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雲清端著水盆站在迴廊下,遙遙望向中庭的涼亭。

涼亭中一個瑞氣千條的身影正斜躺在長椅上,撫摸膝蓋上一隻瑟瑟發抖的兔子,低聲且柔和地道:「乖,再化出你的人形來給我看看?」

整個碧華靈君府寂靜一片,平時橫七豎八臥著靈獸的庭院中空空蕩蕩,連半片毛皮都看不到。

雲清端著水盆,輕手輕腳走進一間內室,碧華靈君正在一張桌子前坐著,自己和自己下棋玩,正下到一片黑子被吃,雲清在門前低聲喊了聲靈君:「仙帝他正在院子裡乘涼。」

碧華靈君撿起盤上的黑子道:「喔,今天有哪個被逮住沒?」

雲清說:「似乎是桂溱。」

碧華靈君將黑子放入棋簍,「哦」了一聲。

雲清放下水盆,愁容滿面:「靈君,我那天問了鶴雲使,丹霄宮早就修繕完畢了,仙帝他老人家幾時能移駕過去?」

碧華靈君手指夾著棋子,望向虛浮的前方道:「我哪能知道。」又挑起一邊眉毛看雲清,「不然你去問問?」

雲清臉色更慘淡了,揉揉鼻子道:「靈君,我看仙帝他老人家目前沒有想走的樣子,萬一他老人家要在這裡過個萬兒八千年的……」

碧華靈君將棋子放上棋盤:「那就在此處服侍他老人家個萬兒八千年——」

雲清的臉抽了抽,低下頭,預備轉身退下。碧華靈君一邊放棋子一邊道:「你去丹霄宮或鶴雲使那裡,隨便找個誰來陪仙帝解悶,讓桂溱趁空閃了。」

雲清有氣無力地道:「是。」看了一眼像庭院中的大石頭一樣泰然鎮定的碧華靈君,滿面愁容地退下。

碧華靈君成天蹲在內室中,如此這般模樣不是一天兩天了。雲清十分能體諒靈君,可憐自那位仙帝現出原形住進來後,大家就沒安生過。

話說,那天,碧華靈君眼睜睜看著心愛的絨毛團兒變成了禿毛小鵪鶉,禿毛小鵪鶉又變成了仙帝老鳳凰,他才驀然發現自己果真做久了神仙,已然到了波瀾不起、雲淡風清的境界。除了眼前被晃出了幾陣金星外,沒再覺到過什麼。丹絑周身的霞光萬道閃閃灼灼,露出親切的微笑:「碧華小仙,你沉默不語,難道聽說要豢養本座,歡喜得傻了?」

碧華靈君聽見自己畢恭畢敬地答道:「是頓時傻了。」

丹絑再微笑著問:「那你興奮嗎?」

碧華靈君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嗓子裡卻呵呵了兩聲:「興奮。」

丹絑仙帝迴天庭,排場自然是要大的,架勢自然也要足的。就算隨從只有碧華靈君一個,派頭亦不能少的。

於是,當碧華靈君駕起雲頭,宋珧歡天喜地與衡文一起遙遙恭送仙帝兼帶相送碧華時,丹絑仙帝周身的仙光彷彿澆了豬油的灶火,頓時又耀眼了無數倍,丹絑的身形已完全埋沒在其中,只能看見七彩斑斕無限光亮的一團散發著祥光萬道一路煙霞滾滾地向天庭而去。

這團光芒,照亮了九霄,照耀遍天庭,也照花了把守天門的天兵們的雙眼。

在離天門五六丈遠的地方,丹絑仙帝很有派頭地停了下來,很有派頭地等著碧華前去讓天兵們閃退。

天兵揉著眼向碧華靈君道:「靈君啊,那團比昴日星君還亮的,是您從哪裡弄回來的,到底是個什麼?」

碧華靈君端正神色一板一眼道:「難道玉帝還未降法旨告知爾等?這位乃是紫虛仙帝,仙身重現今日再返天庭,還不快行禮退下。」

天兵們張大嘴,木呆呆地退後,那團刺目的彩光咻地從他們面前飄過,呵呵笑道:「碧華,尋常小仙不識本座法身乃是情理之中,何必抬出名號來嚇他們,本座一向不愛端什麼架子。」

天庭中寂寂一片,一個仙僚也沒見到。碧華靈君已然明瞭,玉帝定然另有打算。

丹絑看著空曠的天庭,有點寂寞:「一個來接小神仙也沒有,難道玉帝打算為本座擺個大排場?唉,其實就今天此刻隨便做做樣子便好,不必太聲張,本座一向不愛排場太大。」

再看著天庭空蕩蕩的雲路,又道:「此刻該先去何處?是了,方才本座已經答允,做一段日子的靈禽讓你養著,那便先回你府中罷。」

碧華靈君領著霞光萬道的仙帝回到府中時,滿府的小仙童與靈獸們都驚了。

丹絑仙帝於光芒萬丈中望著一個個木木呆呆的身影,滿足且隨和地笑了。

碧華靈君簡潔明瞭地道:「此位乃是紫虛仙帝丹絑帝座。本君得玉帝恩賜,護持帝座棲身之卵,僥倖為帝座重現仙身盡綿薄之力。帝座化身幼虎時,我等眼拙,未識法身,今日帝座恩顧,再宿鄙府,從今後需恭敬服侍。」

丹絑仙帝略略將周身的仙光收了收,顯出身形,衣袂飄飄,風姿雅然:「莫要像碧華講的一般如此拘謹,本座化成幼虎的一段時日,與爾等均已相熟,無拘又自然,我十分喜歡。今後照樣便可。」

府中的仙童與靈獸們到底達不到碧華靈君的修為與境界,如意蛋小老虎是丹絑仙帝變的這件事情對他們震撼過,呆呆傻傻了數日,看見仙帝的影子雙眼就發直。

碧華靈君自始至終神色泰然,舉止紋絲不亂,將仙帝恭敬地請進上廳,讓眼前金星亂冒的池生和雲清等小仙童去端茶端果品。

丹絑道:「碧華啊,你怎麼突然之間,如斯拘謹?我方才就說了,和前些時日一樣就好,放開些。」

碧華靈君立刻道:「並無怎樣拘謹,只是惟恐唐突,仙帝若想讓小仙再隨性些,小仙就隨性些。」

丹絑從果盤中捏起一枚杏子剝皮:「前段時日我裝成幼虎一事,難道你覺得被我誆了,有些惱?」

碧華靈君隨即笑道:「哪能呢。」

在廳中未坐多久,玉帝處便有了動靜。太上老君、太白金星等幾位上仙與鶴雲使等一隊仙者仙從,浩浩蕩蕩地前來迎接紫虛仙帝前去靈霄殿。

碧華靈君也一同隨著去了靈霄殿。玉帝含笑讚賞他道:「碧華,紫虛仙帝重歸天庭,你功不可沒。待過幾天朕便降旨封賞,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儘可開口。」

碧華靈君站得闆闆正正,平平緩緩道:「小仙能得玉帝垂愛,為仙帝和天庭盡些微薄之力,已不勝榮幸,不敢求什麼賞賜,一切照例請玉帝做主。」

丹絑坐在殿側的座椅上,笑得挺開心,和玉帝閒話家常。玉帝道:「隔了許多年,再看今日天庭,可有什麼想法?」

丹絑道:「十分好,玉帝你治理天庭的本事越發不錯了,天庭比當年,更好了許多。而且新一輩的小神仙們出眾者甚多,我很喜歡。」

僻靜的天庭角落裡,東華帝君終於攔住碧華靈君,滿臉誠懇道:「碧華我對不住你,讓你養如意蛋,確實是玉帝吩咐我和他一起做個套兒讓你養。但我也以為那是一枚如意蛋,千真萬確,我想著你平時就好這個,方才坑了你一回。紫虛仙帝的事情我真的毫不知情。」

碧華靈君此時才露出陰慘慘的面容,嘆道:「我曉得,你雖然會偶爾小坑仙友一回,卻不會不夠意思到做那麼大的套子。但橫豎我是被套了,怎麼樣都晚了。」

東華帝君低聲道:「那位帝座,打算幾時從你府中移駕出去?」

碧華靈君神色僵然道:「我怎麼知道?大約是他老人傢什麼時候膩了,什麼時候就走了。」

東華帝君同情且憐憫地看著他,捻著鬍子搖了搖頭:「我本也在想,為何帝座他與典籍中的記載相差如此之遠……」

天庭的典籍中,有關丹絑仙帝的記載,莫不形容他是位品性高潔、仙儀超然、嚴謹端正的仙帝。當日為退魔族,慨然與眾魔同歸於盡的事蹟更讓這位傳說中的仙帝身上多了一抹悲壯的慷慨。眾仙們拜讀仙帝的事蹟,心中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敬仰之情。

東華帝君道:「這兩天我去幾位上君處打聽了一下……唉,此時此刻,他們方才說了實話,其實仙帝他並非變一回卵之後性情變了。他的種種舉止,都是他數萬年前的真性情……喜獵美色,疑好……咳……龍陽……畢竟他剛火焚魔族,這些事情寫進典籍中總不大好看。玉帝說,丹絑仙帝已然為天庭犧牲,怎樣也要他在記載中光鮮些……」

碧華靈君皺起眉頭,臉色更陰沉了:「你方才說,仙帝他老人家除了喜獵美色外,還有什麼?」

東華帝君再低了些聲音道:「疑好龍陽……龍陽這個詞雖是人間的……你也該曉得是什麼意思才對……」

碧華靈君神色沉重,一言不發地走了。

東華帝君又在天庭裡四處逛逛散了散心,而後看見了碧華靈君府上的小仙童雲清正揣著件東西顛顛地走來。

東華帝君迎頭攔住他,笑呵呵地問道:「你家靈君讓你去鶴雲使那裡傳口信?這幾天有紫虛仙帝在府上,夠折騰的吧。」

雲清哭喪著臉道:「帝君你不知道,那位仙帝殿下每天都讓那些靈獸們到他面前摸摸抱抱,還非要他們變成人形,他們大概都有些怕仙帝,又不慣這樣,便都躲了。仙帝有時候確實讓我們不知道怎麼服侍好,像他這些天一直都說,他以前都是我們靈君陪著睡的,現在他還是靈君的靈禽,非要再和靈君睡在一張床上。不然他就說靈君記恨他變老虎誆了他。我們靈君哪能違抗,因此這些天晚上都和仙帝同房同榻。儻荻也說,他們只是被摸了抱了,遠比不上靈君這陪睡的慘。」

碧華靈君的床榻是青石的,鋪著不薄不厚的褥子,只有一床尋常的雲被,碧華靈君對床榻並不講究,床不甚長,也不怎麼寬。

丹絑仙帝靠在床頭,半閉著眼道:「嗯,床的確窄了些。」

鶴雲垂手站在床前恭恭敬敬低聲道:「帝座,丹霄宮早已修繕完畢……」

站在他身邊的雲清插嘴道:「地方比我們靈君府好得多,床也比這張大。」

榻上的丹絑仙帝驀地睜開眼:「哦哦,當真?那正好,這張床本座與碧華同睡,確實十分侷促,就將丹霄宮中那張大的運過來罷。」

碧華靈君回到府中時,看見池生雲清等一群小仙童在迴廊上團團亂轉。

池生道:「靈君,鶴雲使和帝座頂撞上了,正在臥房裡僵著……」

碧華靈君聽了丹絑疑好龍陽一事,頗為震驚。回顧丹絑近日所做種種,他的心肝寶貝靈獸們,從那兩隻剛斷奶的幼豹到年歲最老的玄龜,全被丹絑揩了油水,碧華靈君十分惱火。

碧華靈君盛怒之下,本想去找玉帝理論,但再一想,丹絑仙帝在府中蹲了許久,至多隻對那些靈獸們多摸了兩下,別的並沒有做什麼。頂多算個調戲,講成對靈獸們關愛有加也反駁不了。

當日,丹絑仙帝一定要在臥房中與他同睡,碧華靈君心知這是種半頑笑的耍弄,樂趣就在於看對方大驚失色而後手足無措再而後拼命設法推搪脫身。於是碧華靈君立刻含笑答應,十分乾脆。丹絑仙帝的神色果然有些興味寡然。

碧華靈君的床不大,睡他自己綽綽有餘,再加一個就挺擠。碧華靈君坐等著丹絑仙帝受不得擠,移駕到丹霄宮去,便萬事大吉。豈料丹絑將將就就地一天天睡下去,雖然憋屈,但始終沒有要走的意思。

碧華靈君在一個僻靜處踱步回想,丹絑這幾天與他同榻而眠,並沒有什麼疑好龍陽的跡象。按照丹絑無廉恥愛美色從不半遮半掩的脾氣,他若真是有此種愛好,園子裡的靈獸們恐怕就不只被揩揩油水就了事。

碧華靈君負手邊踱步邊想,其實老鳳凰可能只是愛美色而已,而且因為時常揩點小油水,於是被當成了癖好龍陽,留下萬年話柄。

愛美色,喜好揩油水,這個毛病倒還有辦法對付。

碧華靈君遙遙望向虛空,嘆了口氣,又四處閒步了半晌,才回府去。

回到府中,就看到了團團亂轉的小仙童們,而後池生說,鶴雲頂撞了丹絑。

碧華靈君快步進了臥房,一眼便看見鶴雲跪在床前,面色凜然,丹絑躺在床上,打著呵欠道:「小仙鶴,你就算跪一萬年,本座不想去丹霄宮,照樣不會去,快點起來罷……」看見碧華進來,便向地上指了指,神情有點無奈,「你回來得正好,這個小仙鶴說,我不搬去丹霄宮他就跪著不起來,我搬不搬去丹霄宮,與他何相干?他這一臉我給了他氣受的模樣是為什麼?」

碧華靈君站在屋內,皺眉看了看鶴雲,鶴雲垂頭跪著,一言不發。

池生和雲清躲在門口,碧華靈君回身問:「這是怎麼回事?」

池生吞吞吐吐道:「今天鶴雲使又來請仙帝回丹霄宮,雲清他多話說丹霄宮地方比這兒大、床也比這兒的大,省得仙帝委屈貴體,每天和靈君擠在窄床上。仙帝就讓鶴雲使將丹霄宮裡的大床搬來。而後……鶴雲使就請仙帝回丹霄宮,仙帝道不回丹霄宮,非要在這裡多住住,讓鶴雲使搬床,鶴雲使還是請仙帝回丹霄宮……於是就……」

丹絑道:「小仙鶴長得單薄,性子倒挺硬的。玉帝並沒有命你務必將我勸去丹霄宮。本座在這裡過得十分滋潤,你為什麼一定非要本座搬回丹霄宮去?我一問你真正原因是什麼,你就撲通跪下了。唉……」他長嘆一聲,無奈地半撐起身,「我記得,我老人家壯烈犧牲前,羽族的仙靈們都既水靈又乖巧。怎麼萬兒八千年後,彆扭成這個樣子。難道年幼時失於教導?再標緻,彆扭了,也讓人頭疼……」

碧華靈君面色沉沉地站著,鶴雲的神色忽然變了變,垂首道:「稟告帝座,小仙年幼時,曾有幸得靈君養育。但此種品性乃是我天性如此,與靈君絕無關係。小仙冒犯仙帝,自知罪過,小仙請帝座移駕丹霄宮,只是因在小仙看來,帝座住在此處似有不妥。望帝座應允。」

丹絑從床上坐起身:「小仙鶴,我還真被你纏得有些暈了。你覺得不妥,就要本座移駕丹霄宮,這是什麼道理?」

鶴雲垂下眼瞼,碧華看了看他,緩聲道:「這是歪纏的道理。」

鶴雲的神色僵僵地凝住,抬頭望著碧華靈君。碧華靈君神色肅然道:「鶴雲使,你暫為丹霄宮掌案使,佈置排程丹霄宮一概事宜。你跪請仙帝回丹霄宮,本君本不應干涉,但你此時所做,實在不合仙規,玉帝只命你協輔仙帝,你現在的作為,到底是勸諫,還是逼迫?」

鶴雲的臉色慘白,又垂下目光。

碧華靈君道:「仙帝說他頭疼,其實我也拿你這種行徑沒辦法。」又向丹絑躬身道,「帝座請先到前廳中坐,待小仙再勸勸鶴雲使,實在不行時,再另想他法。」

丹絑還未有什麼表示,鶴雲倏地抬頭道:「靈君,小仙知錯了,小仙逼迫仙帝,還自以為有理,罪無可恕……」伏身叩首道,「小仙知罪,立刻退下,再自請其罰。」緩緩起身,退向門外。

丹絑道:「唉,你肯起來就好,本座的架子沒那麼高,沒什麼衝撞逼迫一說……」

鶴雲低頭不語。

碧華靈君也口氣和緩道:「帝座並沒有怪罪,此事也就當沒發生過了,方才本君言語稍重,鶴雲使莫怪。」

鶴雲低聲道:「靈君,我……」

碧華拍了拍他肩膀:「先回玉帝座前吧。」

鶴雲神色又變了一變,一言不發退往門外。

丹絑道:「對了,丹霄宮那張大床,快些送來。」笑眯眯向碧華靈君道,「本座這幾日與你同榻,看你似乎覺得有些憋屈,送張大床給你,你可喜歡?」

碧華靈君道:「小仙的床確實窄小,帝座委屈於此,小仙每每惶恐,帝座賜贈大床,小仙感激不已。」

丹絑微笑頷首。

鶴雲已然退出門外。片刻後碧華靈君出來,剛到廊下,雲清突然從一根柱子後繞出來,撲通跪下道:「靈君我錯了,是我求鶴雲使請仙帝回丹霄宮的。靈君讓我去丹霄宮告知鶴雲使仙帝一切安好,我多嘴向鶴雲使說……說……仙帝他住在這裡我們惶恐得很,靈君你每天還要陪仙帝睡覺……求鶴雲使他請仙帝回去,鶴雲使他才……」他眼圈通紅,抽抽搭搭哭起來,「靈君你罰我吧,是我錯了……」

碧華靈君揉了揉額頭道:「先起來罷,跟我去書房,我寫封賠不是的書信,你再拿點賠禮和信一起送去鶴雲使府上,向他賠個不是。」

雲清抽了抽鼻涕站了起來,抽噎著和碧華靈君去書房了。

丹絑仙帝又躺回床上小憩了片刻,而後踱出門去。庭院中一片空蕩,丹絑看見了因當值不得不守在廊下的池生,招了招手。

池生一步三挨地走上前來,行禮道:「帝座有什麼吩咐?」

丹絑道:「本座說過多少回了,不用拘禮。本座只是有些悶,想找個誰來聊聊。你和我去涼亭裡坐坐可好?」

池生心中哀叫了一聲,跟隨丹絑仙帝進了涼亭。

庭院中寂靜一片,倒添了幾分別樣的幽靜。池生貓腰坐在丹絑仙帝對面,仙帝說一句,他就應一句。仙帝說了半天天庭變化挺大,風景挺好,小神仙們都挺討人喜歡的話,池生唯唯諾諾應著。丹絑若有所思地望著庭中風光道:「我一直都挺奇怪,明明那隻叫鶴雲的小仙鶴與本座同族,又挺標緻,為何本座一直對他都提不起興致。原來其實是因為本座每每見他時,他每每都哭喪著臉,像誰給了他氣受。難道他有什麼不尋常的遭遇?」

池生神情僵硬,乾笑了幾聲。

丹絑道:「是了,本座今天看他望著碧華的神色尤其慘淡,難道他這張哭喪臉是因為你們靈君?」

池生再抖動了一下僵硬的神色,吞吞吐吐道:「呃……稟報帝座……小的只能說……靈君他看見鶴雲使不慘淡已經夠好了……咳……鶴雲使他這樣也是應該……雖然不關他什麼事……他也是見到我們靈君有些愧疚吧……」

丹絑道:「愧疚?難道竟是那小仙鶴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情?碧華小仙一直看不大上羽族,本座還聽說仙禽他只看得上最名貴的,還以為小仙鶴在此府中時,碧華嫌他不名貴,未曾厚待過他。」

池生皺起面孔:「帝座從何處聽來的這種謠言。小的多嘴說一句,我們靈君雖然養靈獸有點喜新厭舊的毛病,但從沒有看不上哪個就薄待過哪個一說。靈君對仙禽本沒什麼偏見,要不是因為鶴雲使的兄長當年……我們靈君怎麼會再不養仙禽了,鶴雲使跟著對我們靈君愧疚了那麼多年,其實挺可憐的。」

丹絑道:「哦?」

池生本不想多嘴說太多,但不知為什麼,在丹絑帝座的注視下,他似乎不大能管得住自己的舌頭,實話情不自禁地滔滔而出。

「鶴雲使的兄長叫鶴瑞,他們兩個本都是在這個府中長大的,靈君待他們兩個一直都極好。但是後來,鶴瑞與麻姑座下的一隻仙禽白鷺女有了私情,那白鷺女偷了天庭的靈丹要和鶴瑞一起私逃到凡間,天兵追捕他們的時候白鷺女被打成重傷,鶴瑞和她一起被抓回天庭,靈君還替鶴瑞求情。結果,沒想到,鶴瑞竟然偷了靈君的靈藥去救白鷺女。」

丹絑斜斜地半躺在涼亭的石椅上:「那小仙鶴想來是很喜歡他的小情人,偷偷靈藥卻也沒什麼大不了罷,值得碧華記恨仙禽這麼多年。」

池生道:「那可不是普通的靈藥,靈君他東湊西湊了那麼多年,又搭了自己多少年的仙修進去,鶴瑞他明明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池生眼眶有些發紅,攥緊了拳頭,「那白鷺女受的傷並不是非要這顆藥不可,只是因為她的仙修被打散,鶴瑞想讓她重新得到仙身,但其實也用不了那麼多,哪怕……哪怕他只留下那丹藥的十分之二三,葛月、葛月也不會形神俱散了……那些仙禽,統統都沒有良心,待他們再好,他們眼中也只有自己,別人的死活都不顧,靈君不養他們,再正確不過!」

池生將話喊出,猛覺不對,看著眼前的丹絑帝座,打了個寒戰:「帝……帝座……小仙……小仙說錯話了……小仙是說有的……有的仙禽……」

丹絑的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揮了揮:「罷了,看你咬牙切齒的,小仙鶴的事情做得確實出格,連累其他的同族替他背罵名,這個過錯在他不在你。但……你說葛月?葛月他不是好好的麼,本座昨日還見過他。」

碧華靈君滿園的靈獸中,丹絑還是挺喜歡葛月的。可惜葛月本來就孤僻,自從知道丹絑乃是紫虛帝座後,孤僻之中又帶了層彆扭。丹絑每每撫摸他的毛皮,或讓他在身邊坐坐,葛月都滿臉隱忍,讓丹絑覺得有些寂寞。

池生低頭道:「葛月之前,本還有一個葛月,那個葛月不如現在的葛月珍貴,是隻灰毛小狼,靈君養過的靈獸中,恐怕最不像樣的就是它,但靈君最喜歡的,恐怕也是它。它因為護著靈君,差點魂飛魄散,靈君保住了他的一點靈元,而後花了幾百年才煉好丹藥,可以補出它的魂魄讓它下界投胎,但,丹藥尚未出爐,就被鶴瑞偷走,最後,那一點靈元……也散了……」

池生抬袖子擦了擦眼角,繼續傾訴鶴瑞當年偷竊靈藥的劣跡。

「當日,鶴瑞他逃出天牢,故意先到府門前跪下,聲稱是和靈君借那顆丹藥。靈君自然不給,讓他自己火速回牢中請罪,靈君會另想辦法替白鷺女治傷。鶴瑞便有意和靈君言語頂撞,鶴雲使自然要來替兄長求情,幫忙擋著靈君讓他兄長快走,鶴雲使還和靈君動了手,當時他修為很淺薄,靈君站著不動,他的仙術反彈回去,就將他自己傷得很重,這一鬧大家都聚集在門口,沒想到鶴瑞是故意算計好,哄了靈君也哄了鶴雲使,方便他潛進府內偷靈丹。葛月的靈元和丹藥爐封在同一仙罩內,平時也靠著煉那顆丹的靈氣護養,鶴瑞偷丹時將仙罩打破,丹藥被盜,靈元也保不住散了……」

丹絑半眯起雙眼:「敗類。羽族之中竟然有這種敗類。貪狠利己,不擇手段。鶴雲那小仙鶴雖不知情,仍然難脫從罪的責任……」右手重重在石椅背上一拍。池生頭一次看見這位扎眼的帝座寒起面容,忽然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與壓迫撲面而來,忍不住想瑟縮伏下。

丹絑捏起石椅上的一片樹葉:「鶴瑞最後怎樣處置了?」

池生小聲道:「靈君那時因為葛月的靈元散了,十分悲痛,在府中閉門不出。處置鶴瑞時,靈君向玉帝說,鶴瑞他只當沒養過,但就算罰再重,該回不來的,也回不來了,就請玉帝依照天律辦罷。鶴瑞被打入極北深淵中,永世在那個深淵中不能出來。鶴雲使覺得對不起靈君,還差點要自碎仙元謝罪,靈君說他不知情,並不怪他,還將鶴雲使送到東華帝君那裡養傷,再然後鶴雲使就在玉帝座前做了仙使。此事過了很久很久了,現在再沒有誰提過,不過靈君從那之後就沒再養過仙禽。」

丹絑微微頷首,沉默不語。

鶴雲使做事確實利落,幾個時辰後,丹霄宮的大床就被送了過來。碧華靈君的床被另抬到別的閒房內,鶴雲顯然已摸清了丹絑帝座的愛好,床上鑲嵌著珍珠寶石玳瑁,七彩絢爛,熠熠生輝。丹絑坐在床頭,撫摸厚厚的雲被道:「碧華,我在你這裡住著,這張床就送給你,你可喜歡?」

碧華靈君道:「帝座喜歡就行。」

就寢後,碧華靈君躺在大床上,覺得寬了很多,確實很好,起碼睡覺時可以伸展手腳,他調整仙息,淺淺入眠,不知過了多久後,碧華靈君從淺眠中微醒,忽然覺得有些異樣。

被窩中,有毛絨絨的一團,緊貼著他的手臂蜷著,毛皮起起伏伏,像在微微打鼾。

碧華靈君側首看向身邊,丹絑仙帝的枕上空空,雲被中也空空,便慢吞吞伸手,掀開自己身上蓋的雲被。

而後,碧華靈君看見了一團灰撲撲的絨毛盤在床上,這團灰毛動了動,抬起頭,兩隻短粗的前爪撐起圓滾滾的身子,橢圓的綠眼睛向他眨了眨。

一隻狼,一隻灰毛的幼狼。

碧華靈君注視著那雙湛綠的眼,澀然地笑了笑:「帝座修為高深,想來是知道了那件舊事,特意化做此形象來彌補小仙,帝座的好意,我拜謝心領,但見到這樣的形容,只能徒添傷心,請帝座還是恢復原身罷。」

幼狼身上光華一閃,霍然變成丹絑側臥在碧華身側,單臂支起上半身,神色難得懇切:「碧華,那件往事,實在是我羽禽一族對你有虧欠,我原本是想變成這個樣子寬慰寬慰你……看來死了萬兒八千年,寬慰的事情我也不大會做了,方才做錯了,是我不對。你……看來我若說要補償你,你也不會要。」

碧華靈君神色平淡:「此事早已過去,再怎樣,也是無可奈何。更何況與帝座無關,帝座方才是一番好意,我很明白,多謝寬慰。」

丹絑看了看他,卻沒再說什麼,重又躺回枕上。

碧華靈君合起雙目,再次調息入眠,許久許久之前的舊事,卻忍不住一一浮現,那時距離現在有多少年,碧華靈君已記不大清。

當時他偶爾下凡間,偶爾到了人間的一處村莊,偶爾聽說這個村莊中有妖怪作祟,偷光了村子中所有的雞。

於是他本著仙家的慈悲,在夜幕深深時稍微動了動指頭,抓到了那個偷雞的小妖。

是隻很不成氣候的小狼妖,它的形容和丹絑仙帝剛才變化的模樣有些相似。它是那種與犬相近的灰毛狼,因為還是幼狼,頭大身子圓,四肢短粗。但它遠不如丹絑仙帝變化的那隻可愛,渾身的毛雜亂乾枯。蜷在山洞的角落裡,低著頭,用前爪刨著面前的泥土,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之前從沒有偷過……我、我今天肚子餓……才忍不住過來偷的……是黃鼠狼精他說偷一兩隻很容易……」它面前的地面已被刨出一個淺坑,它的前爪按在坑中瑟瑟發抖,「大仙……求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如此傻,如此衰,如此不像樣的一隻小妖怪。

碧華靈君饒有興趣地看著它,笑眯眯地道:「你叫什麼名字?隨本君迴天庭,在我府中修煉吧。」

碧華靈君將灰毛狼崽帶回天庭時,任誰都大惑不解,幾位仙友聽說碧華靈君又弄了只靈獸回來,照例過來瞧熱鬧,待見到那毛蓬蓬灰撲撲的一團,都吃了一驚。小狼妖縮在蒲團上,被看一眼就縮一縮,努力想把頭插進蒲團中去。等到看完出門,仙友們忍不住問:「碧華兄你怎麼弄了這麼個東西回來?」

碧華靈君笑眯眯地說:「乃是你們的眼神不到家,看不出它的好。」其中的一位仙友就道:「興許是罷,但橫看豎看,也是凡間最不成氣候的狼精,隨便哪裡抓一抓都能撈出一把比它強的。而且怎麼看著,都有些呆頭呆腦的,我確實看不出它何處珍稀了。」

碧華靈君慢悠悠道:「只要繞過來想想,就知道它哪裡稀罕了。在凡間,修煉成精是項極其不容易的事,但這頭幼狼又傻又呆,居然能成了個精,那它不是天生有特異的靈根,就是有特別的奇遇。不拘哪一種,都極難得罷。」

送完仙友回到府中後,灰毛狼崽被小仙童抱去洗了個澡,將毛順了順,看起來像樣了很多,碧華靈君滿臉慈愛地摸著它的頭道:「天庭好麼?」小狼精低頭看自己的前爪,碧華靈君又握起它的前爪捏了捏:「你以前的名字不大好聽,本君給你重起個名字,你從今後,就叫葛月罷。」

許多年後,葛月時常躺在屋頂上感嘆:「天庭真是個好地方啊。」

碧華靈君站在他身邊遙望遠處浮雲道:「那你當謝謝本君當日慧眼如炬。」

葛月就拍著額頭道:「靈君,此話你念叨了無數年,不嫌累麼。」

碧華靈君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聽本君唸了無數年,為何下面的話我不再念一回你便依然賴著不動?今日的仙修課業還未做完,下去接著修罷。」抬了抬手,葛月的身子浮起,被碧華靈君揪住後領,從屋頂丟到院中。

葛月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袍子,笑嘻嘻地道:「靈君,你知道我橫豎爛泥糊不上牆,索性別讓我再修什麼仙術了行麼?」

碧華靈君從屋頂上落到院中:「我將你帶回來,就是想試試能不能將爛泥糊上牆,現在看來,牆糊了一半,成效挺好。所以另外一半,一定也要糊上。」

葛月假裝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拖著步子去靜室修煉。

碧華靈君在它身上,確實費了不少心力。

葛月一開始十分膽小,碧華靈君為了讓它膽量大些,成天將它帶在身邊。不管是同仙友喝茶下棋,還是談經論道。碧華靈君偶爾喜歡去西天如來處串門,也將葛月帶上。葛月一開始只敢縮在碧華靈君懷中瑟瑟發抖,後來膽量漸漸大了,碧華靈君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已是一種習慣,碧華靈君喝茶下棋,談經論道時,葛月就伏在碧華靈君身邊或將頭插在碧華的懷中,愜意地睡。

葛月雖然有靈根,但起初有些傻有點呆,等到不傻也不呆時,又養了個懶病在身上,仙道修得七零八落,碧華靈君實在發急就給它塞幾顆靈丹下肚,磕磕絆絆過了百十來年,葛月才能自如化出人身。它是隻灰毛狼,化作人身時便總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袍子。

葛月沒什麼大脾性,只是有些懶外加疲沓,愛開溜睡個小覺,它總替碧華靈君跑腿送信,滿天庭溜達,天庭上下的眾神仙都挺喜歡他,元始天尊還曾想讓葛月到座下做仙使,被葛月畢恭畢敬地回絕:「承蒙天尊抬愛,但我既入了靈君門下,就不想再換到別處,靈君將我帶上天庭,這份恩情我永遠報答不完,惟願從今往後,隨靈君差遣。」

事後元始天尊向碧華靈君感嘆道:「狼極不容易養熟,它竟對你如此忠心,實在可貴。」

碧華靈君便揀了空閒時,向葛月道:「今天元始天尊向我誇你,讚歎你忠心。其實我將你帶在身邊也罷,還是養其他的靈獸也罷,都是我自己喜歡,並非施恩,你們在我府中,亦可算作是一種仙緣,沒什麼恩情之說。你可以思量今後志向前程,投於其他仙君門下或是我舉薦你擔當仙職。譬如元始天尊想讓你到他座下之事,就很不錯。」

葛月碧綠的雙眼望著碧華靈君,少頃後笑道:「靈君你說的很是道理,但那套什麼報恩之類的話其實,咳咳,是我拿來搪塞天尊的話。總不能直接告訴天尊,我是犯懶不想去罷。唉,靈君你知道我一向都懶,到別的仙君座下也罷,有了仙職也罷,肯定都沒現在舒服。我……我若只想留在府中,靈君你能別趕我走麼?」神色懇切,碧華靈君幾乎能看到他頭上長出尖尖的狼耳來,討好地抖動。

碧華靈君道:「我自然不會趕你,我只是告訴你,你若有什麼志向意願時,可隨時離去。」

葛月立刻道:「我沒什麼志向意願,這裡就很好,有吃有睡能偷懶,」露出兩顆尖尖的上獠牙,「我只跟在靈君身邊,哪裡都不去。」

碧華靈君覺得葛月有些不思上進,卻也無可奈何。

這件事之後,葛月倒是忽然比以前勤快了些,在府中跑前跑後,什麼活都幹,還時常問碧華靈君有沒有什麼差事派給它跑腿幫忙。碧華靈君對它的上進很是歡喜,偶爾有仙務時也常常將葛月帶在身邊,有意讓它多見識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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