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丹絑化成一道仙光,回到天庭中。

他時常出去溜達,鶴雲和丹霄宮中其他的小仙也都習慣了,更不會唐突仙帝,問他去了哪裡。

丹絑坐在丹霄宮的雲閣中沉思,要怎麼查好?

找別的小仙打聽?丹絑覺得這也只能知道些皮毛。他要知道就要知道最徹底的,最好是旁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這才夠親密。

於是丹絑便掏出了那面觀塵鏡。

觀塵鏡可以看見前塵往事,如果仙力足夠,不但能看見自己的,還能看見一點別人的。

丹絑帝座的仙力自然非常充足,他握著觀塵鏡,仙力源源不斷地輸進去,轉瞬之間,便在鏡中看見了碧華靈君。

第一幕,碧華靈君正在東華帝君處喝茶,吃了兩個杏子,喝的似乎是淡茶。

第二幕,碧華靈君正在南極仙翁處下棋,喝的似乎是濃茶,吃了幾個仙棗。

第三幕,碧華靈君在蟠桃宴上,喝了兩杯酒,吃了一個桃子。

第四幕、第五幕……

丹絑只看見碧華靈君什麼都吃過,什麼都喝過,卻沒看清他到底喜歡吃什麼。

看來清席在吃食這方面,並不挑。丹絑只能這麼想。

他再要往下看,觀塵鏡中卻模糊一片。丹絑捧著鏡子去找送他鏡子的命格星君。

命格星君道:「稟帝座,觀塵鏡看見其他仙者前塵往事的能力有限,也只有像帝座這樣仙力上上者,才能看到這麼多。」

丹絑卻已決定將碧華靈君的所有愛好弄個水落石出,因此皺眉道:「那還有無別的方法,能看到前塵往事?」

命格星君思索片刻後猶豫道:「那就……只有……西天門了……」

天有四個天門,南天門通如今界,西天門通過往界,東天門通未來界,北天門通隨常界。這幾個天門都是丹絑變成蛋後才修建的,因此他老人家不熟悉。

命格星君又道:「帝座,西天門雖然通過往界,但即便是進去,也只能觀前塵往事,卻不能更改。」

丹絑道:「本座原本就只打算去看看,沒想過要更改。」說完便化作一道仙光,疾往西天門。

西天門的把門天兵當然不敢阻攔紫虛仙帝,立刻開啟天門,躬身相送。

西天門和觀塵鏡相似,要看過往情形,也須得仙法輔助,仙法越高,能到的過往之時就越久。

丹絑有意從碧華靈君踏進天庭的一瞬間開始查起,碧華靈君做神仙已有許多年,但丹絑卻不知具體有多久,心道越往前越錯不了,便一揮衣袖,縱起仙雲,向著西天門外的光流電光般疾速向前。

行了不知道有多遠,丹絑估量應是差不多了,便停了下來,周圍的雲霧和白光在他停下的一瞬間散去。他隱去身形,四處打量,發現頭頂藍天白雲,太陽星的光芒和暖,他似乎不在天庭,而在凡間。

難道來錯了地方?

丹絑再四下看了看,他此時站在一棵樹上,樹下有花木圍牆,還有假山池水和亭子,不遠處是房屋樓閣。

他應該是在一處凡人的居所花園中。

他站著的這棵樹正在這個花園的一條小徑旁,不遠處正有一高一矮兩個小小的身影,向著這棵樹的方向來。

丹絑正要拂袖離開,忽然有一句話從腳下的小徑處飄到了他的耳中:「……宴哥,你說它不是雞蛋,那是什麼蛋?」

宴哥?難道是沈宴的宴?難道這其實是清席他做凡人的時候?

丹絑立刻凝目看去。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是凡間的兩個孩童,矮的那個,大約六七歲,高的那個十二三歲左右。矮的那個孩子正扯著高的那個孩子不斷地喊著:「宴哥宴哥……」

丹絑心中一動,眯起了雙眼。

那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相貌尚未長開,但輪廓中已經依稀帶出瞭如今碧華靈君的形容。

宴哥,沈宴,果然如此。

丹絑忍不住微微一笑,真是無心卻得意外之喜。

他原本無心去追查做凡人時的清席,但此刻,他居然誤打誤撞,看到了既是凡人又還是孩童時的清席的情形。

既然已在眼前,當然不能放過。丹絑微笑著端詳著那個少年的面貌,心中盪漾不已。

原來少年時的清席是如此清秀標緻,眉眼、口鼻、身形……丹絑覺得怎麼看怎麼對自己胃口。

他身邊的那個六七歲的小兒卻甚是討嫌,拉著少年碧華的衣袖,腳下一絆一絆的,一雙黑黑的眼睛一眨一眨,倒還算可愛,可惜臉上蹭滿了草屑泥土,一塊一塊的,他好像還揣著一個什麼東西,咕咕唧唧地喊著宴哥。

走到樹下,少年碧華靈君彎下腰,用手巾替那個孩童擦掉臉上的汙漬:「快中午了,馬上徐媽就會來喊吃飯,要是咱們偷偷溜出去的事情被看出來,肯定又要被爹罵了。」

丹絑含笑看著,那個小點的孩童應該是清席的弟弟吧,清席果然從小就這麼乖巧懂事,懂得照顧人。

被擦臉的孩童立刻用力點頭:「宴哥,要不然我再去水池邊把臉洗洗,這樣就看不出來了。那麼宴哥……」他將懷裡揣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向上舉了舉,「要不要先把這個蛋藏到我臥房裡去?」

少年碧華靈君皺眉道:「啊呀,小八,你還真要留著這個蛋?扔了吧,我聽廚房的三勝說,蛋放久了,會壞掉!」

叫小八的孩童用力搖頭:「不會壞,蛋可以孵出小雞!」

少年碧華靈君撇嘴道:「母雞才能把雞蛋孵出小雞!再說這也不是雞蛋!」

小八仰著脖子道:「那就不用母雞孵了,它能孵出小鳥!」

少年碧華靈君道:「它也不是鳥蛋,你見過鳥蛋在河邊的沙子裡的嗎?是烏龜蛋。」

小八緊緊地抱著蛋:「烏龜蛋也能孵出小烏龜!」

少年碧華靈君和他講不通道理,氣得揉了揉額頭,重重地擦掉他臉上最後一塊泥汙:「好,那你就把它抱在被窩裡孵小烏龜吧!」轉身便走。

小八捧著蛋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站,吸吸鼻子,喊著:「宴哥宴哥等等我……」說著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遠了,丹絑依然立在樹上,神色凝重,一動不動。

那個叫小八的孩童抱著的那顆蛋不是雞蛋不是鳥蛋更不是烏龜蛋。

那顆蛋,燒成灰他老人家都認得。

想當年,仙魔大戰時,他以自身為仙火焚燒魔族,自知可能要被燒回成一顆蛋,但這顆蛋如果落在沒有被剿滅的魔族手中,被煮了還是被油炸了這就不好說了。於是他使了一招金蟬脫殼之計,拔下一根鳳毛化成一顆蛋,自己卻遁形而走,落入天界的仙池中,方才化回成鳳卵,潛息休養。

在那一戰中,魔族被剿滅得一乾二淨,鳳毛化成的那顆蛋落入了凡間。

那根鳳毛化成的蛋上,丹絑施了仙法,他在沉眠之中,可以感應到蛋的所在以及周圍的事情,這原本是假想如果這顆蛋被魔族帶回去了之後,還能查探到魔族底細的一點準備,沒想到蛋落入了凡間,還掉進了一汪海水中,什麼動靜也沒探到,丹絑便安安穩穩地在真正的蛋中睡大覺。

很久很久之後,鳳毛化的蛋掉入的那片海變成了土地,又變成了一個河灘,直到有一天,兩個偷偷溜出來玩的凡間孩童無意中在河灘邊的泥沙中發現了這顆蛋,將它抱回了家。

此時看見了這枚蛋,丹絑在沉眠時的一些記憶被勾了出來。他只對那個叫做小八的孩童有些印象,卻想不到碧華靈君竟是他的兄長。

如果從此事來看,本座算是之前就和清席有些緣分。難道因為這顆蛋的緣故,他最終才決定修道求仙?

此時的碧華靈君,丹絑確實全不知情。他決定繼續看一看。

他依然隱在空中,跟在少年碧華靈君的身後。

此地確實是沈府。沈家是富商,府上十分奢華,碧華靈君在家中排行第七,那個叫小八的孩童是他弟弟,排行第八。沈宴的爹一共有四位夫人,老太爺和太夫人都尚在,吃飯的時候,沈家一大家人圍桌而坐,十分熱鬧。丹絑聽著丫鬟僕婦們閒聊的言語,得知貌似還有一位已經過世的正夫人,乃是小八的親孃,生小八的時候難產而死。她死後,沈宴的娘便扶正,做了正室,將小八視為己出,十分疼愛,所以小八才喜歡糾纏沈宴。

碧華靈君在少年時十分刻苦端正,吃完了飯,睡了半個時辰的午覺後,就起來讀書習字,小書童在一旁添茶,他卻像渾然不覺,茶快涼了也沒喝。丹絑在一旁看著,心道,清席小時候就是個需要好生照顧的。

沈宴的書房外幾個丫鬟僕婦在說小聲敘話,「宴少爺讀書又讀得什麼都忘了,依我說,將來一準中狀元!」「今天八少爺倒老實,沒來打擾宴少爺讀書。」

一個僕婦掩嘴笑道:「八少爺麼?我剛才聽那邊的人說,今天吃飽了飯就去床上睡著,用被子把頭蓋得嚴嚴實實的,在被窩裡咕咕唧唧地自言自語。可能現在還沒醒呢。這孩子,淘氣得很,跟宴少爺畢竟不是一個娘生的。」

丹絑在這裡看了半天少年清席讀書,正覺得有點悶了,聽了這句話,便去看了看那個小八。

小八的臥房離沈宴的書房頗遠,還好小八將蛋藏在了房中,丹絑憑著氣息尋了過去。小八蜷在被子中,將蛋緊緊地摟在懷中,睡得正香。

丹絑忍不住好笑,這孩子,還真的是想孵蛋。若真的是枚尋常的蛋,被他這麼摟著,早就擠爛了。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正在沉眠,卻忽然感覺到一股溫暖純淨的氣息,像是從那根鳳毛傳來的,他再稍微凝神,便聽見有孩童絮絮叨叨的聲音:「……你會不會變成小雞?你會不會變成小鳥……」

丹絑仔細看了看小八,他洗乾淨了臉,卻也眉目精緻,十分可愛。

丹絑笑了笑,又踱回去看沈宴了。

到了半夜,丹絑看著沈宴睡下,又再到小八的房中站了站,他居然還沒睡,摟著蛋嘀嘀咕咕地說話:「你會變成小雞麼?還是小鳥?要麼小烏龜?總之我會好好地養你。」

丹絑站在他床邊,忍不住又露出笑意。

一個小小的孩童,對撿來的一顆蛋便如此愛惜,甚至許諾會好好地養,雖然童言不可當真,但他此刻的態度,也是一種凡情吧。

少頃,小八抱著蛋,沉沉地睡了,丹絑在床邊站了許久。

他還記得,當時這個孩子抱著蛋的氣息,遠在天庭仙池中的他感應得非常清晰,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他對溫暖有了種喜愛,才會選中清席。

少年碧華靈君的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平和,讀書,吃飯,休息,和其他兄弟一起玩耍或帶著小八玩耍。

小八偷偷拉著少年碧華靈君看鳳毛化成的蛋,少年碧華靈君依然對此不屑:「小八,你把它在被子裡悶了這麼多天,蛋早就壞掉了,被爹爹知道了一定打你板子,趕緊丟掉吧。哥哥給你上市集上買糖人吃。」

小八鼓著腮幫子說:「我不幹,它肯定能孵出小雞。」

少年碧華靈君嘆息著走了。

丹絑在一旁看著,心道,世事果然十分有趣,此時的清席,對我羽毛化成的蛋如此不屑,小八卻如此珍惜,誰知道多少年後,清席與我是如此,這個小八,卻不知道輪迴多少世,又在何方。

蛋被小八藏了幾天,終於沒藏住,還是被奶媽發現了,奶媽將此事告訴了沈父,沈父大怒,拿棍子將小八抽了一頓,小八依然抱著蛋不肯鬆手。

丹絑站在一旁,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依然不肯鬆手的小八,一股異樣的感情突然升了上來。

他貴為仙帝,受到逢迎乃理所應當,但什麼都不是時,還異常盡心對他的只有兩個,一個是碧華靈君,一個是這個小八。

碧華靈君盡心對待還是個蛋的他,還有玉帝所託的緣故,而小八這個凡間小小的孩童,卻毫無緣故地喜歡著他的一根羽毛變成的假蛋。

小八摟著蛋不松,沈父盛怒難息,將小八關進了佛堂。

丹絑站在佛堂內,看著小八蜷在佛堂上,撫摸著鳳毛化的蛋,小聲地說話:「你放心,爹爹打我,我也不會扔了你,你肯定能變成小鳥,我知道。爹爹他不喜歡我,因為我生出來孃親就死了,你也沒有孃親,和我是一樣的。等你變成小鳥,以後我們兩個在一起好不好……」

丹絑在一旁皺起眉,他發現,小八的身體越蜷越緊,聲音越來越小,有些斷斷續續,臉色也有些青白。

小八還在小小聲地說:「……你如果變成小鳥,是喜歡吃小米還是瓜子仁?三哥的八哥最喜歡吃瓜子仁……」

他的話音只到這裡,漸漸消失在空氣中,捧著蛋的手忽然無力地垂了下來,雙眼閉上,一動不動。

丹絑靜靜地看著,他還記得,這個小八應該是有心疾,但平時看不大出來,故而他的家人沒有發現,但捱了一頓大棍子之後,突然發作了。

那時候他在仙池中的蛋殼裡沉眠,感到那股溫暖的氣息漸漸消散,一股悲傷的涼意透過鳳毛傳了過來。在那一瞬間,他決定回報一下這股溫暖,他脫出一縷神智,到了凡間。

小八手中的蛋冒出了一股淺淺的紅光,紅光越膨脹越大,最終化成了一個半虛半實的身影。

丹絑看著許多年前的自己,覺得十分親切。

那個身影坐在蒲團上,華美的紅色長袍鋪在地面,將小八抱在懷中,渡了一口仙氣。

小八的眼簾顫了顫,睜開雙眼,下意識地拉住那丹絑紅色的衣袖,呆呆怔怔地愣著。

那個華麗得讓人不敢逼視的仙微微笑了笑,抬手撫摸了一下小八的臉,忽然仙光一閃,變成了一個和小八差不多大小的紅衫孩童,對著他再笑了笑,湊到近前,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小八呆呆地用手摸了摸臉,眼前的紅衫孩童身上又紅光一閃,變成了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雛鳥,拍了拍翅膀,再紅光一閃,又變成了那顆圓滾滾的蛋。

小八呆呆愣愣地伸出手,觸碰了一下那顆蛋,蛋向另一邊滾了滾,再一道耀眼的紅光閃過,又幻化成那個華麗無雙的身影。

那身影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漸漸地消失不見,只有一根紅色的羽毛,從半空中慢慢悠悠地飄落而下。

丹絑卻不想再看下去了。

因為看著這些前塵往事,他忽然發現,他很想走上前去,再把蒲團上的小八抱在懷中。

他跟在少年沈宴身後數日,沒有什麼大感覺,卻對這個當初與鳳毛化的蛋有緣分的小八,有了種異樣的情緒。這種情緒讓他覺得,有些對不住清席。

他於是踏雲而走,繼續去尋碧華靈君剛成仙時的年歲。

再次停落時,丹絑發現自己還是在凡間。

他這次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座山的山頂,他的腳下,是個頗為寬敞的大院子,隱隱有股香火的味道。

丹絑照例隱去身形落入院中,只見正對著自己的房屋中有幾尊泥像,有點像天庭中幾個小神仙的模樣。

看來此地,應該是凡間的道觀。

恰在此時,有個挽著道士髻穿著藍色道袍的小道士站在一間殿閣的門前喊:「如意師兄——如意師兄——」

如意?這不是清席在凡間的道號嗎?丹絑心中一動,喔,原來此時是清席剛做道士但還沒飛昇的時候。

既然來了,那就不妨看看吧。

另一個小道士從迴廊處探出頭來道:「不要喊了,如意師兄大早上就去了後山,可能又去喂山貓了吧。」第一個小道士便跺腳道:「唉,那我就去後山找吧,他家裡人來看他,他卻沒影了。」

丹絑聽見「家裡人」這幾個字,心中又一動。

家裡人,不知是哪個,難道是……小八?清席做了道士,不知道小八怎樣了。小八看起來比少年時的清席皮了很多,估計長大了,應該也不會很規矩,恐怕他老子還是要頭疼。

丹絑忍不住又笑了笑,跟在起初的那個小道士身後。

到了後山,遠遠地便看見一個藍衫的身影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撫摸著什麼。丹絑看見那個身影,心中便盪漾起來。

小道士快步走著喊:「如意師兄。」石上坐的那人抬頭一笑,丹絑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服。

此時他的身影相貌已完完全全是真正碧華靈君的模樣。丹絑覺得,雖然凡間小道士的衣裝十分之傻,但穿在清席身上,便有股說不出的清俊飄逸,他老人家怎麼看怎麼滿意。

小道士道:「如意師兄,你家裡人來看你了,正在前殿中。」道士碧華靈君便站起身,他懷中的山貓噌地跳到地上,轉眼躥到草叢中不見了。碧華靈君拍了拍手,道:「好,走吧。」

他露出了一絲笑容,笑容裡卻帶著些無所謂的疲懶,拖著步子隨小道士一起向前殿方向去。與少年時規規矩矩的形容大不相同,卻是碧華靈君該有的模樣,丹絑看到這個笑容,不禁大悅,清席就該是這樣的,怪不得看少年時的情形總寡淡無味,原來是太規矩了。

前殿的三清像前站著一個穿錦緞長衫的文士,眉眼與碧華靈君有五分相似,對著走到近前的碧華靈君喚道:「八弟……」

碧華靈君挑起了眉,笑道:「宴哥。」

丹絑突然有種當年和浮黎打架時,一道落雷劈在頭頂上的感覺。

八弟……這個如意道士,是小八??!!

清席明明親口說過,如意是他在凡間的道號,而且眼前的這個如意,變成渣丹絑也認得的的確確是碧華靈君!但是,清席也親口說過,他的名字是沈宴,字清席,為何卻喊眼前的這人宴哥。還有少年時,小八成天扯著袖子,宴哥宴哥喊那個規規矩矩的清秀少年,為何?

到底誰才是沈宴,誰才是如意?

錦衫文士道:「八弟,我升任廬州知府,赴任途中,特意來看看你。」碧華靈君拱手道:「恭喜宴哥升官。」

錦衫文士道:「八弟,你之才學,在我之上。如今朝廷正廣納賢才,你為何總不肯還俗,為天下蒼生出一份力。」

碧華靈君笑道:「宴哥謙虛了,我少年時讀書都讀的是歪門邪道,論才學,鮮少有人比得上宴哥,天下有才學之人比比皆是,所謂待拯救的天下蒼生,實則能各過各的,如果朝廷不管他們,可能過得還會更好來著,而朝廷,更是有無數人爭先恐後想出力。我自求我想要,其他的懶得管。」

錦衫文士皺眉道:「仙法道術,乃虛無縹緲之事,難道你求的,就是虛無縹緲?」

碧華靈君道:「這便是各人看法不同了,宴哥覺得虛無縹緲,所以你一定不會做道士,我覺得並不虛無縹緲,所以我做了道士。」

錦衫文士道:「你覺得並不虛無縹緲,難道你曾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碧華靈君道:「宴哥怎麼知道,我沒有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錦衫文士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大殿的角落裡有兩個小道士在一邊觀望一邊小聲嘀嘀咕咕。

丹絑豎起耳朵,將他兩人的閒言碎語收進耳中。

「……你不知道,如意師兄的這位兄長,幾乎每回來,都要和他這麼吵一回……」

「如意師兄也是,他家那麼有錢,幾個兄長都做高官,怎麼好端端地就來做道士了。」

「這就叫道心堅固。你看如意師兄和他這個兄長長得這麼像,名字也像,他兄長叫沈言他叫沈宴,念起來幾乎不差什麼,偏偏脾氣差那麼多……」

沈言,沈宴,原來如此。

丹絑幾乎想長笑一聲。

他起初聽到的那聲「宴哥」,其實是「言哥」。就因為讀音相似,在少年時,他錯把沈言當成了沈宴,卻在盯著沈言的時候,不由自主,看上了小八。

小八原來就是清席,清席原來正是小八。

當年那個摟著鳳毛化的蛋的孩童,溫暖的氣息讓遠在仙界仙池的蛋中沉睡的他都有所觸動,最終因他一口仙氣,迴轉人間。

後來,他就成了許多年之後親自將他從蛋中孵出的清席,那個一邊說他其實不知道什麼叫情一邊讓他無比愜意舒適的清席,那個總像藏了什麼沒說出來,卻總是他要求什麼就做什麼的清席……

這算是宿緣,由因而生的果,還是從巧合漸漸變成的理所當然?

丹絑懶得去想。

他只知道,從很多很多年前,他已是令清席觸動的緣由,清席也是讓他觸動的溫暖。

也許就在這一瞬間,什麼都明白。

碧華靈君正在土地廟中坐,葛月臥在他腳邊。

葛月悶聲道:「靈君,鸚鵡已經幾天沒來了,該不會又覺得厭倦了吧。」碧華靈君點頭:「有可能。」

葛月道:「靈君你為什麼不生氣。」碧華靈君道:「因為實在生不起來氣。」

正在此時,土地廟的門忽然哐當開啟,一顆蛋從門口骨骨碌碌地滾了進來,一直滾到碧華靈君的面前。葛月吃了一驚,立刻跳起來,抖抖毛皮。

那顆蛋在地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葛月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道:「靈君,我先告辭了。」默默地退了出去,隨手合上了門。

來回滾動的蛋身上冒出淺淺的紅光,化成了一隻毛茸茸的雛鳥。

雛鳥拍了拍翅膀,一跳跳上了碧華靈君的膝蓋,腦袋在他手上蹭了蹭,暖雲般的紅色絨毛拂過他的手。它的身上又冒出淺淺的光,再一瞬間,變成一個穿著紅色衣衫,六七歲大的孩童,和當年丹絑給碧華靈君在鏡子中看到的孩童一模一樣,掛在碧華靈君身上,抱住他的脖子,親了親碧華靈君的臉頰。

孩童的身上再次仙光閃爍,耀眼的仙光中幻化出那個碧華靈君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長袍如火,無限華貴。

「清席,我什麼都明白了……從今後,你我一直在一起,你到哪裡我就到哪裡,除非你不想讓我跟。」

碧華靈君微微笑了笑:「丹絑,我從來都哪裡也沒去過,一直都在這裡。」

遙記在很多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年幼的孩童,但那一次相見,讓他永遠難忘。

耀眼的紅色長袍與耀眼的容顏,讓他初次明白,什麼是仙。

而後他修煉數年,終於飛昇成仙。他天上地下,仙佛各界都找過,惟獨沒有見過他想見的那個仙。

他又在天上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當年所見到的,究竟是不是一個夢。

於是他安安心心做神仙,養一養仙獸,四處雲遊。還時常到西天去,談論談論道法與佛法。

直到有一天,玉帝哄他孵了一個蛋。

蛋裡有隻虎崽,虎崽卻是假的。

當時,在小島上,虎崽變成了禿毛鵪鶉,禿毛鵪鶉變成了一隻鳳凰時,他確實被驚到了。

就在驚愕的時候,火鳳居然落地,變成了一個他沒想到還能重見的身影。

依然長袍如火,依然華貴耀眼。

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也許一切是因也是果,也許是早已註定,也許是隻要求就有結果。

他成為神仙,也許為的就是這一天。

無論如何,這隻鳳凰,他一定要抓到手。

丹絑心滿意足地摟緊了碧華靈君,碧華靈君也心滿意足地收緊了雙臂。

碧華靈君養了很多很多年的仙獸,鳳凰的脾氣,他也知道一些。

這隻鳳凰從生來就高高在上,所以要順著他的羽毛摸,不能逆毛。

這隻鳳凰從來都很隨性,愛怎樣怎樣,所以只能由著他,不能讓他覺得拘束。

這隻鳳凰劣跡斑斑,喜好美色,從來沒有定性。所以要先讓他享受到獨一無二的舒適,沒有了就會寂寞。

總有一天,他也許會明白什麼是情。

總有一天,他也許會心甘情願收起羽毛,只停留在一處。

現如今,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鳳凰終於被套住了。

碧華靈君揚起嘴角。

如意蛋。

如意,蛋。

如意的蛋。

實在是個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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