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碧華靈君道:「帝座千萬不要誤解,小仙的意思是,帝座那時如果脫下衣衫,再變回原身……」

丹絑道:「本座並沒有誤解,清席你說的脫下衣衫就等於我拔光了毛,沒毛的鳳凰我可以變給你看,估計,也就和那燒雞差不了許多罷。」眯著眼微微一笑,「難道清席你想成了別的什麼?」

碧華靈君忙道:「沒有沒有。」

鏡中的紅衣少年彎腰撿起剛才搖落的樹葉,放在口邊呼地一吹,葉片被吹得向上翻飛,在風中打了幾個圈。

少年揚眉一笑,拂袖離去。

藍天碧樹,彤日白雲,竟在一瞬間,都變得豔麗無比。

七色流光再度閃爍,鏡中的畫面再度變幻,狂風怒卷,雲濤翻滾,雲浪之中,一隻碩大的火鳳祥光閃閃盤旋翱翔,它口中吐出烈火,雙翅扇出狂風,風攜火勢,卷向對面,濃煙滾滾,煙霧之中,有魔族抱頭鼠竄的身影,還有……

丹絑摸著下巴道:「這是本座當年降魔時的情形,當年之勇不應再提,不過權且回顧一下只當是消遣了。清席你看,我這時還算英勇罷。」

碧華靈君點頭道:「極其英勇,但,帝座你這時是在伏魔?」

丹絑頷首道:「是。」

碧華靈君道:「唔,那為何小仙看著,帝座你的鳳火燒的那個,是浮黎仙帝?」

鳳凰的兩個翅膀在用力扇風,將火扇得分外旺,火焰焚燎著無數的魔族的身影,但火舌直指處,卻是一條鱗片亮閃閃的青龍。

丹絑道:「說起來有點傷感,當時大家都年輕氣盛,爭滅魔族搶功績,難免有摩擦,有時亦會起點小衝突。我知道燒不死他才那麼燒,這種火浮黎他還扛得住。你沒看他也在噴水喚雷電麼,雷電還都是衝著我的天靈蓋來的,只是我別的毛病沒有,就是肚量寬些氣量大些,一向都不和他計較。唉,現在麼,這些事情早就陳得黴爛了,更不會提了。撇去這個,清席你看,這時的本座和浮黎比,還是他比幼年的時候走形得更厲害罷。」

碧華靈君唔了一聲,丹絑滿意地笑了。

轉眼間,酣戰的場景就變成了一個身影獨自站在雲端的石柱邊。

烏髮垂肩,平滑如緞,長袍寬袖,華美閒適。他此時的面容,已完全是如今丹絑的模樣,正緩緩地擦拭著沾滿魔血的長劍,就好像在欣賞一枝新折的桃花,一根發了新葉的柳條,既優雅又閒散,根本想不出他剛經過酣戰,更想不出,他就是那個拍著翅膀扇風的大鳳凰。

碧華靈君端詳著鏡面,丹絑笑眯眯地看他:「清席,你看,其實這樣的時候,也不錯。」

碧華靈君沒說什麼,鏡中的情形終於都消失不見,變成一面平平常常的鏡子。丹絑拿回鏡子,在手中把玩:「清席,修仙講究隨性,你知道是為何?」

碧華靈君道:「願聽帝座教誨。」

丹絑道:「不拘泥,不執著,是以為隨性。且萬事萬物,總有變化。如凡間,有滄海桑田,如天庭,有云靄聚散。如你府中的小仙獸,總有長大的一日,如當年那個毛茸茸的雛鳳,也就這麼變成了本座。仙者,長生不老,既要以不變之心去待萬變,也要隨變而變。像你也曾說,你府中長大的那些,有的都還是留著,年幼的,總歸要長成大的,但其實你若以不拘泥的眼光來看,年長之於年幼,不過是浮雲的聚之於散罷了,何不用一貫如之的心來對待?這就是以不變對變。而且年幼總要變成年長,即是證明,長要優於幼。就像本座,如果依然是那個毛茸茸的雛鳳,定然是不行的,還是要現時現狀,才是最好。因此,於幼要疼惜愛護,你已做得很好,但於長,不妨用更進一步的態度,這就是隨變而變。本座這樣說,不知你是否覺得有道理?」

碧華靈君頷首道:「小仙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丹絑道:「那我所指的涵義,你可明白?」

碧華靈君再頷首:「小仙明白。」

微風拂過涼亭,光華明媚,雲霧淡淡繚繞。

碧華靈君望著丹絑,慢吞吞道:「聽聞天庭東南,有處仙洲,十分幽靜。其中一座山內,有一汪溫泉。不知帝座可願和小仙一同前往?」

丹絑淡定地心花怒放了。

他不動聲色地微微笑道:「呣,我最近正想去溫泉泡泡。那便好罷。我倒是一直閒著,清席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空,定個日子罷。」

碧華靈君道:「正好小仙今天就很閒,帝座如果不嫌倉促……」

丹絑立刻道:「不倉促,怎麼會倉促呢。」

碧華靈君道:「好,那小仙這便去準備。」

碧華靈君所說的仙洲,在天界與人界交界的不遠處,四周環著的,是東海龍王所轄的水域。這處仙洲不算很大,青青蔥蔥,除了仙樹仙草之外,還長著一些凡間的花花草草,在萬年長青的仙株之間,瞬生瞬滅。

仙洲之上,有一道山,幾個山丘連線起伏,都不算高,卻在連綿之間,有一種跌宕之趣。幾個山巒環抱處,有一汪仙潭,遠遠望去,整片潭水就如一塊晶瑩剔透的碧青色美玉,只是這塊玉上,始終繚繞著白色的暖霧。

因為這汪仙潭的潭水,是熱的。

這是一汪極其難得的溫泉和仙潭。

但,這處仙洲因為在天界的邊緣處,而且與其他許多的仙洲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所以天庭的神仙們一直沒怎麼在意過它,這裡有處溫泉的事情便也沒發現。

直到有一天,在凡間的某處,有一隻年老的凡間狗熊無意中到了這個島。它原本是凡間一處山頭上熊族的王,但它後來年紀大了,眼睛昏花,牙齒稀疏,時常腰痠背痛外加風溼疼痛。於是另一隻年輕的狗熊便篡了它的位,奪了它的權,搶走了它後宮之中年輕貌美的母狗熊們,將它打得重傷,拋進海中。

它扒著一塊浮木載沉載浮,居然漂到了這處仙洲。它爬到這處水潭,本來打算喝口水,不幸一頭栽進了水潭,被迫泡了泡溫泉。

泡進溫泉之後,狗熊忽然發現,它眼也不花了,牙齒也長齊全了,腰痠背痛全沒了,風溼也好了。它成仙了,變成了一頭仙熊,而且是一隻看起來還不滿一歲的幼熊。

一頭狗熊忽然成仙,天庭不久後便得知,接仙獸上天庭這種事情碧華靈君向來自告奮勇去做。被碧華靈君抱進懷中撫摸之時,狗熊很害羞,它已經能說話了,誠實地道:「大仙,我不是幼熊,我是頭老熊。」

碧華靈君凝望著暖霧騰騰的潭水:「於是小仙便得知了這個溫泉。」

他轉過目光,凝望著丹絑:「來,帝座,我們一道進去泡泡吧。」

丹絑負手站著,也望了望潭水,緩緩道:「清席,你是想看看我泡進去後,能不能變成一隻雛鳳麼?」

碧華靈君笑道:「怎麼會?帝座本就是上仙,怎能還如同凡物一般,變幼還童。」

丹絑一言不發,緩緩寬下外袍。

碧華靈君遂也解衣。

丹絑寬衣寬得極快,將外袍拋進草叢中後,繼而便是內袍,然後是裡衣。

再然後,他老人家踏進潭水內,潭水不算很深,丹絑泡進水中,眯起雙目:「嗯,果然舒服得很,許久沒泡過了。」

碧華靈君也踏進潭水內,在丹絑身側泡下。

丹絑倚在潭壁處,仍眯著眼道:「我方才還想說,倘若這水真的能返老還童,我剛重新出殼不久,怕是沒變成雛鳳之前,先變回一個蛋。」

碧華靈君道:「那帝座為何輕易便相信小仙的話?」

丹絑懶洋洋道:「唔,反正我變成蛋也罷,雛鳳也罷,都算你的,大不了就是清席你再重頭孵我一回,或者養我一陣。於我,其實都無所謂。」

丹絑的神情,在水霧之中,確實很無所謂,更像很享受地無所謂。

丹絑泡在水中,道:「清席,這個溫泉,我很喜歡。」

碧華靈君道:「喜歡便好。」

丹絑接著道:「清席啊,我也很喜歡你。」

丹絑知道,碧華靈君定然會打個哈哈,把這句話含糊過去。但要是不把這句話說一說,總覺得對不起此大好情景。

他半閉著眼,聽得碧華靈君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道:「是麼?」

這句疑問,丹絑覺得很多餘。

他當然一直喜歡碧華靈君,千真萬確。

打從他決定要找個讓自己不再寂寞的物件,覺得碧華靈君十分合適時,他就一直十分真心。

碧華靈君,是他老人家這億萬年來,最用盡心力對待的一個。

他對他下了很多工夫。

即使當年對待白華,也未曾花過如此大的精力。

當然,白華那一次,也是因為白華太過性烈,往下那麼一跳,讓他頓覺無趣,便就此罷休。

他老人家真的花心思到底做的事,還沒有做不到過。

譬如如今。

丹絑嘆了口氣:「看來清席還是不肯信我。」

碧華靈君沒有做聲,沉默半晌後,丹絑再開口:「清席,你願不願意和本座打個賭?」

碧華靈君的聲音很平和:「帝座想賭什麼?」

丹絑側轉過身:「你不是想看本座變成雛鳳麼,那你就和我在這座島上住下,天天泡溫泉,如果我變不成雛鳳,你就要一直陪著我。」

碧華靈君突然一笑,斬釘截鐵說:「好。」

丹絑一愣:「清席,你……願意?你就對本座的幼年這麼感興趣?」

碧華靈君含笑道:「小仙的確很有興趣。」

丹絑思索,雖然,碧華的興趣不在本座璀璨的今朝,而在稚嫩的過往,但是,那還是對本座有興趣。只要有興趣,就甚好甚好。

丹絑眯著眼睛想,嗯,起碼本座從此有個伴兒了。反正,來日方長,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碧華靈君替他理平衣襟,丹絑望著碧華的雙眼,來日方長到底有多長,他老人家暫時懶得去想。

溫泉之後,丹絑微有憂慮,生怕碧華靈君是被溫泉泡得水汽進了頭殼,等晾乾了冷卻了之後就轉回去了。但自從那時之後,碧華靈君的態度便一直持續下來,丹絑當然大喜,覺得應該是給清席看了一回自己雛鳳的模樣之後,清席便情根深種。

他老人家便趁熱打鐵,向碧華靈君道:「清席,自此之後,你我可算從此天長地久,永為仙侶了?」

他深諳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道理,先將仙侶這個名分趁機確定下來,以後即便碧華靈君哪天心竅轉回去了,有這個名聲,他就不好跑了。

他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碧華靈君的雙眼,低聲如斯詢問。碧華靈君也凝望著他,道:「只要帝座願意。」

丹絑再次心花怒放。

從仙洲迴天庭,丹絑立刻親自去找玉帝,言明賭約。

玉帝皺眉盯了他片刻,吐出兩個字:「無聊。」

丹絑正色道:「我對這個賭局很認真,我和碧華都會辭去仙職,最近就不要安排差事給碧華了,讓他和我去島上吧。」

玉帝道:「一個接著一個,各個都不肯安生,究竟以為,成仙為何,仙又為何?你這一番,或也是一場歷練。」居然開恩准許。

碧華靈君與丹絑仙帝的賭約之事震動天庭,丹絑的毛病,滿天庭都知道,因此眾仙們紛紛私下去找碧華靈君,含糊隱晦地向他打探原委,婉轉地暗示他不必強忍著屈從於仙帝,倘若當真有什麼,仙僚們都可略盡綿薄之力。其中數東華帝君說得最直截了當:「碧華,帝座的喜好,眾仙皆知,因此你不用顧慮什麼……即便是仙帝……行迫使之事也當受責罰。」

豈料碧華靈君竟然道:「此事確實不是迫使,乃是自願。」

東華帝君大驚,上下打量著碧華靈君,委婉道:「你……竟是自願?你難道……你……不是一向不愛長翅膀的麼?」

碧華靈君微笑道:「並非不喜歡,而是,唯獨只能留一個在心裡,其餘的,便容不下了。」

東華帝君寒毛林立,再次直直地盯著碧華靈君半晌,方才長嘆一口氣,不再說什麼,飄然離去。

碧華靈君府中的小仙童們一向的擔憂變成了事實,如被天雷轟頂,都成了木雕泥塑。碧華靈君將他們叫到座前,曰從今後碧華靈君府便不復存在,他們亦將再行入其他仙君座下。

小仙童們哭成了一團,不願離去。府中的靈獸們可憑自願,有的去了其餘仙君座下,小雷狼與琳琅獸隨著池生和雲清到了仍在潛修的浮黎座下。桂溱和兩隻小云豹被南極仙翁討去,元路和元休去了西嶽帝君府。其餘靈獸們也各有出路,只有儻荻和玄龜執意要隨著碧華靈君一起去仙洲,它們隨在碧華靈君身側比較久,不願再追隨別的上仙。膏藥狐粘在儻荻身上,扒不下來,只能一同捎上,漸濛與儻荻聊得異常投機,情誼深厚,便也自願相隨。出儻荻與玄龜意料之外,葛月居然不願意繼續追隨碧華靈君,懇請去東華帝君座下,十分令儻荻詫異,它便拖著膏藥狐去找葛月:「你、我和老玄算是跟在靈君身邊最久,我原以為我們三個一定會走到哪裡都跟著靈君。」

葛月沒什麼表情,隔了一會兒才淡淡道:「這是我個人的打算。」他一向如此,儻荻也知道說不動他,拖著膏藥狐走了。

丹絑在丹霄宮中統共就沒有住過多久,因此拔腿便走,毫無需要交代的地方。他先吩咐鶴雲去找幾個仙工仙匠在仙洲上蓋了座金燦燦的府邸,再去和浮黎道了個別,便一揮衣袖,去仙洲了。

丹絑與碧華靈君同在仙洲,起初,確實十分逍遙愜意,過得十全十美,無可挑剔。

仙洲上的府邸倚山而建,恰把那汪溫泉劃入了後院,環抱溫泉的山壁恰好因形而用,做了天然的院牆。府邸自然是及不上丹霄宮的輝煌華美,卻別有自然之趣。

白天與清席形影不離,晚上與清席在溫泉中共浴,丹絑覺得滿足至極,覺得此應該就是所謂勝過神仙的眷侶生活。

偶爾,他也會和碧華靈君一同去別處轉轉,碧華靈君依然會時不時弄些毛茸茸的靈獸們回來養,閒暇之餘,他老人家與碧華靈君一同在庭院的高閣中坐,看茫茫的滄海風景,碧華有時也會伸出手,和碧華靈君一起撫摸那些靈獸的毛皮。

到了夜晚,共浴之後,碧華靈君為他披衣梳髮時,他更覺得愜意無比。

但過了一些時日,丹絑卻漸漸有了疑惑,有了相偕相伴的清席,他理應不再寂寞了才對,但為何反而慢慢覺得越來越——空虛。

這座仙洲確實不錯,但待了兩三年後便覺得小了,有些侷促。

與碧華靈君成天待在一起,十來年後,能說的話,差不多都說完了。為了解悶,他本最不耐煩下棋,也學著下了,可下了兩三年之後,卻越下越頭疼。

其實他們倒是能時常去凡間走走,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沒什麼想去的地方,也沒什麼特別的興致。

丹絑覺得,日子就像那汪溫泉一樣,不冷也不算燙,永遠溫吞吞的,無波無瀾。

他最空虛的一樣,便是他覺得,碧華靈君對他和對那幾只毛茸茸的仙獸,怎麼比較怎麼相似。

清席白天行走坐臥都和他形影不離,但清席行走坐臥也總有一兩隻或四五隻小仙獸形影不離。

清席與他夜夜共浴,清席也天天替小仙獸們洗澡。

清席替他披衣梳髮,清席也給小仙獸們搔癢梳毛。

……

這樣一樣樣比較下來,有天夜晚,沐浴過後,丹絑向碧華靈君道:「清席,你覺得待我容易些,還是待那些仙獸們容易些?」

碧華靈君文曉:「這怎麼能一處比。」

丹絑眯著眼嗯了一聲,這一樣確實是不同,不能比。

但除卻這一樣呢?

丹絑越琢磨,就越覺得寂寞。

他有時候回憶起當年,在天地之間任意來去,快意酣暢。

手中握的劍,腳下踏的雲,都是真實的。

眾仙跪拜,魔族的血在劍下濺灑,那也是真實的。

乃至後來,在丹霄宮中,看小神仙們來來去去,芳香醇洌的仙釀,甘美的果品,都定能掌握在手中,真真切切,確確實實的。

他忍不住經常這樣想,想的時候忍不住會嘆息。

有天晚上,他躺在榻上,心不在焉地懶洋洋合著眼,碧華靈君替他蓋上錦被,忽然問道:「為何嘆息?」

丹絑道:「哦,沒什麼,可能有些乏。」

碧華靈君坐在一邊低首凝望著丹絑,慢慢道:「其實凡間與情相對的,並非只有天長地久,還有一個詞,叫做厭倦。」

丹絑驀地皺眉:「清席,你在說什麼?」

碧華靈君笑了笑,一手支首,半斜著躺下:「丹絑,你與我在仙洲之上,已過了三十餘年了罷。」

丹絑應道:「嗯,才三十多年。」

碧華靈君道:「三十多年,如果在凡間,並不算短,足夠讓一個人從初生到已過而立,也足以讓一個人從少年到白頭。」

丹絑睜開眼道:「清席,你究竟想說什麼?」

碧華靈君道:「如果覺得日子沒怎麼樣便沒有了,那正是樂在其中,如果覺得日子越過越長,這種日子就到了該改一改的時候。我想說的就是,三十多年已足夠長,如果厭倦,可以嘗試一換。」

丹絑直望著碧華靈君的雙眼,一言不發。

碧華靈君再笑了笑:「帝座,你與小仙在一起,不就是為了不寂寞麼?」抬手將丹絑身上的雲被整了整,「若是已覺寂寞無趣,就換換罷。」

丹絑繼續望著他,而後閉上眼,嗯了一聲,掀起雲被將碧華靈君也蓋住。

碧華靈君似乎也嘆了一口氣:「唉,帝座,你啊……」,嘆息化在虛空中。

第二天,丹絑獨自在僻靜的地方徘徊,望著虛無的某處,一徑出神。

老鼠漸濛走到他腳下,仰頭問:「帝座何故出神?」

丹絑若有所思道:「我常聞俗世中,有夫妻吵架這麼一說,我與清席,算是老夫老妻了吧。夫妻了這麼久,昨天晚上終於不和了一回,可能因我的一些態度,讓清席他不愉快了,我該如何哄他回心轉意?」

漸濛用爪搔了搔耳後:「這個,小的沒有經驗,無法替帝座分憂。」

丹絑繼續若有所思道:「所謂眷侶,應該都如本座與清席一般罷,也都這樣兩兩相對。結為伴侶,難道不是為了有個伴兒,為了不寂寞?」

漸濛再用爪搔搔頭皮:「這個……小的也沒有經驗……無法幫帝座判斷……」

丹絑嘆了口氣,繼續走神。

碧華靈君整好床鋪,替後園中的幾株仙草澆了澆水。到了前廳時,碰見漸濛正和儻荻玄龜等坐在一起喝茶,漸濛道:「帝座說要出去逛逛,就獨自走了,看方向,可能去人間了。」

丹絑來到人間,初次收斂起扎眼的習性,化成一個面目普通的中年文士,在一處城鎮的市集中踱步。

他到了一處書坊內,四處打量。他此時雖然樣貌平凡,仍從骨子裡透出灼灼不凡的氣勢,書坊老闆遂親自上前招呼:「這位爺來尋書?」

丹絑打量著陳列的書冊頷首道:「嗯,尋些權做參考。」

書坊主道:「爺說的參考指的是……」瞧了瞧丹絑,忽然了悟一笑,捻捻手指,「那個?……」

丹絑唔了一聲。

書坊主山花爛漫地笑起來,鑽入櫃檯中翻騰片刻,站起身,湊到丹絑近前,將一方墨藍色的書角半遮半掩地露出來:「此書,不知道如不如爺的意。《彭祖秘傳三十六式》,別處可找不到這套孤本。」

丹絑接過翻開看了看:「唔,是男女雙修之書,我找的,並非這個。」

書坊主接過書,笑道:「是是,看爺您氣宇不凡,這種當然配不上給您看。那爺要找的書,用來參考什麼?」

丹絑皺眉思索道:「怎麼說好呢,就是和他在一處,也很久了,但是越久,就覺得越寂寞,總覺得,沒味道,心中空空的……」

書坊主瞭然笑道:「爺這麼一說,我明白了,您和您的那位,好了很久了,但最近覺得越來越不如以前了,越來越無趣了,是這樣不?」

丹絑頷首:「是,他說,這叫厭倦了,就換換吧。」

書坊主道:「唉,爺你的這位可真是個明事理的,她興許也知道和你的緣分盡了,情這個東西,等到沒了的時候就是沒了,勉強不得。勉強大家都沒意思,還不如好聚好散。」

丹絑道:「情之一事,難道不應是天長地久?」

書坊主道:「看樣子爺是位重情之人,可這天長地久不過是說說罷了,就算您明媒正娶的夫人,成親的時候別人送句吉祥話,也就是願二位百年好合,白頭到老。白頭到老,那才多少年?百年好合,也不過一百年。可見一百年就是頂頭的長了。什麼都有到頭的時候,情,當然也一樣。」

丹絑負手,沉思不語,所謂的俗世間的凡情,難道其真相,便不過如此?少頃後,他向書坊主道:「可有關於此種的書冊,我且拿些回去參詳。」

丹絑回到仙洲,到了房內,從袖中摸出一本又一本的書冊,摞了異常高的一摞,在房中一本本仔細翻看。

碧華靈君也無甚表示,任憑丹絑在房中研讀。

儻荻等見最近似乎有異,伺機窺探,見那一摞書冊竟都是凡間的傳奇話本,如《三日緣》、《半晌歡》、《露水奇緣》、《張生巧遇俏寡婦》、《王氏女一夜還宿情》等等。盡是豔遇、一夜風流、露水夫妻、一時相好、紅杏出牆、短頭情緣之類。

丹絑看得全神貫注,一面看,一面若有所思地出神,儻荻不禁心驚肉跳,難道帝座他老人家有了新歡,要拋棄靈君?

碧華靈君依然如故,在丹絑身邊來來去去,只當對那些書冊沒在意,替丹絑把手邊的茶水涼的換成溫熱恰好的,果品碟吃空的換成裝滿的,柑橘剝皮杏子剔核,還給丹絑加了個腳凳換了個靠枕。

晚上,再到溫泉中共浴,碧華靈君在丹絑肩部按捏少頃,丹絑十分舒適,披上內袍到池邊的軟榻上閉目養神。碧華靈君拿著玉梳梳順他的溼發,道:「看了這許多書冊,可有什麼感想?」

丹絑知道碧華靈君已明白了他在做什麼,他本也沒打算隱瞞。

他道:「你以為,我在想你什麼?」

碧華靈君笑了笑,拿玉梳的手卻沒停:「當日帝座與我打這個賭,是想要什麼?」

丹絑道:「清席,我確實喜歡你。」

碧華靈君道:「嗯。」

丹絑道:「清席,你答應和我在這裡住著,又是為何?」

碧華靈君停下手:「我喜歡你,方才願意如此。」

丹絑嘆了口氣:「清席,你的喜歡,究竟是哪種喜歡?」

碧華靈君道:「我的喜歡對你,只有一種。」

丹絑睜開雙目,望向碧華靈君。碧華靈君微笑道:「可是這麼多年,我做了許多,卻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丹絑站起身:「清席,這三十多年在仙洲上,我過得十分滿足。但,到了如今,我的確覺得時日漸長,越來越寂寞。泡了許久的溫泉,我也未能變成雛鳳。清席,你昨日所說,確實有道理,想來,你也是這樣打算,你我的賭約作廢,到此為止吧。」

碧華靈君頷首道:「好。」

丹絑再嘆了口向院中去。

碧華靈君至始至終,沒再多說什麼。

第二天,丹絑起身之後,來到外廳,碧華靈君卻正在外廳,桌上放著剛沏好的香茶。

丹絑踱到桌的另一側坐下,拿起一杯茶喝。彼時他與碧華靈君都沒說什麼話。

喝完茶後,丹絑道:「此事是我說了要到此為止,說起來,也就是我始亂終棄,便由我回天庭,去和玉帝說。」

碧華靈君道:「帝座不必這樣自擔全責,昨日你也曾說,想來,我亦是如此打算。再說……」碧華靈君端著茶碗,揚眉笑了笑,「帝座一直沒有變成雛鳳,是小仙輸了。」

丹絑揚起嘴角:「才三十年而已,本座的歲數這麼大,說不定只是還沒到火候。」

碧華靈君笑道:「知道了,是帝座給小仙留了面子,多謝帝座。」

丹絑長笑了一聲:「不用客氣。」

正在此時,一隻前日碧華靈君撿回的山貓蠕動著爬上碧華靈君的膝蓋,丹絑瞧著碧華靈君撫摸著它頭頂的手指,又端起茶盅道:「清席,倘若本座真的在溫泉中泡成了雛鳳,你打算怎樣?是專養本座一個,還是與這些仙獸一樣養?貓兒和我羽族有些犯克,混養起來,不大容易。」

碧華靈君卻沒回答,只又笑了笑。

茶已飲盡,丹絑舉步出門,碧華靈君似乎是習慣般地拿過外袍披在他肩頭,丹絑穿好外袍,碧華靈君整了整他衣襟處,丹絑凝望著他:「清席,我走了。」

碧華靈君卻後退些許,微微躬身:「小仙恭送帝座。」

丹絑拂袖轉身,天際彤雲流動,華美絢爛。

丹絑仙帝重回天庭,自認已對碧華靈君始亂終棄,此事震驚天闕。玉帝只說了一句話:「此,或正乃一場情劫,意料之中爾。」

碧華靈君也被召回天庭,其在玉帝面前,再次請罪,自請貶入凡間。

玉帝卻甚是寬宏,曰:「如此一番,是紫虛之劫,亦可算你之劫。無甚罪責之說。」

碧華靈君道:「小仙的確凡根未淨,並非劫數。」

玉帝便道:「於歷練之中,亦可固仙性,你既然自請入凡間,就去凡間山林中,暫時做個土地吧。」

丹絑仙帝重回仙帝之位,歸丹霄宮,碧華靈君卻又再被貶,去凡間的荒山野嶺做土地。天庭中的眾仙,少不得對此事有所議論,都為碧華嘆息。

碧華靈君前往凡間之時,丹絑隱身在南天門側,看碧華靈君與東華帝君話別。

眾仙都與碧華靈君交情不錯,但此時前來,怕他有話不好說,因此只有東華帝君送他。

東華帝君摸著鬍子道:「唉,此去凡間,你多多保重,我若得空,就去看你。凡間的山林雖然荒涼,不過肯定珍獸甚多,倒合你愛好。」

碧華靈君笑道:「是啊,說不定我就此因禍得福,掉進了福窩。」

東華帝君搖頭道:「你的毛病,確實有些要命。」將聲音壓低了些許,「你為什麼對丹絑帝座變成雛鳳這麼敢興趣?」

碧華靈君抬了抬眼皮:「東華,是我的歲數大,還是帝座的歲數大?」

東華帝君道:「當然是帝座。」

碧華靈君懶懶道:「倘若那個泉真能把神仙也泡回年少,我天天和帝座一起泡在裡面,可能帝座離雛鳳還有十萬八千里時,我已經變成一股煙了。」

東華帝君詫異,碧華靈君再笑了笑,拍拍東華帝君的肩頭:「多保重吧,就此別過。」瞬息之間,徑下凡間。

作者「大風颳過」的其他小說

又一春》《桃花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