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丹絑仙帝最近一直懶懶的,不怎麼有精神。

碧華靈君府中的仙獸們被他摸了個遍,天天看著,都熟悉得很了。

天庭的諸仙們經常來向他老人家請安,每天流水一樣來來去去,也習慣了。

每天睡覺、看風景、垂愛碧華的靈獸們,再和來請安的美貌小神仙們說說話,丹絑覺得有點興味寡然,沒什麼新鮮有趣的事情可以讓他提起興致。

簡而言之,丹絑仙帝覺得最近過得太平淡,他寂寞了。

某天,丹絑坐在迴廊的長椅上打了個無聊的呵欠,隨口向碧華靈君道:「天天這麼待著,覺得有點寡淡。」

當時鶴雲使正好也隨侍在側,立刻恭敬地向丹絑道:「帝座覺得無趣,大概是在碧華靈君的府中住得太久了。丹霄宮早已修繕完畢,仙侍們也已經安排配置妥當,帝座隨時可以移駕丹霄宮。」

丹絑一臉無趣,又打了個呵欠。

碧華靈君向鶴雲使道:「不過,我聽說,丹霄宮的仙侍們大都是年輕的小仙,不知道是不是都穩重可靠,如果毛毛躁躁莽莽撞撞,或者性情羞怯,讓帝座不開心,就不好了。」

丹絑聽到「年輕的小仙」幾個字,雙目立刻饒有興致地亮了亮。

鶴雲使垂首道:「因為小仙本身也仙資尚淺,不大會教他們,將來如果帝座能親自對他們教導一二,小仙與眾仙侍們定然都會受益匪淺。」

丹絑笑道:「這話太過了,本座在教導晚輩上有些無能,而且,率性自然最好,要是個個行動之間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無趣了。」

鶴雲使恭敬道:「帝座教導得是。」

雲清和池生遠遠站在迴廊的一角,心中暗自興奮,看丹絑帝座的樣子,像是那群年輕小仙讓他興致勃勃,如果仙帝能順順利利搬回他的丹霄宮去,真是什麼隱患什麼憂慮都煙消雲散了,靈君終於能逃出生天了!

碧華靈君笑道:「說起來,這些在丹霄宮裡做仙侍的小仙,聽說是玉帝親自授意,從各位仙君座下挑出的極其出類拔萃的門生。若是有機會,本君倒想見識一下。」

鶴雲使道:「倘若帝座回到丹霄宮,靈君前去請安時,自然能見到。」

碧華靈君再笑笑,沒說什麼。

丹絑面露沉思道:「唔……回丹霄宮麼……」雲清和池生蹲在角落裡,在心中吶喊,帝座,決定回丹霄宮吧!

丹絑嘆了口氣:「唉……丹霄宮,還是再說吧。嗯,那些年輕的小仙們,如果在丹霄宮中白白地待著怕玉帝怪罪,要麼就每天派一兩個來此府中,我看碧華這裡仙童們不是很多,過來陪我聊聊天也行。」

雲清和池生傻眼了,看來丹絑帝座打算在這裡千年萬年地呆下去。靈君!靈君要怎麼辦!

鶴雲恭敬地低頭道:「小仙領命。」

鶴雲使勸說丹絑仙帝回丹霄宮再次毫無結果,便告退回去了。碧華靈君又有仙務,趕著去辦了。丹絑在迴廊下吃了點果品,喝了兩杯清茶,懶懶地打瞌睡。儻荻忽然拖著黑灰色的一團,到了廊下:「帝座,我、我有事相求。」

丹絑半撐開眼皮:「嗯?」

儻荻的毛黯淡蓬亂,毛色變成了枯草色,顯示它內心非常狂躁,看起來十分落魄。那隻膏藥幼狐揪著它的絨毛緊緊貼在它身上,正在不斷地蹭它。

儻荻抬頭看著丹絑仙帝,目光中充滿了哀求,尾巴祈求地動了動。

丹絑瞭然地微微一笑,道:「好罷。」儻荻頓時蹭地變成人形,那隻膏藥狐依然掛在他胸前,但丹絑的氣息讓它很害怕,它把頭插進儻荻的衣襟。儻荻歡歡喜喜地抱拳道:「多謝帝座,多謝帝座!」丹絑含笑道:「不必,不過我有件事情問你,我剛才一直在想,本座最近天天對著些同樣的臉、同樣的事情,覺得悶得不行,忽然想起那兩個被玉帝發落到孤島上的小神仙,成天大眼對小眼,過得還挺快活,為何他們不悶?難道有什麼不悶的方法?」

儻荻撓了撓頭:「呃……這個麼,凡間有句話說的好,叫只羨鴛鴦不羨仙,那二位的話,咳咳……可能因為能廝守在一起,便怎麼都不悶了罷。真心喜歡,互相怎麼看都不會悶,大約也就是這個道理。咳咳……當然,這個是我胡亂猜測,不知是否對……」

膏藥狐正拼命向儻荻懷中鑽,爪子不斷抓撓。

丹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再向儻荻招招手:「那你過來罷。」

儻荻連忙極其興奮地走上前去,小狐狸哀叫一聲,毛又奓了起來,瑟瑟發抖。

丹絑撈起一綹儻荻的頭髮,慢慢湊近他的頸項。

小狐狸卻沒有像貼著碧華靈君那時一樣嗖地逃之夭夭,它鑽進儻荻的衣襟中,縮成小小的一團,顫抖卻執著地貼著。

丹絑撫著下巴道:「這次卻不大好辦了。」索性伸手慢慢靠近儻荻懷中鼓起的那一團,沉聲道:「出來!」

小狐狸蹭地露出了頭,它渾身抖得厲害,已經驚恐到了極點,毛奓得蓬蓬的,一隻前爪鉤住儻荻的衣衫,居然從喉嚨中低沉地咕嚕了幾聲,對著丹絑抬起了另一隻前爪,露出鋒利的爪鉤。

丹絑看著戰抖不止的小狐狸,訝然地笑了:「呀,這孩子準備和本座背水一戰麼?」他屈指輕輕在小狐狸威脅的爪子上彈了彈,「年幼而且弱小至極,竟有這份膽量,很難得。好罷,本座不和你搶了。」

抬眼望著儻荻:「本座幫不了你了,你好好帶著它罷。」

儻荻嘭地又變回狐形,毛皮更凌亂了,毛色更枯黃了,拖著掛在身上的小狐狸,耷拉著尾巴走了。

丹絑仙帝躺回軟椅上,心情忽然愉悅起來。

他已經想到了一個打發無聊的好法子。

真心喜歡,怎麼都不會悶。

聽起來很有趣,似乎值得一試。

他打算給自己找個真心喜歡、能夠再也不悶的物件。

碧華靈君又弄了一隻靈獸回來。

這隻靈獸是碧華靈君從太上老君那裡討的,名字很好聽,叫做琳琅獸,但長得有點猙獰,渾身紫不溜丟的,腦袋鬃毛刺刺,大嘴巴,暴獠牙,大鼻孔,眼如銅鈴,身上的皮質粗硬如穿山甲,四隻爪子粗而笨拙,長著尖利的爪鉤。

碧華靈君抱著它進門,小仙童和其他的仙獸們都被它嚇了一跳。雲清結結巴巴道:「靈……靈君……你弄了一個啥回來?」

碧華靈君拍了拍懷中醜獸的鬃毛,道:「沒見識了罷,琳琅獸聽說過沒?就是它。在天庭也是幾千年難得一見,我今天碰巧在老君那裡見到了。」

池生和雲清咬著手指看那隻琳琅獸,它還是隻幼獸,正應該是憨態可掬天真爛漫的時候,它現在已經醜成了這樣,日後成年了,長開了,還會醜到什麼地步,簡直不能想象。

這隻琳琅獸本來是北海龍王做為珍稀之物贈送給太上老君的,但因為它實在醜得不行,老君府中的小仙童們都嫌棄它,不愛管他,老君自己事務繁忙,也沒空照拂它。正好今天碧華靈君路過兜率宮門口,太上老君感應到,馬上讓小仙童請他府中坐坐,果然,碧華靈君看見這隻稀罕的琳琅獸,雙眼一亮,太上老君立刻順水推舟:「此靈獸十分罕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養它,還是碧華你對靈獸懂得多些,你如果喜歡,我就將它轉贈給你,如何?」

碧華靈君歡歡喜喜地答應了,兜率宮的小仙童們感激地目送他揣著琳琅獸離去。

碧華靈君將琳琅獸放在地上,它在兜率宮中被冷落鄙視了很久,幼小的心受了傷,因此它怯怯地趴著,不敢亂動。但「怯怯」這種纖細的舉止,從它的外表上不大能看出來,在旁人的眼光看來,它只是像塊石頭一樣蹲在地上。

雲清問:「它為何不動?」池生道:「認生吧。」碧華靈君站在旁邊滿意地端詳它,丹絑仙帝聽見有動靜,從內廳踱過來湊熱鬧:「碧華,你又弄了個什麼回來?」走到近前,來回打量了一下,「嗯?這隻醜醜的小獸是何物?」

醜這個字眼飄進琳琅獸的耳朵,刺痛了它敏感的心,它努力把臉貼在地面上。丹絑笑道:「不過這孩子倒是挺懂事的,見了本座如此恭敬。應該是隻名貴的珍獸。」

碧華靈君道:「帝座好眼光,它是隻琳琅獸,乃幾千年難得一見的珍獸。」

丹絑望向他道:「碧華,今後只稱我丹絑就行,其餘的喊法太生疏。」碧華靈君的眼光正膠在琳琅獸身上,隨口應了一聲,丹絑滿意地微微一笑。

碧華靈君繼續端詳琳琅獸,丹絑道:「難道你在想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好?」碧華靈君點頭道:「正是,不過我起名一向不怎麼樣,想不出什麼上口的。」

丹絑道:「府中的靈獸們,你起的名字都很不錯,我很喜歡,比如當日源珟這個名字,我就喜歡得很。」

碧華靈君皺眉喃喃道:「是風雅些好,還是通俗些好?」

丹絑道:「它既然為琳琅獸,此名就十分風雅,恐怕也要個風雅的名字方才合襯。」琳琅獸笨拙的前爪動了動,它在老君府時,小仙童們每天都阿醜阿怪地胡亂叫它,眼前的這兩位仙君雖然也說它醜,卻要給它起好聽的名字,讓它有點感動。

碧華靈君皺眉沉思,丹絑又道:「既然它渾身都是紫的,叫紫琅罷了。」

碧華靈君雙眼亮了亮:「紫琅紫琅,真是好名字。」丹絑微微浮起笑容,碧華靈君躬身道:「多謝帝座賜名。」

丹絑頓時皺眉道:「不是方才你已應了,以後只稱我丹絑麼?」

碧華靈君這才回過神來,愣了一愣,連忙道:「小仙知罪,方才走神,唐突冒犯帝座,請帝座恕罪。」

丹絑看了看碧華靈君,又低頭瞧了瞧剛剛因得了個好名字喜悅地偷偷抬起頭的琳琅獸,神色不變,淡淡說了句:「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太惶恐。」轉身拂袖離去。

池生和雲清幾個小仙童在一旁看著,也不知是怎麼的,都感到冷颼颼的,忍不住想要瑟縮。

琳琅獸有了名字後,被放到院子中和其他靈獸親近,因為最近靈獸們也都在掛念碧華靈君和丹絑仙帝的事情,只是探頭探腦地打聽剛才靈君又和仙帝怎樣怎樣了沒有,沒來得及和琳琅獸搭訕。琳琅獸孤獨地在院子的青草叢中蹲著,它知道人家會嫌它醜,不敢亂動,蹲在草叢中注視著自己前爪的爪鉤。

到了就寢時,碧華靈君在床前寬下外袍,丹絑斜靠在床上,道:「碧華,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肯回丹霄宮,只留在你府中?」

碧華靈君老實地回道:「不知。」

丹絑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慢慢道:「一則,是我確實不想走;二則,在丹霄宮中,我曾經做過錯事,現在想起來,還心中有愧。」

碧華靈君走到床邊,掀開雲被,丹絑轉而看向他道:「你難道沒聽誰說過關於我的……一些……不怎麼樣的舊事?」

碧華靈君道:「哦,不曾聽說過。」

當然,碧華靈君是聽過的,東華帝君曾經告訴他的一些隱晦傳聞一直被碧華靈君惦記著。碧華心中,現在其實早就抖擻精神,想知道丹絑當年不怎麼像樣的舊事。但是碧華靈君深諳一個道理,在這種情況下,越不動聲色,越能聽到更多的內幕。想聽的情緒太過露骨,反而可能讓對方不敢多說。

在碧華靈君努力的不動聲色中,丹絑果然不負他望地道:「那我如果將當年的事情說給你,你願不願聽?」

碧華靈君淡定地坐到床上,淡定地道:「只要帝座不嫌棄小仙。」丹絑皺眉道:「你就不願喊我一聲丹絑麼?」

在這個時候,最好是順著丹絑帝座的意思,不要逆了他老人家的羽毛,萬一他一個不高興不說了,那就不好了。

碧華靈君微笑道:「只要……丹絑你,不嫌棄我。」

丹絑滿足地笑了,注視著碧華的目光也變得更柔和:「昔日……唉……只怪我當年太過年輕,不知道喜歡該怎樣表露出來,可能連喜歡都不大知道是什麼……」

丹絑嘆了口氣:「我當年,當然這個當年我也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了,總之那時候我還年輕得很,我也曾以為自己喜歡過一個仙。」

碧華靈君熱血沸騰,依然不動聲色,聽丹絑繼續往下說——

「他、他和我同是羽族,原身是孔雀,羽毛白得像最白的雲。他雖然是比我低了很多階的仙者,看起來總那麼冷冷清清的,我年少的時候性情比較急躁,火氣大,所以喜歡這種清冷平和的,而且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也像離得很遠,他離得越遠,越想把他抓起來放在身邊,他越看起來平和,我越想看看他不平和的樣子。」

碧華靈君在一旁不吭聲地坐著,大概能猜到丹絑後來那個強逼仙者的名聲是怎麼來的了。

丹絑的口氣很唏噓:「我、我雖然這樣想,但終究還是怕惹他不高興,只是小心翼翼的。我其實真的沒幹什麼逼迫的事情,現在也不知道我哪裡逼迫他了。我只不過常常悄悄地跟在他身後,他到哪裡我就到哪裡,在不遠處看看他的身影我就滿足了。我也只不過有時候會在他住的地方徘徊徘徊,再按捺不住時,就將將他喊到身邊,隨便說說話而已。再而後,也就讓一些小仙侍們替我留意一下他的平時舉動,譬如他今天吃了什麼、去了哪裡、幾時就寢……我、我最多也就是趁他睡著的時候在他床前站站,要是知道他想要什麼,便去替他尋到,再偷偷放在他身邊而已……唉,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越來越害怕我,我明明沒做什麼……」

碧華靈君默默無言地坐著。

丹絑更加唏噓地繼續道:「直到那一天,我得到一件十分珍奇的玩器,我覺得他一定喜歡,才初次到他面前,問他願不願意到我府裡看看。我……我當時實在太年輕,以為問了之後他一定答應,沒等他答應我就帶著他到了丹霄宮中。結果,剛到丹霄宮,他就跪下對我說,求我放了他,他說他不能承受我的好意。我很震驚,也很難受,問他為什麼那麼害怕,想先帶他去看那件玩器讓他安下心,然後再告訴他我不會強迫他,如果他不喜歡,我就連小心翼翼做的那些事情都可以不做。結果,還沒等我開口,他就……」丹絑的聲音頓了頓,「丹霄宮在天闕最高層,他直接從丹霄宮的臺閣上跳了下去,沒有用任何仙術……若非浮黎正好經過,他可能就……」

碧華靈君還是默默無言地坐著。丹絑接著道:「後來我才明白,我當時不過是年少好奇,並不明白真正喜歡與如何喜歡。但,天庭之中,後來人人都有些怕我,這也是我自作自受。與魔族那場大戰時,我還在想,如果我就此沒了,會不會天庭也覺得少了個禍害,會不會有人能為我難受一下。沒想到,我沒有就此沒了,而是又變回了一枚蛋。在蛋中呆了萬兒八千年,漸漸地我醒了,玉帝感應到了,他可能覺得有些頭疼,不知道拿我怎麼辦好,我半睡半醒的時候聽見他做了個套兒,哄著你孵我出來。」

丹絑又轉而看向碧華靈君,笑了笑:「你歡天喜地將我抱回去,多虧了你的仙氣,我才能又出了殼。我出殼的時候變成幼虎哄你,一來想謝你讓我重新出殼,二來,其實我也想,好不容易又有個誰能喜歡我一下,有點想多撈一陣子的意思。」

碧華靈君依然沒什麼大反應地坐著。

丹絑接著道:「碧華,你其實是天庭裡惟一一個沒怕過我,又對我好過的,我最近一段時間思來想去,終於決定了一件事。」

丹絑望著碧華靈君,雙目驀地深邃起來:「碧華,本座……我方才領悟,我已喜歡上你,你願不願和我從此相偕相伴,永為仙侶?」

丹絑的手中驀地多出一根長長的羽毛,遞到碧華靈君面前:「碧華,這根是我的尾羽,我將它給你,只有於我最重要者,才能得我尾羽,你可願收下?」

碧華靈君看了看那根光華燦爛的羽毛,道:「嗯,確實是極其珍貴之物。小仙曾在宋珧處見過一根一樣的,想來是帝座送給衡文的。帝座贈此羽,我惶恐不已。」

碧華靈君還記得,就是新近兩天,他又到宋珧的孤島上逛了逛,宋珧酸氣撲鼻地向他道:「你家裡那隻老鳳凰仙帝,異常好色,不是隻好鳥,你要防著他點,你一園子水靈靈的小仙獸們,小心別被他揩了油水。他揩油的其中一招就是送羽毛,送過龍王家的太子一根,你看見牆角那隻大花瓶沒有?裡面插的那根鳥毛是他送衡文的!」

丹絑細細看了看碧華靈君的神色,而後道:「哦,那根麼,那確實是我送給那個小神仙的,我當時看他極其喜歡,除了他我也沒送過旁人了,而且,」丹絑的眼神十分懇切真摯,「我送他的那根尾羽是根偏羽,此卻是我最中間的尾羽,從天庭到人間只有這一根,是獨一無二的,與那根的意義大不相同。」

碧華靈君一言不發。

丹絑道:「你不相信?還是我送過那個小神仙你不高興?」

碧華靈君打了個激靈,連忙道:「沒有沒有。」

丹絑道:「那你,可願意麼?」

碧華靈君道:「帝座,你要知道,倘若你我真的如此,可能就是觸犯天條。」

丹絑微笑道:「什麼天條不天條,不然我去和玉帝說說,難道還能將我打回蛋裡不成?天條啊之類的你只管放寬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只回答我,你可願意?」

碧華靈君沉默片刻,忽然一點頭:「好。」

「好」字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碧華靈君方才在心中審度形式,想來是仙帝他老人家不知道又動了哪根邪筋,恐怕是這段時間悶得慌,想找點沒做過的事情出來解個悶。丹絑打算做的事情,輕易攔不住,最近大概會沒完沒了,而且萬一去找了別的仙或是對哪個靈獸伸了爪,更加不好,不如權且答應,丹絑的毛病是沒長性,過不了多久覺得無趣,此事就可以了結。

所以碧華靈君痛痛快快說了好。

他說了好,丹絑卻覺得有點空落落的,就好像一隻貓抓了個耗子,那個耗子必定要掙扎尖叫最後才半死不活軟趴趴地認命,現在碧華靈君的這個態度就好像一被按在爪子下就立刻一動不動的耗子,總讓丹絑覺得少了點步驟。

丹絑道:「碧華啊,你說的,是真心話麼?」

碧華靈君笑道:「帝座用多真的心問,我就用多真的心答,絕無半點虛假。」

丹絑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碧華,你以為我剛剛的話是隨便說說,不當真的?我……我確實是真心,你不信?」

碧華靈君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要麼,能否再容我考慮些時候?這確實是件大事,我如果貿然決斷,確實是顯得有些輕率。」

丹絑這才又浮出些笑容:「好。」忽然將頭湊近碧華靈君的肩側,低聲道,「你其他什麼都不必顧及,我也不會強迫你。我希望你能心甘情願地與我一起,相偕相伴。」

碧華靈君立刻點頭:「嗯嗯,小仙我,一定慎重。」

丹絑抖了抖雲被道:「那你也睡下吧。」

他又忽然一伸手,勾住碧華靈君,將自己的那床雲被丟到地上,再把碧華靈君的雲被一扯,將碧華靈君和自己一起蓋住,低聲道:「碧華,不管真的還是假的,你剛才確實答應了我,從現在起,你我就再親近些?」

碧華靈君道:「咳咳……這樣做……咳咳……似乎有些快了……這種……要……咳咳……天長日久,要一件件地慢慢來……咳咳……」

丹絑向後退了稍許,抬眼望著碧華靈君,低聲道:「也是,你還正在考慮呢,起碼要答應了之後才好做。無妨,日久天長,我不心急。」打了個呵欠,倒到枕上,「那麼,今天就先睡罷。」

碧華靈君這才鬆了口氣,躺到枕頭上,丹絑又向他身邊湊了湊,碧華靈君剛剛閉上眼,丹絑在他耳邊道:「對了,我有件事情,一直想問你,碧華靈君是你的仙號,因此我一直都喊你碧華,你除了仙號外,可還有別的名字?」

碧華靈君沉默了片刻,少頃後才緩緩開口道:「有,我是從凡間修道,飛昇到天庭。因此還有個在凡間的名字。」

這個名字,到了天庭之後就幾乎沒再提起過,沒誰想過要問,連碧華靈君自己都快把這個名字忘了。

「我在凡間姓沈,名宴,字清席。」

丹絑唸了兩遍:「清席,清席。」道,「此名甚好,為何到了天庭不用?」

碧華靈君再頓了一頓,方才道:「因為……我是修道之後才成的仙,既然修道,當然是做過幾天道士的,自然也有個道號,做俗人的名字已經算拋棄了,我上了天庭後,按理說是應該用道號,那個道號,咳咳……有些……所以我不想用,當時拜在靈寶天尊座下,就請天尊賜名,叫碧華。」

丹絑立刻又向碧華靈君身邊挪了挪:「那麼天庭之中,知道你本名的,只有我?」

碧華靈君默默點頭。

丹絑歡喜地笑了,緊緊湊在碧華耳邊低聲道:「那我以後喊你清席。」見碧華靈君像預設了,又道,「那麼,你當年做小道士的時候,那個道號究竟是什麼?」

碧華靈君的神色無奈地抽搐了一下,半晌後才從牙縫裡極艱難地擠出兩個不怎麼清晰的字眼:「如意……」

碧華靈君府裡的小仙童們都覺得,自己家靈君,離著誅仙台一天比一天近了。

他們愁眉苦臉,他們提心吊膽。

比如今天早上,丹絑仙帝又很晚起床,起來後看起來依然有點懶,但又似乎有種不尋常的喜悅與滿足。

丹絑仙帝走到廊前,碧華靈君今天沒出門,正在中庭坐著,一隻小豹子蜷在他的膝蓋上打瞌睡,小豹子兩隻肉滾滾的前爪抱著碧華靈君腰上一塊流雲佩,叼著玉佩上的穗子輕輕打鼾,碧華靈君伸手輕輕搔著它的肚皮。

雲清站在柱子旁,看見丹絑仙帝注視著靈君,嘴角彷彿不由自主一般浮起一抹微笑,走下臺階,向靈君走去。

丹絑走到了碧華靈君身邊,碧華靈君抬起頭,丹絑再望著他的雙眼微微一笑,緊挨著碧華靈君坐下,也伸出手,與碧華靈君一起,撫摸小豹子的肚皮。

雲清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但他身上的寒意,遠遠比不上在碧華靈君附近的草叢裡臥著的儻荻。

儻荻身上掛著那隻膏藥狐,蔫頭耷腦地趴在草叢中看熱鬧,慰藉自己焦躁的心,他看見丹絑仙帝親密地挨著碧華靈君坐下,一邊伸手撫摸著小豹子的肚皮,一邊低聲喚了碧華靈君一句:「清席。」

乍一聽,儻荻不知道這個清席到底是什麼,聽起來像個名字,但那個小豹子的名字又不叫清席。正在此時,他又聽見丹絑仙帝繼續道:「清席,一想到從今後只有我這樣喊你,我就很歡喜。」

儻荻方才恍然明白,一時間沒有按捺住忍不住要豎起的脊背毛,打了個寒顫,幾乎震掉了他身上掛的那隻膏藥小狐,小膏藥立刻扭了扭,又緊緊貼在他身上。

再後來,碧華靈君站著,丹絑仙帝就陪他站著;碧華靈君坐著,丹絑仙帝就在一旁坐著。終於,池生去前廳侍奉茶水,看見靈君抬手,替帝座添了杯茶,帝座端起茶杯,雙眼深情款款注視靈君片刻,方才將茶水喝下。

完了。如果前陣子靈君和丹絑仙帝還只是偷偷摸摸地勾勾搭搭,那麼從今天起已經驀然變成了光明正大地恩恩愛愛如膠似漆。

雲清和池生等小仙童們團團亂轉:「萬一被發現,靈君被玉帝罰上誅仙台可如何是好?」

仙獸們都趴著嘆氣,連葛月都愁眉不展。玄龜從殼中伸出半個頭,嘆息道:「情這個東西,沾上了就跟魔障了似的,解不了。」

儻荻掛著膏藥狐道:「倘若真是如此,帝座罪過肯定也不小,但帝座他老人家如此高的仙階,倘若他真的死心塌地看上了靈君,玉帝說不定也不會怎樣。」它尾巴拍打了一下草皮,「也只是說不定而已。」

小仙童們擔不住大事,急得有點帶了哭腔:「怎麼辦好怎麼辦好?眼下有哪個能幫靈君和仙帝把這魔障給解了?」

作者「大風颳過」的其他小說

又一春》《桃花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