脾氣還挺大,乖,我沒有惡意。」再伸過手,手上暈著淡淡的光,很溫暖,「我就是這座山的土地,來,我送你回窩吧。」

它不安地縮了縮,疑惑地盯著那個人,那人的雙手輕輕伸到它的前爪腋下,將它抱了起來。

一瞬間,它覺得異常溫暖,落進了一個舒適的懷抱,它扭動一下,肚子下被凍住的絨毛也瞬間乾透了,那隻溫暖的手緩緩地撫摸它的頭頂和脊背,它竟覺得無限心安。將鼻子埋進柔軟的衣褶中。耳後被輕輕搔了搔,它愜意地咕了一聲,閉上雙眼。

「唉——」

鶴雲使站在階下,聽見閣中的軟榻上傳來一聲嘆息。

仙光閃閃的紫虛仙帝正斜倚在軟榻內,端著一盞盛滿瓊露的琉璃盞,望著面前玉案上的一面仙鏡。

紫虛仙帝染上這個看鏡子的毛病,已經有幾十年了。似乎從他老人家將碧華靈君始亂終棄之後,這個毛病就開始露頭,並且一年兩年的越發變本加厲。

鶴雲使對帝座的這個毛病不敢妄加評價。他一如既往默不做聲地侍立在階下,丹絑一聲嘆息之後,望著鏡子幽幽地道:「又是一個……」

繼而飲了一口瓊露,將琉璃盞放在案上,起身負手看著欄外變幻繚繞的仙霧,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每每看到此時,本座就在想,當年那麼做,確實是對的,對他……唉,對他也好……」

鶴雲使依然一動不動地在階下侍立,只當什麼都沒聽到。

丹絑凝望了片刻欄外風景,轉身向迴廊行去,行至鶴雲使身邊時,略停了一停:「本座要去外面走動走動,不必跟著了。」鶴雲使應了聲是。

碧華靈君抱著瞌睡沉沉的虎崽,回到土地廟內。

丹絑隱身在虛空中,隨在他身後。

他吩咐完鶴雲使後,便踱出了丹霄宮,踱到南天門外,徑直下界,碧華還正抱著虎崽往土地廟去,丹絑隱去身形,遙遙相隨。

沈宴抱著虎崽踏進土地廟,立刻有一道白影從角落中起身:「靈君,你回來了。」

丹絑隨著進門,見沈宴在一把破椅上坐下,那頭銀狼從他懷中輕輕叼住虎崽的後頸毛,將虎崽叼到牆角的軟墊上。

沈宴道:「葛月,等雪停了你幫我去查一查,這隻虎崽是哪個洞裡的。」

丹絑站在土地廟中,看著碧華靈君又走到蒲團邊,把那隻虎崽抱起來撫摸,虎崽從酣睡中醒來,睜開朦朧的眼,忽然怯怯地舔舔碧華靈君的手指。碧華靈君便微笑起來。

丹絑站在他身側,默然地看著。

雪停之後,葛月找到了虎崽的窩,碧華靈君親自將虎崽送回窩,母虎很有靈性,知道是土地救了自己的虎崽,對碧華靈君連連頓首。這個窩裡共有四五隻幼虎,都在擠擠挨挨地互撲玩耍,只有一隻頭頂著山壁睡得正香,碧華靈君遂伸手摸了摸那隻正在酣睡的幼虎,方才起身離去。

碧華靈君走遠之後,那隻母虎依然匍匐在地,不敢動彈,虎窩中冒出絢爛的光芒,轉瞬之間,一閃而現。方才被碧華靈君撫摸過的那隻幼虎在光芒中化成一個雍容華貴的身影,瞬間消失,滿窩的虎崽仰著脖子傻傻地蹲著,母虎伏在地上嗚嗚地叫。

丹絑回到了天庭,坐在丹霄宮寢宮的大床上,獨自沉思,方才碧華靈君的手指撫上他變成的幼虎身上的一瞬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愜意,甚至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

丹絑摸著下巴想,不管怎樣,本座在清席面前始終是和別的不同,不然那一窩的虎崽,他怎麼偏偏就只摸了我變的那隻。

碧華靈君回到土地廟內,嘴角眉梢卻含著一股笑意。

葛月側首道:「靈君今天像比平日開心。」

碧華靈君挑了挑眉,朗朗笑道:「不錯。」

丹絑在寢宮的大床上,只管沉思出神,直到鶴雲使前來請仙帝尊駕去沐浴。

丹絑一面起身,一面向鶴雲使道:「小仙鶴,本座問你,倘若有件東西,被你丟掉了,丟了之後又覺得,沒它很不習慣,這種的,算是什麼?」

鶴雲使躬身道:「稟帝座,小仙愚鈍,所言未必準確,不過依小仙之見,帝座所言,應該是拋棄之後,又後悔了吧。」

丹絑頷首道:「原來這種就叫做後悔,本座從未做過後悔的事,竟不知道原來後悔就是這樣的。」又垂目看鶴雲使,「那,後悔之後,通常又該如何?」

鶴雲使道:「這個麼,此事因後悔者本人而異。有的便一直後悔下去,也有的後悔著漸漸就淡了,還有的回頭找回來,不再後悔……種種皆有。」

丹絑若有所思地點頭:「唔。」隨即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往外去。

鶴雲使緊緊跟隨,丹絑疾步而行,卻不是向沐浴的殿閣,而是往丹霄宮外的方向。

鶴雲使站在迴廊分叉處誠惶誠恐地道:「帝座。」

丹絑側回過身道:「本座有事要再下凡間去一趟,你且去做其他事吧。」

話音剛落,變化成一道虹光,直奔南天門。

丹絑趕到下界時,人間夜正深。

丹絑走到碧華靈君的土地廟前,這個地方他其實常常來,但這麼光明正大地現出原身,還是頭一次。

在這凡間之地看,天上的明月正是半圓,月光映著地上皚皚白雪,格外清涼。土地廟半掩在老樹之後,積雪壓滿樹枝,風一吹便撲簌簌落下幾點碎雪屑。

土地廟門扇都關著,丹絑直接穿牆而過,碧華靈君正站在屋子的中央,望著丹絑,應是早已察覺到他到來。

丹絑在他面前站定,喚道:「清席。」碧華靈君微笑道:「帝座。」

丹絑思索過該如何開口,正是經過了許久的思索,他決定還是直接一些,他渾身冒出幽幽的光,望進碧華靈君的雙眼:「清席,我今日來,是和你說,我後悔了。當日我不該說和你散了,我原本是覺得,你我在一起,已沒了樂趣。但自從和你散了後,這些年我過得更沒有樂趣,我方才知道,我錯了。清席,你我再重新一起,可好?」

碧華靈君揚起眉:「帝座今天來,就是和罪仙說此事?」

丹絑懇切地上前一步:「清席……」

碧華靈君爽快一笑:「好。」

丹絑應了一聲,也是,又重修舊好,以後當怎麼辦是要計較一下。清席肯定不能再做土地,還回到那個島上去?……

碧華靈君道:「小仙這裡,倒是沒什麼,反正是個清閒土地,帝座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便可過來,憑著你的意思吧。」

丹絑道:「清席,你在說什麼?今後肯定你我一起住,就和……那時候一樣。」

碧華靈君微笑道:「帝座,我此時已是土地,非傳召不得迴天庭。做土地乃是我自請下界,斷然不會回去,再說也違反天條。帝座來找我,只為了不悶得慌,小仙這裡沒什麼關係,一切看帝座方便,是一日一至還是兩日一至或者隨性而至,小仙都會盡心奉陪。再況且——恕小仙說句實話,當日你覺得悶了,如今固然又懷念了,但過段時日,還是會與之前一樣,再覺得悶。反倒是目前這樣,帝座才真正多了個消遣,會不那麼悶。」

丹絑慢慢皺起眉,坐起身:「清席,你說話不用如此曲折,直說罷。」

碧華靈君也坐起身,凝望著丹絑,嘴邊的笑是無奈的苦笑:「丹絑,你其實並不喜歡我,你以為的喜歡,並非所謂的情。你想要的,實則是在天長地久中能有個做伴的,好解悶。這乃為上仙者的一點想法,並非凡心,更不是凡情……」

丹絑眯起眼:「所謂凡間情,所謂凡間伴侶,不就是為了相偕相伴?為何這不是情?」

碧華靈君再苦笑了一聲:「這確實不是,至於為何不是,只有真正明白凡情者,才知道其中差別。」

丹絑直直盯著碧華靈君。月光暈開在地上,白且幽涼。

丹絑忽然嘆氣道:「清席,你果然還是在惱我。」碧華靈君嘆息:「沒有,從……未有過……」

丹絑忽然之間,覺得空蕩蕩一片,像是身邊的東西,一瞬間全都沒了,只剩下他獨自站在光禿禿的天與地中間。

他覺得有點涼,很頹然,確實沒有再留下的餘地,只能離開。

出門前,他想問,清席,你說我對你並非凡情,那你對我究竟是否只是順從而已?

他躊躇了一下,沒問,嘆息離開。

此時問了,十有八九,清席會說只是順從,更加傷感。

丹絑頹然地駕雲迴天庭。

清席說他之本心乃無情,說得他老人家心瓦涼瓦涼的。當然,他不會因此懷疑,自己對清席的一顆心不叫情。

他頹廢地想,想把後悔變成不後悔的路,實在不好走。

只能另想辦法。

人間的日子如流水如飛梭,眨眼便過。

只是抬頭間,土地沈宴的小山頭上便殘雪盡消,滿眼春色。

山桃花也紅了,高樹矮樹都綠了,剛鑽出頭的嫩草翠茵茵的,鋪得漫山遍野。

自從那個冬天的夜晚之後,丹絑再沒來過,碧華靈君一天兩天還是老樣子,踏看踏看所轄的山頭,撫弄一下大大小小的山獸們,偶爾再去人間轉轉。

春暖花開,大大小小的山獸們也都紛紛出洞,碧華靈君的樂趣又多了很多。

當日被他送回洞裡的虎崽如今已經半大了,見到他依然俯首帖耳,十分乖順。

大山貓叼著自己的小山貓在草叢來來去去,大松鼠領著自己的小松鼠在樹杈上蹦蹦跳跳,大老虎帶著自己的小老虎埋伏在樹後,不懷好意地觀察著大山羊和小山羊,就連大猴子也抱著自己的小猴子與其他猴子爭搶吃食。

碧華靈君帶著葛月悠閒自在地四處轉,忽然,頭頂側上方有一陣撲撲楞楞的聲音。

碧華靈君抬眼望去,只見一隻五色斑斕的鸚鵡正在斜上方的樹枝上跳來跳去,不斷撲扇著翅膀。

碧華靈君看著它,它也歪著頭打量著碧華靈君,依然撲著翅膀,在樹枝上蹦蹦跳跳。

它體態豐碩,頭頂頸部的羽毛蓬鬆松的,腹部的毛在微風中顯得格外柔軟,油亮卻未長全的翼羽和尾羽以及還帶著嫩黃的嘴角無不昭示著它還是一隻年幼的鸚鵡。

碧華靈君的笑意更深了,向著樹梢上的鸚鵡抬起了右手。鸚鵡撲撲翅膀,再歪了歪頭,向下一跳,飛落到碧華靈君的右手上。剛落定時像是沒抓穩碧華靈君的手指,身子晃動了一下,方才穩穩地蹲住。

碧華靈君將它舉到眼前,它老老實實地蹲著,頭又歪了歪,小眼睛亮晶晶的。碧華靈君不知從哪裡變出幾顆松籽餵它,鸚鵡小心翼翼地用喙啄在口中,還帶著些矜持。

松籽吃完了,它卻不走。碧華靈君用手指撫摸一下它的頭頂和脊背,它立刻拍拍翅膀,跳到碧華靈君肩頭,自來熟地用腦袋蹭了蹭碧華靈君的臉。

它不走,碧華靈君也不能趕它,帶著絲無奈地道:「你是想和我回土地廟麼?」鸚鵡再拍了下翅膀,用頭蹭蹭他的臉。

過了幾日,被貶在極東海島上的宋珧和衡文一道,來碧華靈君的土地廟串個門,這兩位一向都極其家常,進了土地廟便自己挑了最舒服的椅子坐了,討了最名貴的茶喝了,趁著碧華靈君和衡文閒聊之際,宋珧喝著茶四處張望,一眼便看見一邊的案臺上蹲著一個東西,頓時道:「喔,那邊蹲著的那個,是隻鳥麼?怎麼不去一邊的棍子上蹲著,蹲在桌面上?」

碧華靈君揚眉笑道:「哦,是隻鸚鵡。」邊說邊抬起手,案几上的那個東西立刻跳了兩下撲撲翅膀飛過來,落在碧華靈君的手上。

宋珧摸著下巴瞧了瞧它:「嗯,這樣一看確實是只鸚鵡,剛才遠遠地看見它縮著脖子蹲在桌面上,還以為是個染花了毛的鵪鶉。」

鸚鵡蹲在碧華靈君的手指上,淡然地一動不動。

碧華靈君道:「我成天在此處閒得慌,它算是個伴兒。」語氣輕描淡寫,鸚鵡似乎顫抖了一下,跳到碧華靈君肩上,用腦袋蹭蹭他的臉,再跳回他手指上老老實實蹲著。

宋珧道:「這隻鸚鵡的毛怎麼如此花哨,有個詞叫花紅柳綠,套在它身上正合適。肚皮居然是紅的,再看看其他的毛綠得這叫一個綠,藍得這叫一個藍,居然還帶著嫩黃色,紅黃綠藍,都是妙得不得了的顏色,成心配都配不成這樣,嘖嘖,真齊全。」

鸚鵡耷拉著眼皮聽著宋珧對它品頭論足,巍然不動。

宋珧又對著鸚鵡勾了勾手指:「會說話嗎?來,喊個宋叔叔聽聽,宋叔叔。」

鸚鵡依然耷拉著眼皮漠然地蹲著。

衡文在一旁道:「一天不討便宜,你就嘴癢。」

宋珧立刻道:「話這樣說就不對了,碧華兄同你我情似兄弟。這隻花鸚鵡乃他的愛鳥,就像他的兒子一樣。碧華兄既是它的爹,你我難道論輩分不當是它的叔父?」

衡文搖著扇子沒說什麼。碧華靈君揚起嘴角道:「說起兄弟兩個字,宋珧兄倒是親切得很,想當年在天庭的時候先不說,就是你後來犯天條差點灰飛煙滅時,我記得我便出過不少力,而後你輪迴幾世,我費了多少口舌,欠下多少人情,再而後你們去那島上,我也沒少抽空過去探望。如今倒好,我住在這荒山野嶺,潦倒得如同凡間一個叫花子,可也沒見口口聲聲自稱與我情同兄弟的宋珧兄你過來看過我幾回。」

宋珧訕訕地笑了一聲:「你看碧華兄,我和衡文這不就坐在這兒麼,你也知道,兄弟腦袋上怎麼也還頂著‘被貶’兩個字,雖然除了天庭不能隨便上,別處都能去,但也不能到處逛得太勤是不是?如今大家同是被貶小神仙,此種情形,你當能體諒。」

碧華靈君悠悠地用左手敲著座椅扶手,不語。宋珧再賠笑:「那這樣吧,碧華兄,我給你賠個不是。」眼角瞄了瞄碧華靈君的右手,「你的這個鸚鵡看起來木木呆呆的,耷眼皮,綠豆眼,不精神,依我愚見,可能有什麼病症。」

鸚鵡從眼角瞄了宋珧一眼,再飛到碧華靈君肩膀上,用腦袋又蹭蹭他的臉,復飛回他右手上。

宋珧接著道:「——而且,它時不時又特別親熱,一動一靜,一冷一熱,實在差別太大。我猜測,大約是因春天來了,它也有某些想法——」

宋珧誠懇地看著鸚鵡,誠懇地向碧華靈君道:「碧華,你應當給它找個母鸚鵡,和它配成一對兒,到時候孵出一窩小鸚鵡,你不但有了兒子兒媳,還有一窩孫子,也算三代同堂,你含飴弄孫,多麼愜意,自然就不覺得此地寂寞了。」

衡文用扇子掩住嘴咳了一聲。

碧華靈君似有所思地點頭:「嗯,宋兄你說得倒也是。」

鸚鵡的小身體又顫了一下,爪子一滑,隨即穩住,再飛到碧華靈君肩膀上,拼命用頭蹭他的臉。

宋珧道:「我說得對吧,你看它聽見要給它找個母鸚鵡,多興奮。」

鸚鵡側過頭,冷冷地瞥了宋珧一眼,眼中寒光一現。

宋珧笑道:「果然聽得懂我在說它,呵呵,好乖!」

衡文從手邊小桌上的果盤中抓起一個橘子,往宋珧懷中一拋。宋珧嘿嘿地剝開橘子皮,掰下一瓣塞進嘴中,不說話了。

碧華靈君撫摸鸚鵡的頭頸後背,鸚鵡偏過頭,輕輕用喙啄他的手指。

宋珧叼著橘子搖了搖頭,順手給衡文手邊的茶杯中倒滿茶。

鸚鵡將腦袋往碧華手上蹭的時候,有意無意又向他們這邊瞟了一眼。

聒噪半日,又混了頓飯,宋珧與衡文方才施施然告辭離去。

乘雲離開老遠後,宋珧又迴轉身,望了望那座小小的山尖。

衡文笑道:「你今天可是把丹絑帝座氣了個半死。」

宋珧嗤道:「那隻老鳳凰,真真正正是無恥得極致,一天到晚裝成幼齒的。碧華裝作看不出,咱們只能跟著裝作看不出,那我就當它是隻真的鸚鵡了。嘿嘿,氣不死它我不姓宋。」

當年丹絑變成幼虎的事情宋珧始終記在心裡,並對那根仍然插在自家大廳花瓶裡的鳳凰毛耿耿於懷。

冷笑完畢,宋珧又抬手搔搔後腦:「我對碧華兄的愛好也很不明白,他怎麼就看上了那隻鳳凰,還有他明明知道鸚鵡是老鳳凰變的,為什麼不點破。」

衡文道:「大概……是情趣吧……」

半夜,鸚鵡蹲在碧華靈君的床頭,端詳碧華的睡顏。

他裝成鸚鵡又在碧華靈君身邊那麼久,他老人家有足夠的耐心,總有一天會讓清席回心轉意,但這種依然不上不下的情形還是讓他偶爾莫名焦躁。

清席說,自己對他不叫情。這是為何?他一直想不明白。但是今天,他忽然若有所悟。

一直以來,都是清席在為他老人家做這做那,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喝什麼,洗澡時按捏那裡合適,梳毛時當用什麼力度。

但反過來想想,他確實沒有對清席做過什麼。可能清席便誤以為,他一直要在清席身邊,是貪圖舒服。當然,清席做什麼他都覺得舒服,確實是貪圖。

丹絑反省自己,確實是對清席疏忽了。因為一直以來,他老人家都是高高在上的,久而久之,便把別人的主動行為當成理所當然,忘了也要對對方好些。

他變回原身,站在清席的床邊,俯身用手觸控清席的臉。

清席,我從今後會對你好。

對清席好,要從哪裡開始?

端茶遞果品?擦背梳髮?

丹絑皺起眉頭,他似乎確實不大清楚,清席喜歡什麼。

除了知道他喜歡毛絨絨的四爪仙獸之外,他也不知道清席還有別的什麼特殊的愛好。比如他喜歡吃什麼果品,喜歡喝什麼樣的茶……全都不知道。

唉,怪不得清席會質疑本座對他的情不是情……丹絑在心中懺悔。

不過這也容易,既然不清楚,那就去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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