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是個新天兵,不久前才開始把守南天門。
他原本是人間的一個普通的小農夫,報名去參軍,想掙錢孝敬爹孃,外加娶個好媳婦。結果他所在的軍隊路過某個村莊的時候,恰好碰見山崩,李四救了20多條人命,最後被亂石砸死在山道上,被砸前還極迅速地推開了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李四到了地府,還沒來得及投胎,被他救下的人就紛紛在家裡供奉他的牌位,全村還湊錢給他修了個祠堂。凡在凡間被供奉的鬼魂地府都會將姓名及在陽間的所為稟告天庭,恰好天庭的武德元帥手下正缺天兵,李四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成了天兵,做了神仙,居然還是把守南天門的天兵。
做天兵一個月,李四長了不少見識,感慨很多。
他在凡間的爹孃壽限已到,李四還懇求武德元帥,把爹媽的魂魄從地府帶到天庭,逛了一圈,開了開眼界。
李四對爹媽說:「兒在天庭很好,做天兵跟在凡間感覺沒啥兩樣,而且很長見識,守在這個門口,啥稀罕事都見過。」
比如,天庭有個愛養靈獸的仙君,經常帶著奇怪的毛茸茸的靈獸來來去去。
比如,有個很厲害的啥啥仙帝,據說官也就比玉帝小那麼一點點,渾身發光,亮得扎眼,連管太陽的那位仙君都沒他亮,而且太陽是一個色的,那個仙帝身上的光是彩的,而且還會變色,不愧是仙帝。
再比如,那個愛養靈獸的仙君明明官比冒光的仙帝小了很多,竟然把仙帝當靈獸養了,仙帝還親口承認了,就在這個門口。
李四的爹媽站在南天門門口,摸著華麗的柱子,聽得兩眼發直,他爹的魂魄說:「神仙乾的事咱們真是搞不懂。」
正這樣說著,南天門外遠遠有祥光閃動,李四的爹媽急忙伸長脖子看去,只見一個神仙衣袂飄飄踏雲而來。
他衣衫華貴,真像用雲彩做布料裁剪出來的,只是可惜雲彩沒有碧綠色的,那就是用仙雲縫的吧,仙人的雲彩,應該有綠的。
他長得應該比說書先生成天掛在嘴上的那個叫潘安的好得多,多麼有神仙樣兒,鼻子眼睛都大不一樣,這叫什麼來著?叫仙氣十足。
他腳下踩的,真的是祥雲,他身邊,真的似乎有仙氣。
李四的爹媽崇敬地將眼睜大再睜大,這位神仙的背後,跟著一隻碩大的、綠油油的——
李四的爹喃喃道:「兒啊,那個東西,是壁虎吧?」
李四好歹在天庭已經做了一個來月的天兵,不能在爹媽面前一問三不知,於是肯定地道:「是壁虎。」
那隻壁虎足有兩三頭水牛那麼大,渾身都冒著綠油油的光,皮子平且滑,還跟擦了幾斤香油一樣,油亮油亮的,小眼睛精光四射。它跟在神仙身後慢吞吞地一步步撲撻撲撻往前爬,不知為何,這隻惡狠狠的壁虎身上竟然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剛猛之氣,濃烈的威懾之氣,濃烈的霸氣。
李四小聲地道:「這就是那個喜歡養靈獸的仙君,他這次又帶了個稀罕玩意回來。」
李四的爹孃還沒來得及點頭,神仙帶著大壁虎已經到了南天門口,李四連忙抱拳,又向那神仙搭訕道:「靈君,這次從凡間帶回來的靈獸真稀罕。這隻壁虎看著就威猛無比,可能我們將軍養的白老虎都打不過它。」
碧華靈君忙看了看身後的大壁虎,而後像是想要解釋什麼,大壁虎的尾巴拍打了一下,將小眼睛眯成倒三角向碧華靈君看了一眼,碧華靈君便什麼也沒說,只是笑眯眯地對李四和他爹孃點了一下頭,向天庭內走去。
大壁虎跟在他身後,撲撻撲撻從李四和其爹媽面前走過,身上除了綠油油的光之外,尾巴稍還噓噓地冒著白煙。
天庭內離南天門不遠處的神臺前,突然咻地冒出一個光芒萬丈瑞氣千條的身影,望著碧華靈君和壁虎道:「浮黎,你回來了。你怎地回了天庭,還是個壁虎模樣?是了,你那天為了以示風騷,化成仙身模樣太久,仙氣耗光,除了壁虎,變不成其他的了罷。」
浮黎?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
李四搔搔後腦,隱約想起剛到天庭時,必須背誦的那本寫著天庭一干規矩的小冊冊上似乎有這個名字。
是關於啥的內容裡有來著?
「……天庭初始,三帝共治,中央玉皇大帝,紫虛丹絑仙帝,神霄……」
仙光萬丈的丹絑仙帝身後,忽然呼啦啦地冒出一堆神仙,躬身行禮:「小仙等奉玉帝仙旨,恭迎浮黎仙帝。」
大壁虎的尾巴又慢吞吞地拍打了一下,慢吞吞地甕聲道:「免禮。」
李四的爹孃在天庭開完眼界,回到地府,準備投胎。
託生到下一世,以前和現在的事情肯定都不會記得了。
包括他們曾做了一世夫妻,包括他們曾有個叫李四的兒子,成了天兵,很長臉面。
當然也包括,他們托兒子的福,曾看過天庭。
天庭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居然有個仙帝是壁虎。
浮黎仙帝回到天庭,是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昔日玉帝之下的兩位仙帝在仙魔大戰中俱殞,眾仙們追思這段往事,都不勝唏噓。如今居然一個沒死,回來了,又一個也沒死,也回來了。簡直是意外之喜,而且是大喜。
浮黎仙帝據說是被碧華靈君哄迴天庭的,主意是丹絑仙帝出的。他老人家本來一直不肯回天庭,默默地潛伏在人間休養。眾仙們看著很剛猛很霸氣的仙帝壁虎,都明白他為何不肯回來。
浮黎仙帝的舊居浮虛宮還未整修好,碧華靈君於是誠懇地邀請浮黎仙帝,如果不嫌簡陋,可暫時紆尊到他府中居住。碧華靈君的小愛好眾所周之,因此他這個邀請中不免要帶上點有所圖謀的嫌疑。
丹絑仙帝一聽碧華靈君的邀請,頓時反對,繼而以深厚的情誼為由,堅持浮黎仙帝一定要到他的丹霄宮中住。
眾仙們自然也發現,丹絑仙帝的丹霄宮與浮黎仙帝的尊號神霄仙帝重合了一個字,而浮黎仙帝的浮虛宮和紫虛丹絑仙帝也重合了一個字。因丹絑仙帝的一點小小愛好亦眾所周之,他的「深厚情誼」之說不由得便多出那麼一層意思出來。
推之前些時日,丹絑仙帝與碧華靈君那些林林總總的事情,如今再加上浮黎仙帝,驀然地更有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藏之意。
浮黎仙帝最終進了丹絑仙帝的丹霄宮中居住。
那股暗流越發顯得澎湃起來。
「原來如此。」儻荻蹲在碧華靈君府的水池邊上,如是感嘆,「我曾經猜,咱靈君是那位白華天君的替身,看來是我猜錯了。原來正主兒是浮黎仙帝。」
背後議論兩位仙帝,有點犯忌諱,因此儻荻把聲音壓得極其低,一旁密密麻麻趴著的其他靈獸們努力地將耳朵豎起來。
眾靈獸們都默不做聲地趴著,池生在一邊道:「你們就在這裡亂扯吧,仔細被旁人聽到,趁著靈君不在府裡就亂嚼舌根,被靈君知道大家一起遭殃。」
儻荻甩著尾巴道:「話,不能這樣說。我們悄悄地講,誰會說出去?這也是關心靈君。靈君於我們都有撫養之恩,總不能坐著看他吃虧。」
池生一本正經道:「吃什麼虧。丹絑仙帝如果真的和浮黎仙帝有那啥,不是正好麼。」碧華靈君座下的一班小仙童中,池生算是個打頭的,故而他一向努力往板正老成的地方靠,口氣一般頗為正經。
儻荻搖頭:「你沒在凡間待過,不明白情之一事的玄妙。靈君他,唉,他如今心裡怎麼想,實在很難說。比如丹絑帝座明明已經回了丹霄宮,卻是靈君主動相約,讓帝座與他一起到下界。既然想不沾上帝座,何必主動去招惹他老人家?誰想這趟竟然會尋見浮黎仙帝,實在是意外了。丹絑帝座看起來似乎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又愛上那個,但在凡間,就有個說法,越多情者,其實越無情。真心只有一個,真心之情也只有一種。許多又氾濫的,都不是真的。如帝座這種,大致便是隨興所致,但從來不動真心,可能他壓根就沒有。往深處想,像這樣的,最可怕。他老人家還在對靈君糾纏不休,大約也是因為靈君從來沒讓他覺得當真得了手。天庭上,本來便沒有凡情之說,像帝座這種太祖老上仙,恐怕從來不認得這兩個字罷。」
儻荻本來只是即興給池生分析當前局勢,結果越分析,越往深處去,分析到最後,它自己也唏噓了,嘆了口長長的氣。
它身上掛的膏藥幼狐長得大了點,正趴在它的脊背上,兩隻前爪搭在儻荻頭頂,將頭擱在前爪上睡覺,儻荻分析完,膏藥狐就睜開眼,嗯嗯地拼命點頭。
那隻耗子漸濛就蹲在儻荻身邊,也跟著嘆息道:「吾雖沒在凡間呆過,但經儻兄一剖析,亦覺得甚有道理。此事十分糾結,難以看透。」
池生皺眉:「經你這麼一說……」他身邊的雲清莽莽撞撞地小聲插進來:「難道你說其實靈君愛上了帝座,但帝座沒真心對靈君?」
儻荻道:「當然,我也只是這麼一猜。你看,帝座他老人家回到丹霄宮中後,有沒有主動請過靈君:‘碧華,到我的宮中坐坐?’」
池生不語,雲清和其他幾個小仙童搖頭。
「靈君也曾數次奉玉帝之命到過下界,帝座有沒有問過‘碧華他到哪裡去了‘,或是和靈君說‘你去辦的事情難不難辦,要不要我幫忙’,靈君他回來的時候,帝座有沒有親自去接?」
雲清又搖頭。
碧華靈君下界去請浮黎仙帝時,全天庭有目共睹,丹絑仙帝一直在南天門附近徘徊,不斷向下張望,詢問「應該快來了吧」數次,還曾到府中來詢問,碧華靈君去請浮黎仙帝之前,都做了什麼,有無帶什麼東西。明顯是怕碧華靈君怠慢了浮黎仙帝。
儻荻再道:「浮黎仙帝是什麼顏色?」
雲清道:「青……碧青色……」
儻荻道:「那麼靈君呢?」
雲清不言語,片刻之後道:「但,昨日咱靈君還曾請浮黎帝座到我們府上來著。」
儻荻道:「所以說你看不透麼,誰知道靈君開口相邀的本意何在呢?昨日浮黎帝座住進了丹霄宮,今天一大早,靈君他便趕著做什麼去了?」
雲清怔怔地半張開嘴。
碧華靈君在昴日星君當值之前便早早起身,帶著下界時捎回來的那隻小麒麟去丹霄宮了。
據說是要將那隻麒麟仔送到浮黎帝座身邊。
池生、雲清、小仙童們、滿園的靈獸都怔怔地趴著。一個小仙童盈著眼淚道:「為什麼我覺得靈君很不容易。」攥著袖頭,擦了擦眼角。
粼粼的池水,池邊的青草,徐緩的清風,都淡淡地滲出了感傷的氣息。
遠處有個聲音遙遙地飄進了一片感傷之中:「清席出去了?」
小仙童們和靈獸們都嚇了一跳,一個激靈回過神,望見後園門口正站著一個仙光萬道的身影。
小仙童們急忙撲騰騰地伏下身:「拜見帝座。」
丹絑笑眯眯地道:「都起來罷,在本座面前,不用那麼多規矩。」
他抬了抬手,寬大的袍袖微揚,撲地落下一個碩大的包袱。
滿園愕然的目光中,丹絑慢吞吞地道:「唉,本座的丹霄宮,被浮黎給佔了。如今暫無可去之處,便還來此處暫時小住。」又指了指地上的包袱,「這裡有些本座帶過來的隨身小物。你們哪個小仙童過來替本座拿進房中吧。」
小仙童們一溜煙地前去拎包袱,都悄悄地在眼角瞄了儻荻一眼。
儻荻用後爪搔了搔頭皮,嘀咕道:「看不透。」
池生一面捲袖拎包袱一面道:「帝座,靈君他一大早便去丹霄宮了,帝座為何沒碰見他?」
丹絑的眼光閃爍:「哦?清席他去了丹霄宮?本座之前出去有些事情,沒有見著他。」他負起手,似在沉吟。
碧華靈君此時正在丹霄宮,鶴雲正急切切地問他:「靈君,丹絑帝座清晨便沒了蹤影,靈君可知帝座現在何處?」
碧華靈君訝然地道:「竟有此事?本君出門甚早,卻沒碰見帝座。」
浮黎趴在丹霄宮深處的仙池邊,甕聲道:「丹絑這個老山雞一向愛四處溜達,不用管他。」
鶴雲愁眉苦臉地團團亂轉,碧華靈君笑了笑,又伸手摸摸浮黎肚皮下麒麟仔的腦袋。
碧華靈君將這隻小麒麟抱回府中後,小麒麟便懨懨地趴在一個角落,不吃也不喝,小仙童和別的仙獸們一碰它,它就抽嗒嗒地眼淚鼻涕一起流,一口咬過去。雲清被它咬了七八口,池生被咬了十來口,那隻好事的小雷狼過來用爪子撓它,前爪上被啃得都是牙印,鼻子上也被咬了四五口。小雷狼於是瘸著腿滾了塊大石頭,用棍子頂著石頭去碰它,麒麟仔照樣一口咬過去,啃在石頭上,硌掉了兩顆乳牙。
小仙童們都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帶著一手牙印拎著雷狼崽的耳朵去找碧華靈君,碧華靈君只得道:「先不用管它。」
浮黎仙帝尊駕回到天庭,住進丹霄宮,碧華靈君早早地揣著麒麟仔趕往丹霄宮。
丹霄宮的最高處,有個甚大的仙池,紫氣繚繞,丹絑的寢宮就在其旁。鶴雲使親自引著碧華靈君到了仙池邊,道,丹絑帝座大早起便不知道哪裡去了,又道丹絑帝座吩咐,他和浮黎帝座多年來情誼深厚,不能委屈浮黎帝座住在偏殿,寢宮位於丹霄宮最高處,仙氣極盛,又有仙池,最適合浮黎帝座休養,便將寢宮讓給浮黎帝座居住。
碧華靈君在寢宮外與浮黎見禮之後,鶴雲使才驀然想起,昨日丹絑帝座吩咐完畢之後,丹霄宮上下便奉其法旨,忙於侍奉浮黎帝座,丹絑之後去了哪裡,乃至於晚上歇在何處,居然都不知道。
麒麟仔在碧華靈君懷裡看見了大壁虎,立刻哽咽著拼命掙扎扭動,碧華靈君將它放在地上,麒麟仔一頭扎向浮黎,鑽到它的肚皮下,拼命地蹭。
碧華靈君道:「小仙無能,沒辦法養它,它還是想著帝座,帝座不妨就將它帶在身邊罷。」
浮黎仙帝半閉著眼睛想了想道:「呣,好吧。」小麒麟早已深深地拱進其肚子下,再也不肯出來。
浮黎許久沒回天庭,感覺一切生疏,便問了碧華靈君如今天庭的事情,碧華靈君一一詳盡作答,這廂在說,那廂鶴雲使找丹絑已經找破了頭,轉回來問碧華靈君,碧華靈君也不知道。繼續團團亂轉時,有小仙來稟報道:「仙使,帝座似乎去靈君府上了。」
碧華靈君和鶴雲使一起趕回府中時,丹絑正半躺在中庭迴廊邊的軟榻上,眯著眼睛打瞌睡,兩三個小仙童侍奉在榻邊,靈獸們三三兩兩地臥在中庭的碧草中,一派閒適愜意的圖景。
鶴雲使誠惶誠恐地到榻前跪下:「昨日小仙疏忽,侍奉不周,望帝座恕罪,特來迎接帝座,請帝座回宮。」
丹絑抬手擺了擺道:「你起來罷,無須認錯。從今後好好服侍浮黎,便如同盡心服侍本座。本座預備暫在碧華府上小住,讓浮黎好好休養。」
鶴雲使的神色變了變:「可是……」
丹絑懶洋洋道:「唉,浮黎他的脾氣,我最知道,他素有潔癖,喜歡獨自霸著住的地方。」
鶴雲從昨日起侍奉浮黎,發覺浮黎仙帝十分隨和,對床鋪被褥絲毫不挑剔,每道菜都用一些,晚上還和小仙童們說了幾句話,雖然感覺確實有些嚴肅,但脾氣很好。有不知輕重的小仙覺得他壁虎的模樣十分稀奇,趴在門邊偷看,浮黎也不生氣,或假裝沒看見,或對幾個小仙笑了笑,喊他們到旁邊說兩句話。
丹絑又道:「而且本座屬火,浮黎屬水,有點犯克,不利於他休養。所以本座就在此處暫時避一避。總之,你等要好好服侍浮黎,不用掛念本座。」
鶴雲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繼續垂頭跪著。
碧華靈君在一旁道:「不然鶴雲使就先遵從帝座的旨意,或許過幾日,玉帝又另有旨意,亦或不多久,浮虛宮便整修完畢了。」
鶴雲便恭恭敬敬道:「小仙遵命。」然後起身走了。
丹絑笑眯眯地看著碧華靈君道:「清席。」
碧華靈君也笑眯眯地看著丹絑道:「帝座。」
丹絑道:「清席,你不用擔心,我讓小仙童們另收拾了一間屋子我睡,不會讓你和我一張床上擠著睡。」
碧華靈君道:「帝座怎能居於偏室,還是小仙自去找別的地方睡。」
丹絑道:「那不好,別說是我硬過來,把你嚇走了。除非你真的嫌惡我,避之不及。我並非不識相的,即刻便走,隨便再去到哪裡湊合湊合。」
碧華靈君立刻道:「哪能哪能,得帝座尊駕留宿,鄙府蓬蓽生輝。」
丹絑看了看他,慢悠悠道:「清席,你幾時才能不和我說客套話。」
碧華靈君就笑笑。
丹絑倒也沒說什麼,打了個呵欠,轉了個話頭道:「清席,你是不是會疑惑,為何我的丹霄宮和浮黎的浮虛宮兩個名字裡各有我和他名中的一個字?」
碧華靈君道:「不知。」
碧華靈君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小仙童端上茶水。
丹絑半閉著眼道:「其實啊,丹霄宮以前叫神霄宮,一開始是浮黎住的地方,浮虛宮以前叫紫虛宮,才是我住的地方,我們換了個地方住。」
碧華靈君對此舊事似乎甚有興趣,道:「哦?」
丹絑道:「嗯,當年,這兩座宮蓋起來後不久,我和浮黎打賭,各滅多少魔,他滅過了我說的數,我的紫虛宮跟他姓,給他住,我滅過了他說的數,他的神霄宮跟我姓給我住。結果,我贏了他也贏了,於是就……」
碧華靈君默默地喝茶。
丹絑道:「清席,事情就是這樣,沒有別的什麼。」
碧華靈君說:「哦。」
丹絑於是又在碧華靈君府中住下了。
他這次住下來,卻和之前不同。小仙童們戰戰兢兢地給他佈置了一間臥房,丹絑住在裡頭,居然沒有到處亂轉,更沒有轉到碧華靈君的房中去。每天在院中來來去去,或者出去逛逛,或者據說是回趟丹霄宮探望一下浮黎,別的並沒有做啥,更沒有讓碧華靈君作陪。
就這樣過了一兩天,小仙童們幾乎要相信,帝座只是暫時到府中來住而已了。
到了第三日,丹絑沒有出去,又在中庭坐著,手裡拿了一面鏡子,饒有興趣地看來看去。
碧華靈君從靈霄殿回來,進門照例先問:「帝座在府中還是出去了?」
雲清回道:「在府中,在中庭照鏡子哩,照了一個多時辰了。」
碧華靈君走到中庭,果然看見丹絑還在照鏡子,照得很是入神,目不轉睛。待碧華靈君更衣完畢再出來,丹絑像是剛察覺到他,含笑道:「清席,你要來看看麼,有趣得很。」
碧華靈君走上前去給丹絑湊個趣,丹絑招手讓他到了身邊,讓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而後將鏡子伸到他面前:「你瞧瞧。」
碧華靈君定睛看去,鏡身上暈著七彩的流光,鏡面中映著一幅景象。
那是一個碩大的、鋪滿軟草的——鳥窩。
窩中蹲著一團絨絨的東西,居然是一隻雛鳥。它圓滾滾的,極像一隻雛雞,只是雛雞是黃毛的,這隻雛鳥的毛是暖紅色,喙還是嫩嫩的黃。它在窩中跑來跑去,就像一團紅絨球在滾來滾去,小小的翅膀偶爾扇動,雙眼黑漆漆的,有些溼潤,兩隻小爪似乎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還微微打著顫。
碧華靈君看鏡子的雙眼頓時有些直,神色也變了變。
丹絑不動聲色地道:「如何?」
雛鳥在鳥窩中伸著脖子向下張望,一個不穩,一頭跌了下去,碧華靈君捧著鏡子的手似乎也跟著一抖。
雛鳥的鳥窩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上,它跌到樹下,居然沒有受傷,搖搖頭爬起來,又開始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
梧桐樹下落了許多肥大的葉片,雛鳥歪著頭打量其中一片,用喙啄一下,再啄一下,而後半蹲著,沿著葉梗邊緣的縫隙,努力地把喙和頭伸到葉片下,小翅膀拼命扇動,像是想把那片葉子用頭頂起來。
恰好這片樹葉甚大,數次被頂起來一些後,又順著它的腦袋滑落,雛鳥便拼命地再鑽再頂。碧華靈君情不自禁地微笑。
丹絑遂也浮起一抹笑意。
半晌之後,葉片再一次滑落,雛鳥懊惱地縮成一團,忽然抖了抖小翅膀,渾身冒出淺淺的紅光。
紅光越變越大,待消散之後,方才雛鳥在的地方,坐著一個一兩歲大穿著緋紅色袍子的孩童。
碧華靈君一向只愛靈獸,對人形的倒沒怎麼執著過。但鏡中的這個孩童乃是他做了這麼多年神仙看到的最漂亮的一個,嬌嫩的水汪汪的小臉,黑而且亮而且水汪汪的雙眼。他伸手抓起剛才的葉片,頂到頭上,歡喜地笑了。碧華靈君看著鏡子中的那張天真的笑臉,竟然覺得心抽搐起來,不由得抓緊了鏡子的邊緣。
丹絑噙著笑意,又道:「如何?」
碧華靈君只覺有些失態,急忙回神放下鏡子道:「這隻雛鳳是帝座的後輩嗎?」
丹絑道:「你一向不喜羽族,覺得這隻雛鳳如何?」
碧華靈君低頭看鏡子,鏡中的孩童雙手舉著葉片玩耍,又把葉片頂在頭上傻笑,碧華靈君的心中又一顫。
丹絑道:「可愛麼?」
碧華靈君情不自禁地答道:「可愛。」
丹絑摸著下巴道:「倘若讓你養,即使是羽族,你也願意養麼?」
碧華靈君的目光依然不由自主地飄向鏡子,道:「是。」
丹絑微笑,忽而道:「碧華,你曾養過許多幼獸,待到大了,是否就覺得不如年幼的時候了?」
碧華靈君忽地被此一問,怔了一下,而後回道:「並非如此,年幼時,一派天真,憨態可掬,是更可愛些,但總都有長大時,總不能一直養著,大了就要想著有沒有別的去處,而且也和小時候不同,即便我想養,未必養得住,思量前程,都要到恰當的地方去。也有譬如玄龜儻荻一般的,哪裡都不愛去,就還在我身邊留著。」
丹絑頷首道:「是,待到年長後,確實與年幼時大不相同,故而年幼時好,但到底年長後才是真正模樣。不過往往只看年長的模樣,很難想到幼年是個什麼樣子。」
碧華靈君點頭,目光仍流連在鏡面上,丹絑伸手撫摸了一下鏡柄:「天庭中本來有處溫泉,當年太陽星宮曾在此處。我前日想起來,忽然想去泡泡,到了之後才發現那地方居然變成了一處府第,有個叫什麼命格星君的小神仙住在裡面,那個溫泉也改了個名字叫天命池。」
碧華靈君盯著鏡子敷衍地唔了一聲。
丹絑微微笑了笑:「那個命格小仙,倒十分會做事,我說我偶爾有些思舊,他就送了我這面鏡子,據說叫什麼觀塵鏡,倘若仙術足夠,便可以看見前塵往事。」
碧華靈君的目光終於從鏡面上挪開,慢慢地移過來:「帝座,這鏡中的……」
丹絑笑眯眯地道:「唉,這鏡中是我年幼之時的情形。清席,你看我當年還算是隻可愛的雛鳳罷。」
丹絑端詳了一下碧華靈君的神情,覺得這個神情很讓他老人家滿意。
碧華靈君的神情明顯有些愣怔,目光卻仍然忍不住流連在鏡面之上。
丹絑便傾身向碧華靈君,手臂繞過碧華靈君的手臂,伸手覆在鏡柄,鏡身上頓時七彩流光閃爍,鏡面上又換了一副圖景。
似乎還是剛才的那棵梧桐樹,還是那個鳥窩,窩中的雛鳥卻換了模樣,不再是絨絨的一團。羽毛已大略長出,全是鮮豔的硃紅色,但尾巴後面禿禿的,嘴角還帶著些嫩黃。
丹絑緊靠著碧華靈君的肩微笑道:「這是比我剛才那個時候略大了些,已經會飛了。」
鏡中的小鳳凰跳到窩的邊緣,歪頭向遠處打探。它頸上的毛還是絨毛,雙目依然水汪汪的,又精神,又明亮。
丹絑甚是自謙地道:「大些可能就沒剛才那麼討人喜歡了,不過尚且過得去罷。」
恰在此時,鏡中有一滴葉片上的露水滴到了小鳳凰的頭上,它立刻閉起眼甩甩頭,碧華靈君捧著鏡子,不由自主便脫口而出道:「並……並非如此。」
丹絑「嗯」了一聲,不動聲色。
小鳳凰拍拍翅膀,飛了起來。它羽翼剛剛長成,飛得還不算很穩,也飛不高,大約就在一樹高的位置歪歪斜斜忽左忽右地飛著。有幾回眼看要撞到樹上去,碧華靈君的心忍不住跟著被一揪一揪的。
半晌之後,竟然被它飛出了樹林。小鳳凰在空曠的天空下抖抖翅膀,渾身忽然轟地冒出火光,咻地像一枚被彈弓打出的石子一樣向前射去。
丹絑在一旁道:「唉,我那個時候,已經粗會些大略的仙法,但在樹林中不敢用,一怕燒了樹,二怕撞樹,因此都是出了樹林才用一用。」
碧華靈君的視線粘在鏡面上,含糊地應了一聲。丹絑笑吟吟地,又就勢捱得更緊些。
這廂鏡中的小鳳凰已經飛出很遠,到了一處石頭山邊。石頭山下就是大海,浪擊大石,水花如碎銀,濺起又落下。小鳳凰在石山面海的一處斜坡上盤旋,像是想找個落腳的地方。突然間,它似乎瞧見了什麼,盤旋了一圈落在其中一塊石頭上。
丹絑本來只管在一旁閒看,看到這個景象時方才發覺有點不好,這面鏡子他剛到手不久,追溯往事的法力拿捏得尚不得當,比如此時就把不該追溯的事情給映了出來。
但要在此時收法,只怕太過明顯,丹絑只得任由鏡中的情形繼續下去。
小鳳凰落在石頭上後,向前跳了跳,碧華靈君便看見,在距小鳳凰不遠處的石縫裡,有個軟草鋪成的小窩,裡面睡著一隻小小的、圓滾滾的幼龍。
丹絑不能不承認,浮黎這個老東西,幼齒的時候,也還算能看的。
幼龍身上的鱗片尚未長出,皮色碧青光滑,頭上兩隻龍角還是兩個小鼓包,四隻小爪摟住一顆光滑溜圓的鵝卵石,睡得十分愜意。
碧華靈君盯著幼龍,眼光又熱切地直了起來,嘴角似乎還露出一絲寵溺的微笑。
幼龍鼓鼓的肚皮跟著鼾聲起起伏伏,碧華靈君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拂上鏡面,像要想摸一摸它的肚子。
丹絑瞄著碧華靈君的手指,依然按捺著不動聲色。
小鳳凰蹲在石頭上,探頭探腦地打量酣睡的幼龍,忽而拍拍翅膀,渾身紅光一閃,變成了一個七八歲大的孩童。
他此時眉眼中已經可以看出如今丹絑的一些形容,異常精緻漂亮,身上有模有樣地穿著緋紅色的小衣袍。他卷卷袖子,躡手躡腳地走到酣睡的幼龍旁邊,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根羽毛,戳了戳幼龍的鼻子。
幼龍重重地噴了一口氣,鼻子在懷中抱的鵝卵石上蹭了蹭,仍然緊緊閉著眼,蠕動了一下,繼續呼呼地睡。
小鳳凰露出牙齒不懷好意地笑起來,繼續捏著羽毛,在幼龍的鼻子邊上這裡戳戳那裡戳戳。
丹絑咳了一聲道:「那個,清席,我年幼的時候,是有點淘氣。誰年幼的時候,都難免這樣,回頭想想,卻也可愛,是吧?」
碧華靈君沒有應聲,看小鳳凰拿著羽毛將幼龍戳得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終於,一個十分厲害的噴嚏後,幼龍努力地睜開眼,醒了過來。
確認了罪魁禍首後,幼龍大怒,一道青光閃過,也變成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童,捲起衣袖,向小鳳凰撲過去,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兩人拳腳齊上,實力似乎不分上下,片刻後都鼻青臉腫,幼龍一把抓住小鳳凰的衣袖,扯下一綹衣角,隨手一拋,衣角頓時變成一簇羽毛,紛紛揚揚飄散各處。
小鳳凰便身上又嘭地一陣紅光閃過,變回雛鳳的模樣,飛到半空中,呼地吐出一簇火焰,直掃向幼龍。
那廂幼龍也變回龍形,噴出一股水汽,滅了鳳火。繼而搖頭擺尾,咔地又吐出一道閃電,直劈向小鳳凰。兩位年幼的未來仙帝便在半空中,如此酣戰起來。
丹絑道:「小孩子麼,都喜歡打架。等大了之後,就不再幹這種事了。」這麼說著,鏡身又光芒閃爍,鏡面上,又換了情形:「你看這時候,就大些也穩重些了。」
鏡中白雲藍天,一隻鳳凰棲息在梧桐枝上。它嘴角的嫩黃已經褪去,尾羽也已長出,羽毛華彩燦爛,只是體態似乎比如今的丹絑稍微小點。
丹絑道:「清席,你覺得這個時候,和剛才那些時候比,怎麼樣?」
碧華靈君道:「帝座的原身,無論何時,都獨一無二。」
鏡中的鳳凰正優雅地用喙梳理羽毛,一邊的羽翼微微抬起,頸項彎成一個完美的弧度。一片綠葉輕飄飄地從它頭頂的樹梢上落下,恰巧落在它的頭上。
鳳凰輕輕地擺了擺首,那片樹葉便從它頭頂掉落,它再慢條斯理地繼續梳理羽翼,因蹲的姿勢太過優雅,爪下一滑,一頭從樹上栽下。
鳳凰筆直地向下砸去,總算在砸到地面之前拍打雙翼,飛了起來,打了個彎後落到地面,一陣流光閃爍後化成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紅衣少年,慌忙四處張望,確定狼狽的形容沒被誰瞧見,右手握拳舉到嘴邊咳了一聲,故作鎮定地整了整衣袍。
碧華靈君忍不住嘴角向上揚起。丹絑似是帶著慚愧地道:「那時候我剛算長成一隻成鳳,那個年紀麼,都喜歡裝裝樣子,喜好講究浮誇的儀表,言行舉止也非要裝老成不可。在凡間似乎有句話形容這種情形,是不是叫裝門面來著?」
碧華靈君笑道:「我在凡間,還是少年的時候,也這樣過。那時候大冬天還拿把摺扇在手裡搖,覺得這樣風流得不得了。」
丹絑道:「我記得我當時,一天要去清泉裡沐浴三四次,而且去沐浴的泉水一定要隱蔽,因為沐浴後羽毛溼透了,太不好看,怕被瞧見了,都偷偷摸摸等晾乾了才出去。」
碧華靈君道:「沐浴後化成人身不就行了?」
丹絑道:「哪那麼容易,你看我這時的衣裳,還是紅的罷。並不是我愛紅,我年少時那個年頭,不像如今,有仙法典籍,還有前輩的仙指點修煉。我們那一輩,什麼都還沒有,都是天生有仙力,再一點點自己摸索修煉。我在這個時候,化成人形時身上的衣裳還是我自己的鳳羽變的,羽毛是溼的,衣裳就是溼的。」
碧華靈君像是想說什麼,但他微微動了動唇,又咽了下去。
丹絑道:「對我有什麼話還不能直說麼?」
碧華靈君頓了一頓,方才道:「小仙我……剛才是想,倘若帝座你,那時候脫下衣服,是個什麼模樣……」
丹絑立刻道:「雖然本座現在早已不是當年了,不過還能變化成當年的模樣。清席你若想看,我可以變回去脫給你看。你要是覺得這裡不方便,便去找個溫泉,一起泡泡,我脫給你看。」
丹絑的目光灼灼,神情十分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