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絑回到丹霄宮後,過得尚算安穩。
丹霄宮裡隨侍的小仙仙童都由鶴雲教導過,端正規矩。丹絑剛回到丹霄宮時,小仙和仙童齊整整立於左右,小仙們身上穿著一順色的白袖墨色袍,小仙童們梳著油光滑亮的髽髻,身穿一順色的白袖墨色褲褂。丹絑看著就不由得皺了皺眉:「顏色有些悶,還是熱鬧亮堂些好。」
帝座的眉毛稍一皺,鶴雲與其他的小仙便不敢違抗,立刻去辦。好在天庭不比人間,換套新衣不過轉瞬的工夫,轉瞬之後,小仙與小仙童們身上的衣袍就都由墨色變成了水藍色,亮堂了很多。
丹絑卻仍不滿意:「這個水藍色,還是冷了些。再暖一點。」
鶴雲低頭苦思,終於心一橫,將小仙童們的衣裳全換成紅色,連髽髻上綁的繩子都變成了紅的,丹霄宮中頓時喜氣洋洋。
丹絑這才微微點頭,眼光又飄向一邊的年輕小仙們。小仙比仙童們年紀稍長,外貌上都已是凡人十五六歲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將他們也變得紅彤彤的,鶴雲實在下不了手。
幸而丹絑在此時開口道:「紅得甚好,卻還要有個顏色配。」又像想到什麼一樣浮起一抹笑意,「譬如紅與綠,便最般配。」
鶴雲垂首道:「帝座說得極是。」它將小仙們換成了一色淺綠的長袍,丹絑終於滿意地含笑點頭。
從此之後,丹霄宮中紅紅綠綠來來往往,丹絑每每看著,每每覺得舒心。
只是他老人家偶爾會顯得不大有精神。
按理說,如今的丹霄宮中,小仙們個個清秀端正,仙童們都伶俐水靈,他們都還年少單純,能侍奉在丹絑這位傳說中的仙帝座下,每個都很開心,都希望能時常得到仙帝的教誨。丹絑理應心滿意足,對小仙仙童們誨而不倦才是。但丹絑仙帝搬回丹霄宮後,一直都懶洋洋的,愛獨自在房中坐坐。偶爾負手在樓閣中看遠處的雲靄,身影十分寂寞。
打從丹絑搬回丹霄宮後,碧華靈君驀然覺得一身輕鬆,每天悠哉悠哉地在天庭中東飄西蕩,丹霄宮中小仙和仙童們他見識過,想來丹絑最近正如魚得水,揩油不疲。可惜沒有關於這些的傳言流出來供他聽。
這天,碧華靈君在東華帝君處喝了個閒茶,正要回府時,抬眼看見一紅一綠從遠處乘雲而來。如斯扎眼,一看就是丹霄宮中的小仙。
小仙和小仙童看見碧華靈君急忙躬身行禮,碧華靈君道了聲「不必多禮」,隨口又問了句:「帝座近來可好。」
小仙答道:「帝座一切安好。」碧華靈君笑道:「帝座他一向隨和親切,沒有架子。想來你們最近,必定得了他不少教導。」
小仙和小仙童抬頭看了看碧華靈君,卻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小仙童道:「咦?難道帝座當日在靈君府上時,是很好親近的麼?帝座一向喜靜,不讓我們打擾,我們都在猜,是不是我們資質魯鈍,帝座不願教導。」
老鳳凰居然不揩油,碧華靈君很驚異。難道是最近專門瞄上了哪一個,方才連窩邊草都顧不上啃了?
小仙和小仙童行禮告辭,碧華靈君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勞煩替本君稟告帝座,當日承蒙帝座下賜了一張雲床,但因本君臥房狹小,委實難以容納,只得再恭敬送回,望帝座諒解。不知哪日比較方便,本君好親自將雲床送回。」
小仙和仙童將話帶回到丹霄宮,轉稟丹絑。丹絑聽完後,隨隨便便擺手道:「本座曉得了,那就讓他五日後送過來罷。」
小仙童立刻去碧華靈君的府中傳話。丹絑半躺在軟榻上,又打了個呵欠。鶴雲使道:「帝座最近精神欠佳,可是丹霄宮中有什麼地方帝座覺得不舒心麼?」
丹絑懶懶道:「倒也沒有,就是悶了些。可能是本座前些時日在碧華府上住慣了,這樣罷,也找只靈獸來本座養一養,興許就沒那麼悶了。」
鶴雲使立刻恭敬地應了。丹絑又道:「不過,尋常的靈獸,在碧華府中本座都見過,興許會膩味。你去尋一隻碧華府中沒有的,更珍奇一些的靈獸過來。要那種毛茸茸的,四個爪的最好。」
要找碧華靈君府中沒有過的靈獸,這確實十分難辦。鶴雲兩天之內跑遍了三界,連地府也沒放過,總算找到了一隻。
丹絑斜倚在丹霄宮正殿的座椅上,看鶴雲帶了一個仙者進殿,仙者的懷中抱著毛絨絨雪白的一團。
仙者向丹絑躬身道:「小仙卿州見過紫虛仙帝,小仙乃是玉清天尊座下的使喚仙者,天尊聽聞帝座想養靈獸,恰好近日剛得了一隻年幼的雪獅,特命小仙送來,不知帝座能否入眼?」
丹絑眯眼瞧了瞧蜷在卿州懷中瞪著烏黑雙眼四處張望的雪獅,抬手道:「看起來十分可愛,抱上前來,讓本座摸一摸。」
卿州抱著雪獅上前,丹絑身上仙氣太旺,雪獅縮在卿州的懷中不抬頭,丹絑遂用手指勾住了它的下巴輕輕上抬。
但,卿州方才忘記說一件事情,這隻雪獅是母的。
丹絑這種類似調戲的行徑讓它異常憤怒。
不管丹絑是仙帝還是隨便什麼普通的雄性,做出非禮女性的行為總要付出點代價。
丹絑勾著它的下巴向上抬的瞬間,小雪獅抬起爪子,狠而且準地向丹絑手上重重一抓。
當然,這種小小力道根本不可能傷得了堂堂丹絑仙帝。
丹絑道:「哦,它倒有些脾氣。」說著隨手捏捏它伸出的小爪。
小雪獅奓起全身的毛,露出獠牙,再一爪毫不客氣地抓向近處丹絑的臉。
卿州急忙用手按住不斷掙扎的雪獅,伏倒在地:「小仙看管不嚴,帝座恕罪!」
丹絑擺擺手:「罷了,看來它看不上本座。強人所難的事情本座一向不做,既然它不願意讓本座養,你就抱它回去吧。」
卿州又賠了半天罪,帶著小雪獅回去了。
鶴雲也伏身在地,道:「小仙辦事不力,請帝座責罰。」
丹絑嘆了口氣道:「你沒什麼錯,不用認罪。記著再找的時候,找個好脾氣愛親熱的。」
鶴雲使應了聲「是」,立刻又去找了。
鶴雲使來回奔波找珍獸,天庭的眾仙們大都知道了丹絑仙帝想養仙獸的事情,不等鶴雲開口詢問,便主動將豢養的珍奇異獸抱給他看。只用了一天,鶴雲使就又帶回了一隻珍獸向丹絑交差。
這隻珍獸是五雷元帥力薦孝敬丹絑的,為表誠意,五雷元帥親自帶著這隻珍獸和鶴雲一起來到了丹霄宮。
丹絑斜倚在殿上的座椅內,垂眼看了看五雷元帥腳邊的那隻珍獸,銀黑毛色,雙耳豎起,雙眼亮晶晶水汪汪,四爪圓粗,肉肉的。看起來既有些像狼崽,又有點像犬崽,居然還有幾分像狐狸崽。五雷元帥拍拍它的頭:「這隻雷狼,不知可入帝座的眼。」
雷狼,其實全名應當叫做雲雷戰狼,是天狼族中靈氣極其強大的一種,而且十分稀少,天庭偶爾得到一頭,就會由武將豢養在座下。雷狼好戰,須臾之間,便能掃滅無數尋常的魔族。
五雷元帥帶來的這隻雷狼毛色銀黑,是雷狼中血統純正的王族才能有的顏色。確實珍貴異常。
丹絑道:「本座只是想養只珍獸在身邊,它是隻戰狼,只是養一養,怕有些委屈它罷。」
五雷元帥道:「帝座有所不知,它大概是從沒睜眼時就被抱到小將府中養的緣故,一點戰狼的脾性都沒有,見了誰就和誰親近,它在小將府中,也一直就這麼養著。小將聽鶴雲使說,帝座想要只脾氣好愛親熱的,小將立刻就覺得它再合適不過。」
小雷狼雖然蹲在五雷元帥腳邊,兩隻前爪卻一直不停地挪動著,瞪大亮亮的眼盯著丹絑,目光興奮熱烈。
丹絑笑道:「聽你一說,它倒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它叫什麼?」
五雷元帥道:「稟帝座,它叫烏雷。」
丹絑抬了抬手:「讓它過來給本座看看。」
五雷元帥鬆開一直揪著小雷狼頸毛的手,小雷狼立刻興奮地躍起,向殿上的丹絑直直地撲了過去。
到了丹絑的座椅前,小雷狼一躍而起,一頭撞進丹絑懷中,砰的一撞後,小雷狼蹲在丹絑的膝蓋上,歪頭疑惑地看看紋絲不動的丹絑,再接再厲地用頭砰地用力撞向丹絑的胸口,又撞,再撞,不斷地撞撞撞……
丹絑向五雷元帥道:「它這是……想把本座撞翻麼?」
五雷元帥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潮汗,乾笑道:「咳咳……帝座,它就是有點小毛病,這是在和您親近的意思……」這隻小雷狼有個小愛好,喜歡將它想示好的物件撲翻在地,壓在肚子底下,在其身上打兩個滾,再趴下睡覺,以示親熱。
而且這隻雷狼天生好奇心旺盛,仙氣灼灼的丹絑仙帝讓它很感興趣,熱血沸騰,因此它特別卯足了勁撞上去,居然沒有將丹絑撞翻,它便持之以恆地再接再厲。
丹絑揪住了它的後頸毛,將它的頭拉離胸前半寸,小雷狼不甘心地嗚了一聲,抬頭看看丹絑,興奮地動動尾巴,吧嗒舔了一口丹絑的臉頰。
丹絑嘆了口氣道:「唉,看來,親近的意思表示得太熱烈,確實有些難以招架。」
五雷元帥急忙伏倒在地:「是小將魯莽,把沒馴好的靈獸帶來,衝撞了帝座,帝座恕罪,小將這就帶它回去。」說罷爬起身,將小雷狼從丹絑懷中拎出來。
小雷狼在五雷元帥手中掙扎,嗓子裡嗚嗚地咕嚕著,依然想去繼續它未完成的撞翻丹絑大業。丹絑眯眼沉吟片刻,忽然道:「本座倒覺得它這樣十分可愛,想將它留下,不知你是否捨得?」
五雷元帥舉著小雷狼,呆了呆,而後立刻道:「當然當然,帝座能看得上,小將欣喜不已。」如此衝撞,帝座他老人家不但沒有怪罪,還誇獎烏雷可愛,可見丹絑仙帝果然如典冊中記載的一樣,是位既寬宏,又溫和,又仁厚的仙帝。
五雷元帥告辭離去後,鶴雲上前帶小雷狼去洗澡,小雷狼瞄見鶴雲,也非常興奮地衝上去,抬起兩隻前爪,用力一撲,再撲,又撲。丹絑看著此情此情,嘴邊浮起一抹微笑。
丹絑這次命鶴雲使四處搜刮碧華靈君府沒有的靈獸,而且要四個爪毛茸茸的,為的就是碧華靈君來還床時能看見,最好就看上了,這樣就可以經常過來轉轉。丹絑原本對四個爪的靈獸並無興趣,對人形的倒感興趣得多,但最近,這樣興趣丹絑自己覺得也弱了,他的興趣現在只有一個,就是碧華。
倘若清席他能時常過來走動,日積月累的,總會有點情分吧。能時常見著,總是好的。
丹絑瞧著正在不斷企圖撲翻鶴雲的雷狼崽,目光有些迷濛,他正想著一幕極好的情景。
碧華靈君拖著雲床,飄飄然進殿,在他身邊坐下,忽然看見小雷狼,雙眼一亮,小雷狼就像剛才一樣撲向碧華靈君,一頭撞將過去,蹲在碧華膝蓋上,不斷地用頭撞撞撞。
他老人家及時伸手,將小雷狼拎開,柔聲關切地問:「清席,你的胸口疼麼,我替你揉一揉可好?」
丹絑摸著下巴笑了。
假如兩天後的此時,自己正把手摸在清席的胸口……
嗯,清席偶爾有些拘謹,可能不讓摸,只說不用勞煩帝座,不疼。這時候被拎著頸毛的小雷狼一抬頭,吧嗒在清席臉上一舔。那麼他老人家必然要道:「這小東西不大懂事,沾了你些口水。」再輕輕替清席擦一擦臉頰……
小雷狼被鶴雲拎去洗澡,殿中空蕩蕩的,丹絑仙帝獨自坐在座椅上,望著不知名的某處,別有深意地微笑。
鶴雲最近在丹霄宮侍奉丹絑,養成了個未雨綢繆的毛病。方才丹絑說小雷狼熱烈得有點過頭,鶴雲便猜測帝座是不是想要一個脾氣既好,又溫和,又愛親近又有分寸的靈獸,說不定等下仙諭便下來了。於是吩咐小仙們將小雷狼按進盆中洗澡後,鶴雲使又出了丹霄宮,打算提前替丹絑將那隻靈獸尋來。
終於,在南極仙翁處,鶴雲使尋到了一隻大約能讓丹絑稱心的靈獸。
第二天,丹絑起身後,正在琉璃閣中用些果品做早膳,鶴雲恭恭敬敬捧著一物來到近前,呈給丹絑。
丹絑有了一番謀劃後,已經心滿意足了,鶴雲又捧上一隻靈獸讓他有些訝然。不過多多益善,稀罕的珍獸越多,碧華瞧上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丹絑還是饒有興趣地端詳了一下那隻靈獸。
那是一隻淺黃色雲母紋的靈鼠,毛如暖雲一般蓬鬆,像個絨球,恰好能託在掌中。被送到丹絑近前時,它居然在鶴雲的掌中蹲起身,抱住兩隻前爪,恭恭敬敬向丹絑作揖道:「小的見過紫虛仙帝。」口氣居然還極其斯文。
丹絑忍不住稱讚了它一句懂禮。那隻靈鼠立刻又抱著前爪道:「帝座謬讚,小的惶恐。」丹絑驚訝道:「啊,不錯,新入仙班的小仙們都未必有它懂規矩。」
鶴雲道:「稟帝座,它在南極仙翁座下已修煉近千年,通曉詩書,勤奮修道,已算入了仙籍。」
靈鼠卻十分謙虛地抱著前爪低頭道:「只是偶爾有幸得入仙翁座下,長年累月,沾聞道法,僥倖學了些皮毛而已。」
丹絑拋下一個杏核,饒有興趣道:「你可有名號?既已修習許久,應該已能化成人形了罷。」
靈鼠立刻回道:「稟帝座,小的蒙仙翁恩德,賜了個名字叫漸濛。確能化成人形。」
漸濛,名字倒有些意思,丹絑道:「那你化做人形本座看看罷。」
靈鼠應了一聲,便從鶴雲手掌中跳下,伏在丹絑腳邊,一陣仙光閃過後,化成一個身穿淺黃雲紋的身影伏在地上,單看身形,竟十分清瘦素雅。
漸濛伏身在丹絑腳邊拜了一拜,抬起頭,丹絑吃了一驚。
——那是一張溝壑縱橫恍若樹皮的老臉,下頜灰中帶白的三綹長鬚。見此相貌鶴雲也吃了一驚。丹絑不忍再看,轉眼瞧著碟子裡的一顆杏子皺眉道:「為何你的人形居然是如此模樣?」
漸濛抖著鬍子謙謹地笑了:「小的仰慕東華帝君等眾位仙翁的儀表,故而效仿之。」
丹絑長舒了一口氣道:「這個模樣是你效仿的,並非你本來的模樣?這倒還好辦。」說話間隨便一抬手,一道仙光落在漸濛身上,「本座喜歡身邊都是少年人的模樣,你不過一千餘歲,何必如此老相。」
仙光裹住漸濛,少頃之後,光芒隱淡,樹皮臉消失不見,換作一個眉目清秀端正的年輕男子站在原地,恭恭敬敬抱拳向丹絑道:「多謝帝座賜貌。」口氣依然老氣橫秋。
丹絑無奈地揮揮手,讓鶴雲帶他下去。
一路上,漸濛絮絮叨叨和鶴雲攀談,鶴雲方才發現,自己帶回了一隻話癆,漸濛誠懇地向鶴雲討教道法,一路從這個典籍討論到那個典籍,鶴雲的頭嗡嗡作響,他卻依然滔滔不絕。
到了第二天,漸濛居然湊上殿來,虛心向丹絑討教道法,他嘮嘮叨叨說了幾句,丹絑剛想打發他走,忽然小仙童來報,碧華靈君來還雲床,正在丹霄宮外。
按照相約的日子,碧華靈君應該是明天才來,為何會此時就來了?
丹絑來不及疑惑,也還沒來得及吩咐左右將小雷狼帶上來,碧華靈君已經進了丹霄宮,甫一踏進紫元殿,便看見丹絑坐在殿上,一個身穿淺黃雲紋衫的年輕小仙正緊挨著他坐著,兩人不知在說些什麼。
碧華靈君忍不住揚了揚眉,看來老鳳凰回了丹霄宮後,過得挺順心挺滋潤。
丹絑一看見碧華進殿,頓時站起身,含笑道:「清席,你來了。」話音剛落,又道,「你我不比別的仙,今後丹霄宮你想進便進,依然和以前一樣,不必拘什麼虛禮。」
碧華靈君笑了笑,還是拱了拱手:「多謝帝座。」說著目光又往丹絑身邊那個年輕的黃衣小仙身上瞄了一瞄。
這個小仙的原身應該是隻靈鼠,化成人形也就是十七八歲的凡人少年模樣,異常清秀,碧華靈君進殿後,他就立刻到一旁垂手站著,十分識進退,但又不怯怯縮縮,很是老鳳凰喜歡的那一口。碧華靈君在心中瞭然地一笑。
丹絑踱到他面前:「清席,這是我新收到座下的靈鼠,你看它可愛麼?」
黃衫少年立刻向碧華靈君拱手躬身道:「靈君曾見過小的,不知靈君可還記得,小的原在南極仙翁座下,名叫漸濛。」
漸濛?一張樹皮老臉驀地浮上碧華靈君心頭:「你……」
黃衫少年身上靈光一閃,轉眼間變回了靈鼠的原形,蹲在碧華靈君腳下,依然抱著前爪:「小的這樣靈君就應該認得了。」
果然是南極仙翁座下那個靈鼠漸濛,碧華靈君還記得自己當年曾企圖將它從南極仙翁手裡討過來,但是他那時剛剛弄走仙翁座下的兩隻幼鹿,不好意思再開口。過了一些時日之後,這隻靈鼠可以化形,居然變成了一個半老不老的花白鬍子,碧華靈君雖然對靈獸的人形沒那麼執著,但還是對它的模樣頗痛心了一陣子,可憐好好的一個年幼小鼠,成了個半截糟老頭子。碧華靈君每每想捧起它摸摸毛,都會想到它人形的模樣,頓時興致全無。
漸濛的人形居然變成了這副翩翩少年的模樣,不用說一定是帝座他老人家的興致之作。嗯,丹絑將它變成這樣其用意可想而知,不過確實順眼多了。
碧華靈君瞧著漸濛,笑道:「原來是你,因你的仙身換了個模樣,本君一時沒認出來。」
丹絑附身,將漸濛託到掌中,再送到碧華靈君面前:「碧華,你看它的樣子可好?」
碧華靈君抬手在漸濛脊背的絨毛尖上輕輕拂了一下,道:「帝座看中的,自然是極好的。」
丹絑噙著笑,沒說什麼,只往碧華靈君身邊再站了站,也用手指在碧華剛剛撫摸過的地方捋了一下,而後才又道:「除了它,我還新收了只雷狼,也很討人喜歡,叫上來你看看罷。」
他這樣站著,恰好能有意無意地觸到碧華靈君的肩膀和手臂,碧華靈君「好」字還沒出口,丹絑已經轉頭吩咐,將小雷狼帶上來,再讓碧華靈君坐下。
碧華靈君坐了,抿兩口香茶,小雷狼被帶上殿,一眼便瞄上了陌生的目標碧華靈君,頓時不負丹絑期望,興奮地撲向碧華靈君,瞄準他的胸口便一頭撞了過去。
丹絑假裝剛剛想起來,道:「是了,我剛才忘了說,這孩子喜歡見誰撞誰。」他見小雷狼蹲在碧華的膝蓋上,正卯足了勁再要一頭撞過去,心想馬上就能夠替清席揉胸口了。
哪知道,小雷狼頭皮還沒碰到碧華靈君的胸,便被碧華靈君伸手拎住了後頸毛。他讓小雷狼在自己的膝蓋上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然後搔搔它的脖頸胸前和前爪的腋窩,小雷狼的四爪在空中蹬了蹬,從嗓子眼裡咕嚕了一聲,再翻過身來後,便在碧華靈君袖口處蹭了蹭,乖乖地在他膝蓋上臥下,盤成一團。
碧華靈君順著小雷狼的毛,向丹絑道:「帝座,雷狼乃是戰狼,生來就有捕獵的天性,將對方撞得四腳朝天,固然有示好的意思,但也是種狩獵與佔有。因此只要將其預先翻過來,順其頸腋,它便會從此乖順聽話。」
丹絑端起茶盅,道:「敢情它一開始竟想把本座當成只鳥來捉?」
小雷狼趴在碧華靈君膝蓋上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嗓子裡又咕了一聲。
碧華靈君立刻按住躍躍欲試的小雷狼的脖子,咳了一聲道:「帝座仙儀威嚴,它這種小仙獸哪敢造次,只是雷狼的天性好奇,仙氣越強它越喜歡,它又是隻幼仔,不懂事,忍不住想和帝座親近罷了。望帝座不要怪罪。」
丹絑微笑道:「我豈會和它計較,何況有你替它說情。」他略沉吟了一下,接著道,「這樣罷,反正我也不會養,你若喜歡它,就將它帶回府中養如何?只當是幫我的忙,我偶爾過去看看它便可。」
小雷狼正瞄準了碧華靈君腰上的一塊玉佩,用爪子抓撓,碧華靈君猶豫了一下,丹絑又道:「你如果覺得我養的靈獸有些麻煩,不大方便代養,但說無妨。」
碧華靈君只能賠笑道:「哪能呢,帝座吩咐,我一定辦到,我還得多謝帝座將這等珍奇的雷狼送與我養。」
丹絑的笑意深了些,微微點頭,用茶碗蓋子撥一撥茶水中的浮葉,抿了一口。
碧華靈君趁機道:「是了,方才一番耽擱,忘了稟告帝座。因小仙明日得奉玉帝仙旨下界,只能今日提早來還床,望帝座諒解。」
丹絑放下茶盅:「下界?玉帝讓你下界辦什麼差事?」
碧華靈君忽然浮起一抹擔憂之色,嘆了口氣:「唉,說起這件差事,其實我現在有些為難,據說凡間有隻妖獸作亂,害了無數性命。那些被害的冤魂冤氣深重,在地府求閻君申冤,地府查不出那妖獸的來歷,於是告到天庭,豈料連天庭中也查不出,因此玉帝下旨令小仙下去查明並降服此妖獸。」
丹絑望著碧華道:「擒住一隻凡間的區區妖獸,對你來說應該是件挺容易的事情,為何你滿臉愁容?」
那隻在凡間作亂的妖獸,讓玉帝十分震怒,據說它附在凡間的一個帝王身上,借他之手殺了千餘條人命。閻羅殿裡冤魂怨氣沖天,按理說能搞出這麼大亂子的妖獸,鎮守一方的土地神和巡視凡間的遊神們應該有所覺察,但是追查起來,土地神和遊神們都一問三不知,說完全沒有察覺,只知道那個地方的弱小精怪們新近死了不少,應該也是被這隻大妖獸抓去做口糧了。這個妖獸能有這麼大的能耐,絕非一朝一夕的修煉之功,天庭中居然一直全無察覺,現在也查不出它的來歷,很丟臉面。那些冤魂們見連地府和天庭都查不出來,自然會抱怨兩句神仙無能,於是玉帝當然大怒。
天庭中,最擅長對付妖獸的就是碧華靈君,因此玉帝將這次的降妖大任派與他,降下仙旨,命他速速下界,查明此妖后,立刻斬殺,以平地府冤魂們的怨氣。
碧華靈君卻認為此事有些蹊蹺,有這種本事的妖獸居然能做到絲毫行跡不露,便十分可疑,或許有別的緣故。他本著一向愛珍獸的心,不想稀裡糊塗拎出個妖來就砍了。但卻由不得他,玉帝這次異常震怒,為了讓他一找出妖獸立刻將其砍了,特別賜了把見妖就斬的仙劍給他。如此一來,只要可疑的妖獸被查出來,頃刻便會被斬於劍下,連個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碧華靈君覺得不甚公平,卻又無可奈何。
碧華靈君特意今天到丹霄宮,一是為了還床,二來還有個別的目的。
碧華靈君再長嘆一口氣道:「你有所不知,那隻妖獸潛藏多年,連鎮守的土地神等都沒有察覺,可見其妖力強盛。玉帝此次命我獨自下界,我沒有十足的把握。」
丹絑輕描淡寫道:「區區凡間,能有什麼成氣候的小妖。」
碧華靈君鎖眉搖頭:「凡間的妖獸,有的確實不可輕看。小仙就曾遇見過一二,他們的人身有的是美豔婦人,有的是清秀文弱的少年,異常標緻,連我都險些被糊弄過去,看不出他們的妖氣。」
碧華靈君一邊說,一邊看丹絑的神色,只見丹絑露出一抹甚有興致的神情,繼而望著碧華靈君道:「碧華,我在丹霄宮中整日無事,一直閒得發慌,不如和你一起去凡間走走如何?我沒怎麼到凡間去過,正好趁此機會,看看凡間風景。」
碧華靈君放下茶盅,向丹絑朗朗一笑:「多謝。帝座肯下凡相幫,小仙求之不得,感激不盡。」
丹絑聽著碧華靈君的感謝之詞,笑得十分憚定。他本來想說,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想做什麼我都替你做到,順便摸摸碧華的手。但,丹絑繼而想到,清席現在拘謹得厲害,倘若再說一說摸一摸,讓他更拘謹就不好了,這幾天沒見,他就主動過來相邀自己去凡間,可見退一退成效更好些。反正來日方長,摸一摸的事情不必急於一時。
丹絑一向自認深思熟慮且看得長遠,所以他只是憚定地笑,而後問道:「玉帝命你明日啟程?那你倘若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就先回府去吧,記得要好好休息。」
碧華靈君起身道:「好,那我明日再來相請帝座。」丹絑微頷首。
小雷狼一直伏在碧華靈君的膝蓋上打瞌睡,碧華靈君起身時將它放在地上,它蹭在碧華靈君腳邊,咬住他的衣襬嗚嗚叫,十分不捨。丹絑瞧著它笑道:「它倒和你投緣,是了,反正我也不大會養,明天起又要到凡間去,不如它和漸濛都暫時到你府中寄養幾日如何?我丹霄宮中這些小仙們照料它們總不如你府中那般細緻。」
碧華靈君看了看咬著他衣襬不鬆口的小雷狼,有些猶豫。漸濛又化成了人形,站在一旁文縐縐地拱手道:「倘若能入靈君府中幾日,小的不勝榮幸。」
小雷狼也眼巴巴地望著碧華靈君,嗓子裡又嗚了一聲,碧華靈君心一軟,點下了頭。
於是,碧華靈君帶著一隻雷狼崽和一隻耗子回到了府中。
小雷狼初見滿園靈獸,興奮不已,豎著耳朵撲進了靈獸堆中,筆直地衝向正在花邊臥著的葛月。找到了同類讓它非常激動,一個縱身飛撲,重重壓在葛月身上。葛月慢吞吞地抖了抖身體,將它從脊背上抖下,看也沒看它一眼便起身到另外一個地方臥下。
烏雷迷茫地睜大眼,歪頭看了看葛月離去的背影,又鍥而不捨地追了上去,縱身躍到葛月面前,在它眼前來回跳了兩下,抬爪在葛月身上撲一下,討好地歪頭看它,又在葛月的耳邊嗅了嗅,蹭了蹭。
葛月淡淡地瞄了它一眼,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而去,烏雷繼續顛顛地跟著它,不斷和葛月輕輕碰撞,葛月無奈地停下,使了個仙術,瞬間遁到某個僻靜的角落,留下烏雷呆呆怔在原地,不明白為什麼眨眼間葛月就不見了。
烏雷怔了片刻後,繼續四處找尋葛月,幸而它又瞄見了水池邊的玄龜,再次新奇地撲了上去,玄龜正縮在殼裡入定,沒理會它,它的龜殼太滑,烏雷撲上去之後一個踉蹌摔了下來,開始不斷繞著玄龜打圈,而後趴在地上,湊到玄龜殼的縫隙處使勁嗅了嗅,將一隻前爪探進縫隙中一掏一掏,再把另一隻前爪也伸進去,企圖將龜殼撬起來。
撬了幾下之後,烏雷開始在玄龜身邊刨土,玄龜不堪其擾,終於慢吞吞地露出頭,反倒將正在用前爪刨坑的烏雷嚇了一跳,迅速猛地向後一跳,小心翼翼伸頭看了看玄龜,再次趴倒在地,肚皮貼地一寸寸地挪過去,將頭擱在前爪上,用鼻尖碰了碰玄龜的腦袋。
此時漸濛也正在中庭中,四處與各個靈獸搭訕聊天。
「在下鄙名漸濛,曾乃南極仙翁座下,有幸結識各位,還望日後多多關照。」
漸濛搭訕找錯了地方,蹲在元路元休等幾隻小虎和兩隻幼豹身邊,這幾隻靈獸都尚幼齒,能化成人形還沒幾天,聽不懂漸濛文縐縐的句子。漸濛獨自蹲在旁邊唸叨了半天,小虎卻和幼豹們滾成一團,呼呼地睡著了。
漸濛脾氣倒好,又換了個地方,繼續搭訕。
他這次找到了儻荻,儻荻也喜歡搭訕聊天,立刻掛著胸前的膏藥狐爬起身:「漸濛兄,幸會幸會,在下儻荻。」還特意將身上的毛色換成了漸濛一樣的淺黃雲母紋,以示親近。
漸濛一見他換毛色,果然大驚:「這是何種仙術?我竟不知,還望賜教。」
儻荻洋洋得意道:「我天生如此,不是什麼仙術。」
漸濛唏噓讚歎,讓儻荻十分滿足。他倆蹲在一起,從仙術扯到天庭各仙君的修習法門,再扯到各位仙君門下的種種瑣事秘事新鮮事稀罕事,越聊越投機,滔滔不絕一發不可收拾,以他倆為中心的兩丈之內彷彿有一萬隻蒼蠅蜜蜂嗡嗡嗡嗡個不停,其餘的靈獸紛紛閃避。
雲清站在迴廊上,眼巴巴瞅著碧華靈君:「靈君,這兩隻仙獸丹絑仙帝就送給靈君你了?」
碧華靈君道:「似乎只是本君與仙帝下界這幾天,由你們代為照管,要好好照顧,不可疏忽。」
雲清應了聲「是」,又吐出一口氣小聲道:「原來如此,還好還好,還以為帝座真把這兩個靈獸送過來了,於是他老人家從此後就可以更有理由常來走動了。嚇死我了。」
碧華靈君當沒聽見,負手回臥房去。
第二天,南天門。
碧華靈君從袖中拿出玉帝下賜的出入靈符,交給守門的天將。
天將雙手接過靈符,卻一直躬著身子,望著碧華靈君身邊那道瑞氣千條光芒萬丈的身影:「靈君,門符小將已檢驗完畢,並無什麼問題,但……小將聽聞,此次玉帝命靈君獨自下界,這枚靈符也只供一位仙者出入……」話到這裡頓了頓,再望了一眼光芒灼灼的紫虛仙帝。
丹絑道:「怎麼,本座想到下界走走,你還想向我要出入的靈符不成?」
天將立刻垂頭道:「小的不敢。只是、只是,帝座您與靈君一起,小將職責所在,不得不……」
碧華靈君笑道:「帝座只是下界的時候與本君搭個伴兒,到了凡間就分道揚鑣,玉帝並沒規定下界不可搭伴罷。」
天將猶豫道:「小將明白,可……」
丹絑道:「本座似乎聽說,仙者可以隨便帶靈獸出入南天門,是否有此事?」
天將道:「回帝座,是。」
丹絑再靠近碧華靈君身邊一些,含笑道:「那麼,本座現在是碧華的鳳凰,和他一起下界,有什麼不妥?」
天將像被雷劈中了天靈蓋,看了看丹絑仙帝,再看了看碧華靈君,木木呆呆怔了半晌,方才顫抖著吐出幾個字:「沒……沒有……」
丹絑滿意地微笑,攜著萬道祥光,施施然出了南天門。
到了下界,正值暮色濃重,夜色降臨。
丹絑變成一個儒衫文士模樣和碧華靈君一起站在京城的街頭。
人間現在是夏氏一族踞於皇位,國號為梁。當朝皇帝夏敫就是那個據說被妖魔附體、狂殺數千人的君王。
碧華和丹絑商議,決定先到京城探個究竟,看看皇城之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妖氣,順便也瞭解一下這位皇帝究竟狂亂到了什麼地步。
到了京城內,只見暮色之中,燈火萬千,街上商販眾多,店鋪林立,行人熙熙:一片太平富足的景象。
此時正是夏末秋初,傍晚之前下過一場雨,剛停不久,風中微有溼意,夾著樹木泥土與青草的氣味,涼爽怡人。
丹絑深深嘆息道:「本座許多年沒來凡間,沒想到竟是這樣一番氣象。本座當年初到凡間時,凡人還都腰間圍著獸皮樹葉,赤足散發,住在山洞裡。後來天界有仙者特意下界,教他們織布縫紉,伐木築屋,農耕烹飪。到天魔大戰那時候,凡間已經有些像個樣子了,可惜被天魔大戰所禍,毀了一陣子,不想如今居然已經如此繁華,有好些東西,我都不認得。」
碧華靈君道:「帝座您說的想當年時,小仙我還不知道在哪裡呢。我做凡人之時,凡間已和如今差不多繁華。可惜我生得太晚,沒見過圍獸皮住山洞的景象。也說不定我成仙那輩子之前的幾世曾是披髮赤足的之一,不過現在是不知道了。」
丹絑負手看街燈,道:「那已不知道是多久以前,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如今的人間,你熟悉得很,我卻是一竅不通。既然下來查探,你順便也帶我逛上一逛,知道些如今人間的事情,可好?」
碧華靈君立刻道:「那是自然。帝座肯下界幫小仙的忙,逛逛凡間這種小事,便包在小仙身上。」他遙遙望向前方,「不知帝座此時願不願意去嘗些凡間的小菜,飲兩杯凡間的美酒,再聽一兩支凡間的小曲兒?」
丹絑果然對凡間一竅不通。
碧華靈君引他去了一間酒樓,一路上,丹絑對掛的燈籠、街邊的行人攤販,乃至於酒樓門前招呼客人的小夥計肩膀上搭的毛巾都甚有興趣。還好他老人家畢竟是仙帝,架勢氣派都十足,就算甚感興趣也不怎麼動聲色,沒有山溝裡的鄉巴佬剛進城的模樣。
碧華靈君領著丹絑到了酒樓的雅閣坐下,叫了幾道清雅的素菜,一壺好酒,丹絑吃得大悅,大讚人間是個好地方。結賬出門時,經過大廳,迎面碰到一個小夥計向某桌送菜,手上託的盤子裡臥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燒雞。
丹絑看著那隻可憐的肉香四溢的紅彤彤的雞的屍體,眉頭微皺。碧華靈君輕輕咳了一聲,低聲道:「帝座,在凡間……」丹絑面無表情地道:「我曉得。」邁步出門。
踏出酒樓,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路邊有叫賣聲:「茶葉蛋——茶葉蛋——秘製老湯滾煮的茶葉蛋——五文錢一個,十文錢倆……」
丹絑在茶葉蛋小販的攤子前收住腳步:「茶葉蛋,是什麼?」
碧華靈君低聲道:「是——一種食物……用茶葉和八角、花椒等材料……」話剛說了一半,賣茶葉蛋的小販立刻熱絡地向他們二位招呼:「兩位公子買茶葉蛋麼?嚐嚐吧,秘製老湯,上等茶葉,絕對用新鮮雞蛋煮出來的!最後幾個了,十文錢我賣您仨,行麼?」
丹絑走到茶葉蛋小販的鍋前,捏起一個茶葉蛋,注視片刻,輕嘆一口氣,將茶葉蛋放回鍋中,繼續向前走去。
碧華靈君快步跟上,低聲道:「帝座……」
丹絑道:「我知道,我羽族在凡間,一向乃是凡人口中之食,只是如今看到,仍忍不住有憐惜之意。唉,我是在想,倘若我當年燒回成一顆蛋時,不慎落入了凡間,說不定也就變成了一枚茶葉蛋。」
碧華靈君不敢說,凡間除了茶葉蛋之外,還有水煮蛋、荷包蛋、蒸蛋、炒蛋等等各色不同的蛋。他只能順著丹絑的羽毛道:「帝座所變成的蛋,豈會隨隨便便被凡人煮了。世間萬物迴圈,常常是這環入了那環腹,譬如說這一世是凡人吃雞,下一世說不定就變成了雞被別的凡人吃。塵世間就是這個道理。」
丹絑道:「塵世確實也有塵世的好處,就譬如此時的街道之上,燈火行人,繁華熱鬧,有天庭沒有的味道,也難怪有的小神仙會想著往凡間跑。」
丹絑一邊說,一邊饒有興趣地看向不遠處的一棟華樓。
那棟樓,掛著花裡胡哨的燈籠,飄著五顏六色的輕紗,蕩著又嬌又糯的笑聲,散著濃濃的脂粉香。
丹絑興致勃勃地看著那裡,問:「清席,那是什麼地方?」
碧華靈君道:「帝座,那就是凡間的勾欄,又叫青樓,還叫做妓院。」
丹絑的雙眼閃閃地亮了:「喔,原來那就是凡間的妓院。清席,我們進去看看罷。」
碧華靈君卻皺眉道:「帝座,你不是說你當年去過凡間,凡人還圍著獸皮住在山洞裡,怎麼那時候就有妓院了?」
丹絑道:「那是一開始。後來又不少年後,到了快天魔大戰的時候,凡間已經很像樣了。我記得那時候還是浮黎告訴我,凡間有個好地方叫妓院,最適合像本座這種的去。他原本說要請我去來著。可惜後來大戰中,我變成了蛋,那老小子也化得沒了影,魂魄都找不到,此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丹絑說到這裡,像有些感慨,往遠處天邊望了望:「說起來,這個京城外的那道山,我下來時一聞味就知道是浮黎的身軀化成的山脈之一,所以咱們應該馬上去那妓院中。我請你罷,只當是浮黎在此,請了我順道再請了你。」
碧華靈君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天邊,繼而笑道:「帝座想去妓院,我便陪你去,方才我已說過,在凡間逛一逛這樣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因此,逛青樓一事,依然由我來請你罷。」
碧華靈君引著丹絑進了那棟軟紗繞欄、脂香撲鼻的華樓。
這家勾欄的名字叫做銷魂鄉,名字很銷魂,裡面的姑娘們也很美很銷魂。
碧華靈君和丹絑待在銷魂鄉最貴最精緻的房間綿綿閣中,叫了樓裡最標緻的姑娘。雅閣之中頓時軟語喁喁,粉香纏綿。
一個穿粉紅的姑娘撫琴,一個穿鵝黃的姑娘斟酒,一個穿淺碧的姑娘正用纖纖玉指剝開柑橘的橘皮,將橘瓣用細竹小籤挑起,再由一個穿綠的姑娘接過,送到丹絑口邊。
銷魂鄉的花魁娘子相思依偎在丹絑身邊,銷魂的素手在丹絑的肩上輕輕按捏,一邊捏一邊嬌聲道:「爺,奴家們服侍得還好麼?奴家沒有什麼手勁,爺覺得輕麼?」
丹絑嚐了一口橘瓣,眯著道:「輕的甚好。」相思立刻嬌笑道:「爺喜歡,那就好了。」酥胸有意無意輕擦著丹絑的手臂,衣襟半敞半攏,抹胸之上,露出誘人的雪白。另一位頭牌媚蓮也正依偎著丹絑在軟榻上坐著,親自將雲片糕、五仁酥之類的糕點一片片送到丹絑口中,間或用粉拳在丹絑的腰間腿上輕輕地敲。
丹絑吃下又一塊五仁酥後,感慨地嘆道:「浮黎未曾哄我,勾欄果然是個好地方。」碧華靈君正坐在一旁喝閒茶,微笑道:「你喜歡就好。」
剝橘子的姑娘掩口笑道:「這位爺說得好正經,就跟你之前沒進過勾欄一樣。」
丹絑道:「是沒來過。」
媚蓮笑道:「沒來過不打緊,一回生二回熟,我們從今後可是會天天盼著爺再過來呢。媽媽也說了,像爺這樣的貴客,我們一定要好好服侍。」
不久之前,碧華靈君和丹絑一道甫踏進銷魂鄉時,銷魂鄉的老鴇何媽媽和龜奴們一眼便看出他二位非同一般,畢竟丹絑和碧華是從天上下來的,尤其是丹絑,雖然斂氣換形,仍有股掩不住的氣度擺在那裡。銷魂鄉是京城中的大青樓,什麼樣的場面沒經歷過,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何媽媽那雙油鍋裡煉過的老眼一看,就判定這三人不是顯貴,便是高官。
京城中的顯貴高官、皇親國戚,甚至是皇上,何媽媽都認得,但是這兩人她卻從沒見過,看起來眼生。這兩位客人的其中一個雖然氣度不凡,但進了門後就不動聲色地東張西望,一看就是沒進過樓子的雛兒。何媽媽立刻想到,最近有番邦前來進貢,恐怕這個雛兒便是番邦的特使,譬如爪哇國的王子、蜜瓜國的王爺之流。一直在旁邊對雛兒暗語提醒的青衫公子,應該是替他指路的親隨。
待進了雅閣之後,何媽媽親自遞上花名牌,龜奴送來茶水點心,青衫公子將一碟五仁酥往儒衫人面前推了推,道:「這是一種糕點,叫五仁酥,嚐嚐看。」儒衫人於是嚐了一塊,頓時嘆息道:「竟有如此美味。」何媽媽在一旁冷眼看著,越發確定這人是番邦來的,可憐在自家窮山惡水的地方沒吃過好的,不曾見識中土天朝美食,小小一片五仁酥就讓他驚歎成這樣。
何媽媽揣著對番邦人士的同情心出了房門,先將碧華和丹絑叫的幾個姑娘喊到一邊交代:「房裡的那兩個,大約是前來進貢的番邦佬,頭回進勾欄,你們務必好好招待,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天朝樓子裡的姑娘是怎樣溫柔美貌,多才多藝,這可是件爭臉面的事兒,不能怠慢,叫那番邦佬好好開開眼,知道我們天朝上邦如何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那些姑娘們也是什麼客人都見過,進房後一眼便判斷出房裡的兩個人哪個身份高,不約而同使盡渾身解數對付丹絑,反倒顯得有些冷落碧華。
這廂相思繼續替丹絑捏肩膀,那邊媚蓮繼續服侍丹絑吃點心。何媽媽有意讓番邦佬領略一下天朝糕點的博大精深,桌面上擺了形形色色幾十種點心,媚蓮從雲片糕、五仁酥一路喂到杏仁金絲餅,丹絑每吃一樣,神情都十分讚歎,媚蓮拿絲帕輕輕替他揩拭嘴角:「公子爺,好麼?」
丹絑頷首道:「甚好。」
媚蓮媚眼如絲:「公子爺說這糕點好,難道奴家不好麼?」
丹絑道:「也甚好,」向碧華再十分感慨地嘆息,「清席啊,原來凡間的女子,是這般的貼心。」
碧華靈君微笑喝茶,沒有回話。
相思抿嘴一笑:「瞧公子爺說的,什麼凡間凡間的,難道你是天上下來的神仙不成?」
碧華靈君立刻道:「他是一時口誤,咳咳,其實我們是頭一回到京城裡來,見識了許多,都要把京城當成人間仙境了。」
正在剝橘子的姑娘終於覺得將碧華晾在一旁晾得太過明顯,嬌笑道:「人間仙境?我還當公子爺嫌我們這裡不好呢,只坐在一旁都不理人,是不是我們入不了爺的眼?」
碧華靈君道:「不是不是,我今天是陪那位爺前來的,你們將他服侍好就行。」
剝橘子的姑娘瞭然一笑,又用小籤挑起一瓣橘肉。
窗外忽然雷聲隆隆,轉瞬便有大雨傾盆而落的巨響。撫琴的姑娘停下來望向窗外道:「怎麼又下起來了?最近天天如此,眼看快要入秋,這種陣子雨為什麼反而越來越多了?」
碧華靈君介面道:「真掃興,我原本還道今晚明月高懸夜色甚美,卻忽地下起了大雨。對了,我們沒來京城之前,曾聽說京城乃天子居處,朝廷所在,瑞氣聚集,時常會有吉祥的異兆出現。到了京城這幾天,我卻一次都沒有看到,想來是沒有碰巧。」
撫琴的姑娘笑道:「異兆?都是傳言罷。常有人將京城傳得神乎其神,多半都是假的,我自小就在這京城裡的勾欄中長大,並沒怎麼親眼見過異兆,也只是經常聽到些謠言而已。」
剝橘子的姑娘道:「說到異兆,我倒是見過,城外那道山的方位,我親眼見過五彩繚繞的祥雲,還有青紫色的煙霧。」
撫琴的姑娘道:「關於城外那座山的謠傳可不少,還有人說,曾在山中的湖泊裡見過大妖怪,說那些雲霧就是妖怪吐出來的,不過公子爺要看的是吉利的祥兆,這個謠傳裡的,那些雲霧可不算,只能說是妖兆。」
剝好橘子,將橘瓣遞給丹絑的姑娘也插話道:「妖兆吉兆不都是人嘴說出來的,比如還有人說宮裡也……」
話說了一半,立刻知道說錯了話,噤聲不語。
其餘的幾個姑娘也都低下頭不再說話。碧華靈君假裝不在意,笑了笑,剛要再開口,軟榻上的丹絑打了個呵欠:「清席,我有些倦了,走罷。」
相思道:「倦了正好奴家們服侍爺去床上,怎麼要走?難道真的嫌我們服侍得不好?」雙手纏住丹絑的衣袖。
丹絑目光將她一掃,相思的神情忽然有些愣愣的,鬆開了手,碧華靈君當即站起身,笑道:「今晚委實還有要事,來日還會過來,只要姑娘們肯接待。」媚蓮彎起眼睛笑道:「爺說得太客氣了,都讓奴家不知說什麼好,那麼便不耽誤公子們的正事,可別忘了我們從今後會天天盼著二位過來。只是這雨興許還下著,兩位不妨再坐一坐?」
碧華靈君道:「不會不會,怎可能忘。我們倒有心在此長留,奈何事情緊急,不得不走。」
碧華和丹絑踏出銷魂鄉的大門,何媽媽特意贈了兩把傘給他們二位,以表明天朝乃禮儀好客之邦。
碧華靈君走到雨中,抬手接了點雨水,頓了一頓。
丹絑已經將傘撐開,在手中打量一下,轉了轉,方才舉起,走到碧華靈君身邊:「清席,我們哪裡去歇息?」
碧華靈君道:「帝座,這雨水似乎有些蹊蹺,不如趁夜查尋?」
丹絑輕描淡寫地道:「哦,不是時間多的是麼,不急於一時半會兒,本座有些倦,還是先找個地方歇歇罷。」
碧華靈君只能從之,沿街找了家看起來過得去的客棧。到樓下櫃檯前,掌櫃的道:「兩位客官要兩間上房?」
碧華靈君剛要應是,丹絑開口道:「一間罷,今晚雨勢很大,恐怕有不少客人來住店,我們要一間便可,多讓出一間給別人罷。」
掌櫃的愣了愣,哈腰道:「好。」
碧華靈君自然又只能從之。
上房中已換了嶄新的被褥和茶具,小夥計引著丹絑和碧華進了房,少頃,抬著盛滿熱水的浴桶進來,放在房中央道:「兩位客官放心,這絕對是沒人使過的新桶,小店常招待貴客,新桶就是專為貴客備下的。」
丹絑微笑頷首道:「甚好。」
小夥計歡歡喜喜地走了。
丹絑踱過去插上門,站在浴桶旁,笑眯眯看著碧華靈君道:「清席,你若是乏得厲害,就先洗罷。」
碧華靈君看了看那個桶,再看看丹絑,也微笑道:「我不怎麼乏,怎敢於帝座之前,還是帝座先請。」
丹絑也沒再推辭,即刻道:「好。」寬衣跨進浴桶。
仙帝沐浴,自然要有服侍的,碧華靈君將他寬下的衣服接過,走到桶邊,挽袖拿起布巾,替丹絑擦拭脊背,丹絑微微眯著眼泡在桶中,道:「清席,我記得我當日做虎崽的時候,你就是這樣成天親自幫我沐浴的,後來我還時常想念。」
碧華靈君道:「能服侍帝座沐浴,小仙不勝榮幸。」
說話間用溼了水的浴巾在丹絑背部某處敷壓,當日丹絑無恥地裝成虎崽時,碧華替他沐浴,便記得他最喜歡被撫摸此處,果然,敷壓之後,丹絑滿意地嗯了一聲。
少頃,丹絑沐浴完畢,碧華靈君喊小夥計來換了水,自去沐浴,丹絑原本半倚在床上小憩,半眯著眼盯著碧華靈君進了浴桶,立刻起身走到桶邊:「清席,本座也來替你擦擦背。」
碧華靈君的「小仙當不起」幾個字還沒出口,丹絑已經撈起浴巾,揩拭他的背部。
丹絑來凡間之前,預先叫了幾個小神仙到座前問過一些凡間的情況,其中有個叫客棧的地方和妓院一樣讓他嚮往。
客棧中有床有被,還有一項最好的,就是會送浴桶和熱水到房中供客人沐浴。試想如果只要一間房,到了沐浴和休息的時候……
先去妓院找點樂趣,然後和清席一起住個客棧,這是丹絑對凡間一行的一點小小打算。
丹絑雖然和碧華靈君在一張床上睡了很久很久,但這樣袒呈相見互相觀摩沐浴還從來沒有過。這次摸到了不穿衣服的清席,雖然只是個後背,但想要下次,不知道要再等到什麼時候,所以丹絑將碧華靈君的後背擦了又擦,盡情一摸。丹絑一邊輕輕按捏碧華靈君的肩膀處,一邊溫聲道:「碧華,今天在妓院中,那個凡間女子這樣對我,我覺得十分舒服,你喜歡麼,舒不舒服?」
碧華靈君道:「舒服。」
丹絑滿足地笑了,又生怕碧華靈君起疑,道:「今日去妓院,我甚是高興,等來日有空,你可願意再陪我去趟?」
碧華靈君的聲音果然很平靜,沒有絲毫起疑的意思:「帝座還想去,小仙自當奉陪。」
終於碧華靈君沐浴完畢,丹絑戀戀不捨地回到床上半躺著。浴桶被抬走後,碧華靈君插上房門,丹絑道:「清席,快過來睡罷。」丹絑往床的內側讓了讓,碧華靈君在外側躺下。丹絑將預先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被蓋到碧華靈君身上。這張床有些狹窄,丹絑趁著徹底躺倒的時候又摸了碧華兩把,碧華靈君似乎也沒有察覺。
在黑燈瞎火中躺了片刻後,丹絑道:「清席啊,妓院那個地方,你常去麼,我看今日你似乎很熟絡。」
碧華靈君道:「還好,稍微去過幾回。」
丹絑道:「你去妓院,想來只是去坐坐,或因有事要辦罷。」
碧華靈君道:「自然,再深些的事情,小仙就算想,也不敢,要犯天條的。」
丹絑懶懶道:「和本座雙修,不必顧慮天條,你卻不願意,唉!」
嘆了口氣之後,翻了個身,沒再有什麼動靜。
第二天,日上三竿,丹絑仙帝起床。昨夜摸了碧華無數把,餘味仍在,心中十分滿足,順便開啟窗,欣賞了一下凡間的朝陽,甚悅。
而後,清席主動相約,去凡間的街道品嚐凡間的小吃,更悅。
在第一個攤上,食小米粥一碗,小籠包一屜。
在第二個攤上,食豆腐腦一碗,油條兩根。
在第三個攤上,食豆漿一碗,油糕兩個,香菇油菜包一枚。
在第四個攤上,食油茶一碗,煎餅卷綠豆芽一卷。
又甚悅,覺得凡間實在甚好。只是在喝豆腐腦吃油條時遭遇攤主推薦品嚐茶葉蛋,只見一口小鍋中,熱氣騰騰,煮著起碼幾十個雞族的後輩,鍋下還燃著熊熊的灶火,燉的鍋中的湯汁咕嘟咕嘟的,不禁又微有些傷感,幸得清席安慰之,開解之,言語目光暗藏溫柔,便不再計較。
吃完煎餅卷綠豆芽後,丹絑接過碧華靈君遞來的一條手巾,揩了揩嘴角。碧華靈君道:「這條街已經走到頭,前面便是城門了。」城門外,京郊的那道青山似乎近在眼前。碧華靈君道:「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不妨過去看看?」
丹絑沉吟地看著那道山,「嗯」了一聲。
剛才沿街一路吃過來時,也在各個攤上聽到了不少碎言碎語,那位疑似妖魔上身的皇帝已經將朝中大臣一半以上滅了滿門,他的五個兄弟、三十多名嬪妃、十二三個皇子皇女被他殺了個一乾二淨,據說皇城之中現在已如同煉獄,朝中的大臣們很多都逃出了京城,地方上義軍四起,天下大亂。
據說這位皇帝是從幾個月前忽然開始大開殺戒,關於其中原因,傳得神乎其神,大都說皇帝被某個大妖怪附了身,還有人說在一個暴風驟雨電閃雷鳴的夜晚曾看見一個黑色的怪影從天而降,落入皇城,從那天起皇帝便性情大變。據說皇帝的某個妃子也曾偷偷地請過法師進宮鎮壓附在皇帝身上的妖怪,第二天那位法師便被開膛剖腹心肺挖盡後扔出門外,那位妃子也被亂刀砍死。
而且近來京城之中,天氣十分異常,時常這一秒還是豔陽高照明月當空,下一秒便陰雲滿天,雨水綿綿,所以眾人都猜測,附在皇帝身上的這個妖怪,搞不好和水有點關係。
碧華靈君和丹絑站在那道青翠的山頭下,碧華靈君看了看眼前的山坡,向丹絑道:「帝座,關於市井上那些流言,不知你怎麼看?」
丹絑眯著眼睛道:「流言?什麼流言?」
碧華靈君道:「就是在賣小吃的攤子上,那些凡人的碎言碎語。」
丹絑道:「哦,當時我正在一心品嚐凡間吃食,未曾留意。」
碧華靈君再看了看眼前的山:「小仙覺得,眼前的山有些不尋常之氣,恐怕有些蹊蹺。不如……」
丹絑立刻微笑道:「清席你若是想進山裡去看看,我當然陪你。」
這道山恰如一條龍骨的模樣,蜿蜒盤旋,不算很高。碧華靈君和丹絑向山巒之間的深澗中行去,一路長草及膝,古木參天,鳥獸蟲蛇覺察到濃重的仙氣,都戰戰兢兢地蟄伏在自己的巢穴中,不敢露頭。碧華靈君一路前行,穿過荒草老樹,行到山澗最深處,幾道直立如刀削的山壁上青苔遍佈,環繞著一汪潭水。
碧華靈君在潭水邊站定,丹絑在他身側止步。碧華靈君彎腰攪了攪潭水:「恐怕就是此處了。」站直身體,忽然向潭水中道,「本君已探得閣下蹤跡,不知可否出來一見。」
清潭的水面無波無瀾,紋絲不動。碧華靈君又道:「本君乃天庭碧華靈君,奉玉帝旨意徹查凡間帝王狂亂之事,閣下昨日降雨,被本君查得氣息,尋到此處。帝王狂亂,或與你並無關係,但其中緣由,想必你知道一二,還請出來一見。」
潭水依然像塊鏡子一樣,平平光光的,連個氣泡都沒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