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沒有哪個再接腔。
左思右想,確實沒誰能幫忙。東華帝君一向最愛幫人,但是當年宋珧元君和衡文清君有私情時,碧華靈君和東華帝君兩個加起來,都幫不上什麼忙,這次只剩下東華帝君一個,當然更不可能。
東華帝君指望不上,其他的仙者們就更指望不上了。
池生道:「地上的凡夫俗子們有了什麼難處都喊著要老天幫忙,而今我們就在天上,又該喊誰幫忙?」
也可能是九重天上浮動的莫名的靈氣聽見了池生的哀愁,居然真的憑空中冒出了一位幫忙的神仙。
那是第二天,丹絑又坐在碧華靈君身邊,找些話來閒聊,在小仙童們看來,又是一幅恩恩愛愛的景象。
碧華靈君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他知道丹絑一向沒長性,當下只是一時興致來了,所以他認準了一個「拖」字,左拖右拖,拖得丹絑沒了興趣,此事便煙消雲散。
丹絑這裡,卻是對碧華靈君有十分的把握,他老人家打從生下來起,就高高在上,後來位列仙帝,沒幾個能在仙階上壓得過他,更沒誰能贏得了他,除了看上白孔雀時受了點挫折外,沒什麼事情是不遂他意的。
對於白孔雀,丹絑覺得,那是當年,而今他已不同往日,而且更懂得把握分寸。比如那天晚上,知道碧華原本叫如意,他本來十分想不厚道地笑兩聲,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深情款款地道:「這個名字,確實,咳咳,當時給你起這個名字的凡人不懂好歹,這名字,只當不存在過,清席,我只喊你清席。」當時碧華靈君的神色有點古怪和僵硬。丹絑覺得那是被自己感動了不好意思表露。
而且,碧華靈君的脾氣也和白孔雀大不相同,碧華靈君性子隨和,偶爾冒出一兩句油腔滑調的話讓丹絑大有知己之感,惺惺相惜。碧華靈君相貌俊朗,本不是丹絑的愛好,丹絑一向愛清秀文弱的,但最近幾天丹絑再看碧華靈君已經怎麼看怎麼順眼,怎麼看怎麼喜歡了。他認為這是因為愛。
相貌般配,脾性相投,碧華靈君一園子水靈靈的小仙獸們丹絑也很喜歡,因此愛好也相同。丹絑如此分析,感覺自己和碧華靈君簡直是滿天界最合適的一對。
於是,就在這樣一個丹絑情真意切,碧華敷衍拖拉,各自為了各自美好的希望努力之時,幫忙的來了。和風熙熙中,丹絑一笑,碧華也陪著一笑,丹絑抬手替碧華斟上一杯茶水,碧華靈君就勢舉起茶盅,有小仙童來報:「帝座、靈君,凌章宮的華光天君來了,說來拜見帝座。」
碧華靈君急忙起身道:「快請。」
華光天君執掌凌章宮,一向不大露面,碧華靈君在天庭多年,見他也只是寥寥幾次,天庭中的眾仙時常過來向丹絑問安,但華光天君確實沒來過,直到他今天過來,碧華靈君才想起這事。
丹絑道:「唔,又是哪位小仙麼,讓他到這裡來罷。」小仙童領命而去,等到引著的那個身影出現在中庭時,丹絑隨意看去,神色卻凝住了。
碧華靈君正要起身迎向華光天君,卻見他在不遠處停下,丹絑滿臉驚詫,慢慢起身,他二位視線相交,四周的氣息驀地有了一種暗潮洶湧的糾結。
華光天君銀白仙袍的衣袂在和風中微微拂動,清雅文秀的面容似乎平和淡然,又似乎掩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碧華靈君瞭然大悟,華光天君的原身,好像正是一隻白孔雀。
凡間有句話說得好,千萬別在背後說人。果然,剛剛聽帝座回憶完他當年苦求不得的悲傷情史,他老人家當年沒弄到手的舊相思就找上門了。
碧華靈君興致勃勃地站在一旁,看丹絑直著雙眼一步步走出涼亭。那銀白的身影也向前幾步,一個清雅和緩的聲音飄來:「帝座,數年未見,可還好麼?」
丹絑已走到他面前,直直地凝視他:「白華,你……你……肯來看我。你不怨我了?」
「丹絑仙帝太不是東西!」雲清一拳頭砸在石桌上,滿臉憤怒,「我們靈君眼看都要上誅仙台了,原來他只把我們靈君當個替代品,用來思念他的舊相好!」
那天,丹絑仙帝在院子裡與華光天君兩兩相望,以及那聲飽含深情的「白華」,碧華靈君府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池生冷笑道:「怨不得當時靈君說,這位帝座裝老虎幼仔的時候喜歡陸景仙又喜歡天樞星君,和那位華光天君是有那麼一點相像嘛。」
玄龜嘆息道:「唉,據說當年丹絑仙帝對華光天君求而不得,鬧出了很大的事端。靈君和華光天君沒一絲相像的地方,也就名字一個是白華,一個是碧華,念起來像,就為了這個名字,帝座挑了靈君。唉,可嘆他痴情,可恨他又無情。」
儻荻喃喃道:「管他痴情無情,咱靈君真苦情。唉……白華,碧華,當年白的得不到,於是找上了一個綠的。只因為那個華字吧,唉……」
膏藥狐正在儻荻身上酣睡,儻荻的一根毛戳進了它的鼻孔,小狐狸打了個噴嚏,用前爪撓了下鼻子,蠕動了一下繼續睡了。
儻荻用前爪搔了搔耳後:「但,倘若華光天君真的又願意和丹絑仙帝好了,靈君豈不是就……」
池生和雲清忿忿的神情慢慢融化,目光漸漸亮起來——
當時,華光天君看著丹絑仙帝輕輕地笑了:「當年的舊事早已是當年了。那時我也年少,不懂事,如今想想,其實十分可笑。我一直慚愧,不敢來見帝座,到了今日才敢前來,其實帝座方才問我的話,應該換我問帝座才是。」
華光天君的目光清澈如天河的流水:「帝座,當年的事情,你不怨我了罷。」
丹絑和白華再相互凝望,久久不語,千言萬語,像都在那目光裡。
碧華靈君十分識相地,躡手躡腳地,悄無聲息地遁了。
丹絑仙帝和華光天君卻在許久之後忽然都一笑,而後一同到了亭中,喝著碧華靈君剛才沒來得及喝的茶水,又說了許久的話,華光天君方才告辭離開。
碧華靈君遁得不見蹤跡,到了就寢時,方才出現在臥房中,丹絑握著他的衣袖,懇切道:「清席,我當日雖然喜歡白華,但那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早過去了。今天我和白華不過是……」
碧華靈君立刻道:「帝座請放心,今天的事情,咳咳,小仙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咳咳……」
丹絑皺眉道:「你的話驀然又生分了,你是不是……」
碧華靈君馬上懇切地道:「那個……方才不過是我一時口誤,丹絑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真的只當什麼都沒看到,華光天君他現在已非當年,你又何妨再……」
丹絑忽然眉頭舒展,微微地笑了:「何妨再怎麼?」
碧華靈君又道:「那個,我只是隨口一說,只當沒說過,沒說過。」說罷拎著被子倒頭睡了。
丹絑在他身邊睡下,卻依然帶著笑意。
華光天君從那日之後經常過來,小仙童們把他當成了碧華靈君的救命稻草,巴不得他天天過來,時刻待在丹絑身邊,對他異常殷勤。碧華靈君陪著客氣幾句,便會不留痕跡地遁之大吉。
這樣一天天地下去,小仙童們的心情一天天地放鬆變好,碧華靈君的閒適一天天上了眉梢,丹絑的眼底嘴角也一天天藏著歡喜與滿足。
這天,華光天君告辭離去,恰逢碧華靈君閒逛歸來,在府門前客氣見禮,碧華靈君忽然道:「對了,小仙有一事,想託天君幫忙。」
丹絑在內廳中坐著,已經感覺到碧華靈君的仙氣到了府門前,與華光天君的仙氣在一起,他合上雙眼,像在養神,碧華靈君和華光天君此時的談話卻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傳進了丹絑的耳朵。
華光天君道:「只要本君能做到,一定盡力而為。」
碧華靈君道:「並非什麼為難的事。只是——」向前一步,低聲道,「天君也看到了,小仙的這個靈君府,地方小,又狹窄,帝座住在這裡,實在太委屈,不知天君能否勸勸帝座,早日移駕回丹霄宮。」
解鈴還須繫鈴人,丹絑因為華光天君不願回丹霄宮,如果由華光天君親自勸他,一定可望成功。
碧華靈君覺得天地開闊,輕鬆的日子就在他面前揮著小翅膀。
華光天君略微遲疑了一下,而後道:「帝座一向隨性而為,本君也未必勸得了他,只能試著一勸,但帝座他是否願意回去,本君實在……」
碧華靈君立刻道:「只要天君肯勸,小仙便感激不盡。」對著華光天君懇切地抱拳,又寒暄了幾句,方才道了別,放華光天君離去。
丹絑睜開眼,端起一杯茶水。
就寢後,最近丹絑都沒怎麼貼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話。碧華靈君酣然沉睡,丹絑半支起身,望著碧華靈君的睡臉,嘆了口氣。
碧華啊碧華,我已和你說過,我只是當年年少不懂事,迷戀白華,早已是過去了,你最近這樣總不在府中,難道在吃醋?
丹絑雖然嘆氣,嘴角卻蔓延出滿足的笑容。
唉唉,碧華他這樣,一定是醋了,他醋了,那就是對本座已經情根深種,無法自拔了。
碧華靈君在夢中,忽然有些寒意,打了個哆嗦。
再一日,丹絑在廊下飲茶,聽對面的華光天君道:「……在碧華靈君府中,確實有些不方便,不知帝座打算何時移駕丹霄宮?」
丹絑放下茶碗,道:「本座如今還想繼續在這府中住著,因為有件極其重要的事,尚未辦妥。」
華光天君畢竟許多年前就認識丹絑仙帝,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色,忽然有了種誰要倒霉的不祥預感。
丹絑品著茶,在心裡想,清席這一醋,令本座十分開心,可見偶爾小醋一番,是件甚好甚好的事。
丹絑決定也吃一吃醋,讓碧華靈君藉此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吃醋,總要有個合適的物件……
丹絑的目光飄向中庭的牆角一個醜醜的影子,他已經尋到了那個不幸的、讓他吃醋的物件。
就是那隻醜陋的琳琅獸,紫琅。
為何吃醋的物件要選紫琅,丹絑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的。
一來,碧華靈君府上的小仙獸們每個都水汪汪的,丹絑仙帝是個疼惜小輩又憐香惜玉的大仙,所以對著這些小仙獸們,只有疼愛之心,實在醋不起來。比如那隻曾經被他和碧華一起撫摸過的小豹子,自從那回之後就常常纏著丹絑,爬到他身上用頭蹭他的手和臉,或是在丹絑膝蓋上叼著他的頭髮滾來滾去,丹絑愛它愛得不得了,每每疼愛地撫摸它時,心中都在想,將來它能化成人形,不知道是個怎樣標緻水靈的少年。
二則,近來,碧華靈君確實對紫琅甚是關愛。每次丹絑和白華說話時,碧華靈君溜之大吉,丹絑感應著他的氣息,多半都是去照顧紫琅。
紫琅來了之後,一直在牆角縮著,其他仙獸們來找它套近乎,它覺得人家各個都很好看,越發凸顯自己的醜陋,恐怕別人來找它,心裡卻在恥笑它,於是便一聲不吭,縮得更緊。碧華靈君只能慢慢溫和地對待它,讓它逐漸地活潑起來。按理說依它的靈性,目前已經可以開口說話,可紫琅自從來了後,卻連哼都沒哼過一聲。
丹絑每每從眼梢里望去,都能看見碧華抱著那隻醜陋的琳琅獸,一面輕輕撫摸,一面輕聲細語地和它說話。終於有一天,在碧華靈君膝蓋上縮成一團的紫琅「嗯」了一聲,碧華靈君笑得跟迎春花一樣,當年他老人家要從蛋裡鑽出來的時候,碧華靈君也只是歡喜成了這樣。
不就是嗯了一聲麼,值得麼?對一個醜醜的小獸如此看重。碧華靈君不在時,丹絑就踱到院中,對著紫琅勾下手指:「過來。」紫琅在草堆中瑟縮了一下,顫抖著挪到丹絑腳邊。看罷,這樣就行,多省事。清席不會教養。
丹絑再對著那個在他腳邊抖得像篩糠一樣的醜陋小獸說:「來,說句話給我聽聽。本座問你,你現在的名字叫什麼,知道否?」
紫琅的齙牙上下互相撞擊,卻仍然從牙縫中道:「稟……稟報帝座……叫……紫琅……」聲音很小,但是說了。這不就開口說話了?丹絑滿意地微笑,正要再說「方才聽得不甚清楚,說得再大聲點」,還未開口,腳邊的琳琅獸已經雙眼一翻,僵直地暈了過去。
碧華靈君恰在此時經過,連忙三腳並作兩步趕過來,將琳琅獸抱在懷裡。丹絑道:「它不是在龍宮待過,又在李聃府中待過幾天麼,怎麼在我眼前沒多久就暈了?唉,我以後對著這些小仙獸時,是不是再將仙氣斂一些的好?」
碧華靈君不急不緩道:「帝座您仙氣不同一般,它這種小靈獸大概承受不住,在帝座面前大約都會失儀。能得帝座的指教是極大的幸事,但它目前可能還沒有這種資格,因此由小仙教養便好,不需勞累帝座。」
這話說得十分合體,丹絑聽得出這是官話。碧華靈君一口一個帝座,又將以前答應喊他丹絑的事情拋到了一邊,碧華靈君不讓丹絑碰的靈獸,紫琅是頭一個,說話的時候碧華還不忘用仙氣護慰懷中的紫琅,紫琅很快便醒了過來,醒來後又上牙磕下牙地顫抖,拼命往碧華靈君懷中縮。
碧華靈君的胳膊動了動,將紫琅圈得更緊了點。
丹絑眯起眼,寬宏大量地沒說什麼,當沒發生過。
紫琅從此更粘著碧華靈君,碧華靈君不在時它依然蹲在牆角,碧華一齣現它便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尤其是丹絑在一旁時,湊得飛快。
於是,丹絑考慮吃醋的物件時,眼向庭院的牆角一瞄,立刻就定下是它。丹絑覺得,碧華如此護著這個小東西,這個小東西又如此地畏懼他老人家的威儀,碧華也為了它和自己說過不軟不硬的話。既然已經如此了,索性就拿紫琅來吃一下醋。算是理所當然,合乎情理。
丹絑如此決定之後,便立刻去做了。小醋怡情,最好抓緊。
某個空閒的時候,碧華靈君再抱著紫琅時,丹絑踱了過去,深深地凝望著碧華靈君,不說話。紫琅立刻將頭拼命往碧華靈君懷中鑽。碧華靈君站起身,丹絑長嘆一聲,道:「清席啊,你有空成天和它在一起,就沒空陪我聊聊天?」
碧華靈君道:「是不是今天沒人來向你問安?華光天君今天沒來麼?如果帝座覺得寂寞,想找哪位陪,我立刻去請。」
丹絑聽見碧華提到華光天君,挺高興,果然清席還在為白華的事情酸著,他立刻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碧華,道:「白華,早已是過去了。清席,如今哪個陪我,能比得上你?可你近來和它在一起的時辰比和我在一處多得多。」
丹絑的這句話是水到渠成說出來的,他是真心的。
碧華靈君寒毛直豎,乾笑道:「是我疏忽了,不過算上就寢的時辰,和你在一起的時辰比我教養紫琅的時辰多了許多,你可能忘記算那些時辰了。」
丹絑覺得這一次醋一醋的目的已經達到,再和那個醜陋的小獸醋下去有失身份,而且它抖得怪可憐的,就沒再說什麼,點點頭,踱走了。
又有一次,丹絑挑了個碧華不在的時候,又將那隻琳琅獸喚到自己身邊。醋的再一重境界,就不止於用言語表露,而是開始用手段,將那個扎眼的剔除走。
丹絑和藹地問琳琅獸:「你還是隻幼獸,但已經能說人言,可見很有仙根。你知不知道,你還要多久才能化成人形?」
紫琅貼著草皮趴著,顫聲道:「不……不知。」
丹絑道:「哦,化成人形後,你就不用在這個府中呆了,本座會考慮給你安排個好地方,從玉帝座下到各位大小神仙身邊,你想去哪裡本座替你辦妥。想來你可能也沒有什麼打算,要麼本座先替你找個好地方吧。嗯,本座可以傳你些法力,讓你能化出人身。」
丹絑抬起手,放在紫琅頭頂,紫琅的渾身頓時仙光大盛,光團之中,醜陋的琳琅獸漸漸化成一個少年。
大概紫琅在琳琅獸這個品種中算是長得不錯的一隻,他化成人形後,居然不醜,並頗為清秀端正,穿著一身淡紫的衣衫,臉色有點蒼白,依然瑟縮地抱著膝蓋坐著,但看起來比醜陋的獸形順眼太多了。
丹絑欣慰地笑了,語氣忍不住更和藹了一些些:「你已化成人形,現在告訴本座,你想要什麼?」
恰好在這個當口,碧華靈君回府,來到庭院,人形的紫琅、面帶微笑的丹絑以及丹絑的那句話都盡數落進碧華靈君的眼裡耳中。
丹絑瞄見碧華靈君的身形頓了頓。他正在逼迫紫琅,又被碧華靈君看在眼中,清席應該明白,自己因為紫琅,醋了。
碧華靈君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極其自然地飄出一句凡間的俗語——
丹絑這個老鳳凰,真是從八歲到八十歲統統都不放過。
紫琅看見碧華靈君,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可憐巴巴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碧華靈君十分想當自己什麼也沒看到,反正丹絑雖然愛揩油水,但都是小揩一番,幹不出別的。而且,紫琅應該是被丹絑灌了股仙氣,人形都化得出了,不算件壞事。不過,可憐紫琅從沒經歷過,他獸形的時候長得粗糙,內心卻極其纖細,看來丹絑的垂愛把他嚇得不輕。
碧華靈君只好走上前去,丹絑悠哉悠哉地看著他走近,不曉得清席對他這一醋,會有何反應?
碧華靈君剛在紫琅身邊站定,紫琅立刻悄悄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袍角,丹絑的視線輕描淡寫地在那隻手上一掃。
碧華靈君對丹絑笑道:「紫琅竟能化成人形了?想來定是帝座垂愛,賜了它些法力。」繼而低頭向紫琅道,「還不快謝謝帝座?」
丹絑道:「唔,我也是閒來無事,見你最近在它身上用心得很,便將它喊過來瞧瞧。」摸著下巴道,「化形之後,倒頗像個樣子,實在出乎我意料。」
紫琅像握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碧華靈君的袍角顫抖。丹絑忍不住再將視線在他的手上一掃,道:「它怕我怕得厲害。清席,你心疼它麼,我做了此事,你怎麼看?」
碧華靈君有些奇怪,丹絑一向揩油水毫不猶豫,揩了就揩了,今天怎麼揩了後還問自己看法如何?
碧華靈君冠冕堂皇地回答:「你對小輩這樣關懷疼愛,讓我感動不已。」見丹絑微微皺了皺眉頭,不由疑惑,難道馬屁拍到這個程度,他老人家還不滿意?
丹絑皺眉,繼而道:「唔,清席,我這樣問罷,我和它,你覺得哪個好些?」敢情丹絑方才揩小紫琅的油水沒有過癮,還想順爪揩自己一揩,碧華靈君立刻懇切地答道:「你在我心目中,勝過天庭中的所有光輝,紫琅不過是一隻小小的琳琅獸,根本連比,都無法比。」
碧華靈君早已摸清了丹絑的喜好,心知這句話一定能讓丹絑滿足無比。
丹絑果然心花怒放地笑了,清席啊清席,想不到你對我的情已經深到這樣的地步,就算我吃醋了,你也只覺得我是在關懷小輩,實在是死心塌地。
丹絑的周身不受控制地冒出滿足的光暈,碧華靈君趁機一把扶起紫琅。丹絑道:「唉,這個孩子,我剛才不該逗它,有些對它不住,你好好哄哄它吧。」
碧華靈君拉著紫琅應了一聲,在丹絑尚滿足地冒光時,不留痕跡地迅速遁了。
紫琅被丹絑嚇了一回,受驚不少,丹絑隨手輸給他的一小股仙氣,對他來說抵得上千年的修為,他不知怎麼運用,傻呆呆地蜷在一邊,也不知怎麼變回獸形。碧華靈君親自教了他半天,紫琅方才變回了醜陋的琳琅獸模樣,縮到一個角落睡覺去了。
但到了就寢時,碧華靈君看見床上目光熱烈的丹絑,方才知道那一番拍馬屁的話,說得有點過頭了。
丹絑抬了抬手,碧華靈君只覺得眼前光華一閃,自己便已經躺到了床上,丹絑低聲道:「清席,不用不好意思了,你我還有些該做沒做的,也都做了吧。」
碧華靈君只得道:「帝座,且慢。」
丹絑低聲笑道:「怎麼這時候喊起我帝座了?清席,你放心,雙修之道的樂趣,我會帶你慢慢領悟。」
碧華靈君道:「帝座,此事需兩廂情願,方有樂趣。」
丹絑皺眉:「難道你不願意?」像想起什麼似的隨即將碧華靈君向上一帶,「我不計較。你想怎麼修都行。」
碧華靈君覺得額頭隱隱作痛,苦笑道:「帝座,看來今天,小仙不能不說清楚了,其實小仙對於帝座,一直都只有景仰之情,而無愛慕之意,當日蒙帝座垂愛,小仙不敢回絕,先用思考一些時候為理由,搪塞應對,實在罪該萬死。近幾日小仙也曾細細思量,卻始終對帝座只有一腔敬仰,別無他意,倘若今天只因應付而與帝座雙修,實在愧對良心,更愧對帝座。」
碧華靈君一鼓作氣向下說,丹絑慢慢地鬆開了手,碧華靈君趁機後退半尺,恭恭敬敬低頭。丹絑靠在床頭,嘆了口氣:「清席,你不用那麼費力地編些虛話,我已經明白了,你……其實和白華一樣,都是怕我,恐怕心裡還一直覺得我是個討嫌的老東西,可是麼?」
碧華靈君不知該如何回答,丹絑又嘆了口氣:「可嘆許多年前,我是自作多情,許多年後,我又是自作多情。」抬眼看看碧華靈君,「你不用擔心,當年我年少不懂事,方才用了強逼的手段,如今我已知道,有些事情,強求不來。」
丹絑一向仙氣灼灼,光芒萬丈,氣勢十足,口氣老氣橫秋,他高高在上,天庭中的神仙們大都對他恭恭敬敬,其實丹絑的相貌,一直十分年輕,只是他平時氣勢太足,讓人不得不將這一項忽略了。
此時,丹絑的「清席愛上了我」這個美夢粉碎了。他倚在床頭,眼角眉梢,透出了頹廢與滄桑,周身的仙氣也弱得幾乎看不見了,他苦澀地嘆氣:「到底,還是我一廂情願罷了,其實沒誰會喜歡我。」
丹絑的樣貌本就異常的好,他一頹然,忽然便透出了一種虛弱的美,碧華靈君居然不由自主地心生愧疚,道:「其實此事,我有很多過錯,假如一開始……」
丹絑抬了抬手:「你不必往身上攬了,你沒什麼過錯。這陣子,難為你了。」他忽然起身,站到床邊,「我曾經聽見你和白華說,請他想辦法讓我回丹霄宮,我在你這裡許多時日,其實你很為難罷。這些天與我同睡一榻,你實在有些受罪。一切自作多情之事,我向你賠個不是。今晚我就不再讓你為難了,去別處走走,明日我便回丹霄宮去,你放心。」
他走向窗邊,白色的單袍飄飄蕩蕩,無限落寞。
丹絑推開窗,卻又回身對碧華靈君道:「清席,當日我還是個蛋時,與變成虎崽哄你的時候,你對我那麼好,我非常感激。從以前,到以後,大約都沒誰能那麼待我了。」
碧華靈君的心中沒來由地抽了一下,丹絑再嘆了口氣,一道仙光閃過,便不見蹤跡。
碧華靈君在寬敞的大床上躺下,不由自主也嘆了口氣。
第二天,丹絑果然移駕回了丹霄宮,池生雲清等小仙童們歡天喜地,年紀稍大的靈獸們湊在一起議論:「難道是帝座和靈君吵架了,分手了?」「不知道是誰惹了誰。」玄龜嘆氣道:「唉,不管是誰惹了誰,分了也是件好事。」儻荻若有所思地點頭,他身上掛著的膏藥狐也跟他一起點頭。
丹絑回丹霄宮的排場非常大,鶴雲聽說他願意回丹霄宮,非常欣喜,帶了幾十個年輕的仙者和仙童,分成兩列,隨侍左右,華光天君與一些仙者仙君們也同來接迎。碧華靈君恭送丹絑仙帝浩浩蕩蕩地離去,身邊的雲清歡歡喜喜地長舒了一口氣:「總算走了。」
碧華靈君回想臨行前,他恭送丹絑,丹絑只是略微頷首,依然微微笑道:「這些時日有勞你了。」沒再說別的,他昨天后來去了何處,碧華靈君也不知道。
只見浩浩蕩蕩的一行仙者,越行越遠。
遙遙將到丹霄宮時,丹絑仙帝忽然嘆了口氣。華光天君於是問道:「帝座因何事嘆息?」
丹絑道:「只是想起‘莫強求’這三個字,覺得很是道理,徒生了些感慨而已。」這句話觸動前事,華光天君笑了笑,不再說什麼。
丹絑再在心中輕嘆一聲。
莫強求,莫強求,強求沒有好下場,即便再喜歡,也不能用強的。
那麼,不用強的,用軟的能不能求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