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有仙使在靈霄殿上稟報玉帝,碧華靈君終於將如意蛋孵化,靈獸出殼。
玉帝大喜:「碧華仙卿果然不負朕望!孵出了什麼珍稀的靈獸?」
仙使道:「稟報玉帝,是頭靈虎。」
靈霄殿上的眾仙們聽見「靈虎」這兩個字的時候,神色都變了變。連御座上的玉帝,臉色都沉了一沉。
須知道,在天庭裡,一頭靈虎就好比凡間的一隻普通的小雞,根本不值得一提。眾仙面面相覷,都不相信碧華靈君居然只從如意蛋裡孵出了一頭靈虎。
太白星君咳了一聲道:「雖然是隻靈虎,但是居然能從一枚蛋中孵出老虎來,亦屬不易。說不定這隻靈虎有什麼特別之處。興許毛色特別些,靈氣強一些……」
於是,從靈霄殿上告退後,幾位上仙商議,去碧華靈君府上看個究竟。
太上老君、太白星君、東華帝君、命格星君、德化天王等幾位上仙結伴,飄飄蕩蕩到了碧華靈君府,池生與雲清兩個小童引眾仙進了府內,雲清鼓著臉道:「眾位仙君來得正好,我們靈君跟瘋魔了似的,只管摟著那隻幼虎不鬆手,什麼也不做,求幾位仙君勸勸吧。」池生比雲清老成些,立刻喝止:「幾位仙君面前莫要亂說話,靈君他興許過兩天就緩過來了,畢竟是如意蛋中孵出的靈虎,靈君自然看重些。」雲清低下頭小聲嘀咕:「我就沒看出有什麼特別來。說到靈氣,還不如元路和元休強。」
元路和元休,就是東華帝君曾見過的那一對小老虎的名字。
雲清嘀嘀咕咕地引著幾位上仙進了內室,東華帝君笑道:「碧華果然寶貝這隻老虎,抱到自己臥房裡養。」
打簾子進房,就看見碧華靈君抱著黃乎乎的一團,起身迎過來。東華帝君道:「聽說靈獸出殼,就湊過來瞧瞧,你摟的這隻就是?」
碧華靈君立刻眉花眼笑:「不錯不錯。」小心翼翼地將那黃乎乎的一團托起來,送到幾位上仙面前,「瞧瞧,討人愛罷。」幾位上仙仔細留神地看過去,虎崽在碧華靈君手中半眯著眼睛打瞌睡,黃紋的毛皮,從頭到爪都和尋常的虎崽沒什麼分別,靈氣也只是稀鬆平常。但碧華靈君瞧著它,卻目光慈愛,活像在瞧一件無雙的寶貝。
東華帝君曉得這隻虎崽做蛋的時候聽見不好就不肯出殼的往事,眼看幾位仙僚面露調笑將要開口,連忙先呵呵笑了兩聲:「不錯,不錯,果然是惹人愛得很。」伸手摸了摸小老虎的頭。
幾位上仙立刻跟著附和道:「惹人愛!惹人愛!哈哈……」德化天王拍了拍碧華靈君的肩膀:「老弟你費工夫孵出它來,可辛苦了。長大了定然是一頭猛虎!你打算養大後將它怎樣?」
小老虎在碧華靈君的手中動了動,碧華靈君立刻愛憐地輕輕撫了撫它的脊背,小老虎用前爪撓了撓碧華靈君的手指,蠕動了一下換個姿勢繼續打瞌睡。
碧華靈君道:「此事自然要玉帝做主。我就想養著再說。」
眾仙看碧華靈君雙眼發直,只管盯在小老虎身上,確實像不大對頭的樣子,又不方便多說什麼,寒暄了幾句就起身告辭。
碧華靈君將虎崽放在被子上,親自送到府門前。
德化天王素來直爽,忍不住向碧華靈君道:「碧華老弟,聽我句勸,雖是你親自從如意蛋中孵出的靈獸,到底不過是個玩意兒,養著玩玩就好,別費那麼大工夫。」看著碧華靈君蓬頭垢面的模樣,嘆了口氣。
碧華靈君直著眼道:「德化兄說的道理我自然曉得。不過……」直勾勾的雙眼望著萬丈虛空,「也不知道是我親自將它孵出來的還是怎的,我越看它就越順眼,怎麼看怎麼合我胃口。這種事情,你們不懂。」
德化天王眼看勸不得,只好長吁短嘆地告辭,走到半路,又忍不住道:「碧華這個模樣,確實瘋魔得厲害。」
東華帝君笑道:「敢情德化兄之前沒見過碧華養靈獸,他一向如此,剛養的玩意兒頭幾天寶貝得不行,等過兩天新鮮勁過去就懈怠了。這次確實比以往厲害,不知道能不能多撐兩天。」
碧華靈君回了房去,捧起小老虎左看右看,依然怎麼看怎麼心愛。小老虎一直都懶懶的,只管賴著打瞌睡。雲清拿了些鹿奶,送到小老虎鼻子邊,小老虎看也不看,將頭偏到一邊。
碧華靈君立刻道:「它不愛喝這個。雲清你去取些清水,換樣玉石的容器端過來。」
雲清只得遵命去了,用翡翠的深盤端了點清水,碧華靈君親自接過,送到小老虎鼻子底下,小老虎方才懶懶地在盤子中舔了兩下,舔完依舊縮回褥子上打瞌睡。
雲清忍不住道:「靈君,看它懨懨無力的模樣,別是先天失調罷。」
碧華靈君立馬肅顏道:「咄!亂說甚麼!它先天呆在蛋裡,怎麼失調。昨天剛孵出來,你今天讓它在地上跑?出去幫池生餵食!」
雲清捱了訓,摸著鼻子忿忿地退出臥房,到了廊下,元路和元休正在臺階邊滾成一團,雲清順手拎起元路,摸了摸它的皮毛:「明明你都比那隻什麼蛋裡孵出來的強得多,靈君幹什麼費老大的工夫養它?」
元路黑漆漆的眼睛閃了閃,舔舔雲清的臉。
一天兩天,碧華靈君對如意蛋孵出的虎崽愛不釋手,走著坐著都在懷裡抱著。小老虎很挑,它孵出來就牙齒齊全,但是除了清水,什麼都不吃。除了碧華靈君外,幾個小童裡面,它只認池生,偶爾讓他摸摸毛。碧華靈君時常拿把玉梳替它梳毛,它蹲在碧華靈君膝蓋上半閉著眼,十分受用。
養了近一個月後,小老虎精神了一些,愛自己溜達到房外去,在走廊上蹲蹲,興致勃勃地遠遠看院子裡的其他靈獸們。碧華靈君於此事很開心,斟酌再三,給小老虎起了個名字叫源珟,覺得十分風雅。池生道:「靈君,這個名字固然風雅,但左聽右聽都不大像個老虎的名字……」
雲清插嘴道:「它從如意蛋裡孵出來的,還不如就叫如意。上口。」
碧華靈君似笑非笑道:「那本君給你改個名字叫發財如何?更上口。」
雲清縮了縮脖子,不敢多嘴了。
這一日,碧華靈君正在涼亭裡替源珟梳毛,玉帝那裡忽然有道緊急的仙旨過來,傳碧華靈君速去。碧華靈君交代幾個仙童將源珟抱回屋子裡,便匆匆趕去靈霄殿。但當時池生不在,雲清一向不大喜歡源珟,假裝將此事忘記了,進屋去偷睡懶覺。源珟在涼亭的椅子上趴了片刻,跳到地面上,慢吞吞出了涼亭。
元路和元休正在涼亭附近玩鬧,同樣是虎崽,碧華靈君寵愛源珟,冷落了元路和元休,元路心中一直不高興。它和元休都已長成半大的小老虎,將源珟一估量,覺得身形與靈氣都不如自己,環顧左右沒有小仙童在,便攔住源珟的去路,抬起前爪,將源珟重重撲翻在地,喉嚨裡低低吼了一聲,齜了齜獠牙。
被四爪朝天壓在地上的小老虎只是無所謂地打了個呵欠,忽然眯起眼,懶洋洋地瞧向元路的雙眼。一瞬間,元路的雙眼竟像被吸住一般,整個身子彷彿都要被吸進那雙不見底的黑目中,渾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全身的毛頓時奓開來,像被雷劈到一樣跳到一旁。
源珟從地上緩緩地翻身爬起來,抖了抖毛。
元路躬起脊背,向後倒退了幾步,渾身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元休蹲在一旁,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源珟一步步向元路走來,元路一步步後退,最終顫抖著趴在地上,低低地咆哮一聲。
源珟逼近到眼前,將頭湊到元路頭邊……
輕輕舔了舔元路的耳廓。
元路嗷的一聲跳開去,眨眼竟變成了人形,是個十四五歲濃眉大眼的少年,因為修為尚淺,尾部和耳朵還是虎形,一團狼狽地單手撐地坐在地上,另一隻手捂住左耳,滿臉通紅地怒吼:「你、你……」
聲響驚動了小仙童們,雲清與其他兩個小仙童匆匆衝出屋外,看見靈君的心肝寶貝小老虎正一團天真地趴在人形模樣的元路的胸口,討好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舔了一舔。
元路立刻怒吼一聲,拎起小老虎的頸毛,將它甩到一旁。源珟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委委屈屈地嗚了一聲。
雲清大步流星地奔過去,呵斥道:「做什麼!」
源珟貼著地面趴著,又嗚嗚地哀叫了一聲,將頭放在兩個前爪間。
雲清雖然不喜歡它,看見這個模樣也忍不住心軟了,伸手將源珟抱起來,向元路喝道:「趁著靈君不在以大欺小,太不像話了!趕快變回去!」
元路的臉漲得紫紅:「明明、明明是它……」
雲清道:「它什麼!我親眼看見,你還想賴它!是不是欺負它還不能變成人形說不出話?!從明天開始去守藥圃三天!」
元路握緊拳頭,將牙咬得格格作響,元休咬住它的衣襟,扯了扯。元路周身的光芒一閃,眨眼又變成了虎形,憤憤地低下頭走了。
雲清抬手摸了摸懷中小老虎的絨毛:「還疼不疼?靈君就快回來了。」
小老虎老老實實地被雲清抱著,一動不動。雲清帶他穿過院子抄近道去廂房,路過一叢芭蕉時,源珟忽然動了動,側頭向芭蕉旁看,雲清順著它轉頭的方向瞧過去,看見芭蕉邊一頭銀狼眯著眼睛優雅地臥著。雲清道:「哦,你看它麼,它是葛月,靈君剛把它抱回來的時候樂得要命,說它是百年難遇的奇品。就跟現在寶貝你差不多。」
源珟仍然盯著葛月看,雲清又摸了摸它耳後的絨毛:「其實這一個園子裡,沒有不珍貴的。不知道你之後,靈君又會弄回個什麼。」懷中小老虎的喉嚨裡忽然咕的一聲。
碧華靈君辦了仙差回府,拔腿先回臥房,源珟臥在棉被上打瞌睡,碧華靈君伸出手指逗它,源珟抬起一隻前爪懶懶地撥了一下,又倒頭繼續睡。碧華靈君笑眯眯地道:「好乖。」
從這天起,碧華靈君發覺,源珟開始時不時往屋外跑,和園子裡的其他靈獸們親近。碧華靈君覺得這是件好事,源珟一天比一天大,老虎就是要多跑一跑多動一動。於是任由它去親近。
池生雲清這些負責照顧靈獸的小仙童們便成天看見如意蛋小老虎在靈獸堆裡打滾,舔舔漂亮的公母狐狸們,蹭蹭慵懶的公母雪豹們,撲向白毛的灰毛的紫毛的靈貂,碧華靈君豢養的那些乖順的貓精也被它摟著滾了個遍。連元休都和它嗅嗅蹭蹭玩鬧了不少回,惟有元路見到它就奓起毛繞路。自從園子裡那一回之後,源珟除了池生,也賞臉讓雲清碰碰。整個府中的靈獸,源珟最愛去找葛月。
碧華靈君這些時日的心緒頗有些複雜,源珟愛往靈獸堆裡紮了之後,就不怎麼肯像剛孵出來那段日子一樣,被他摟在懷中順毛,若不是還很眷戀碧華靈君的被窩,源珟在葛月身邊蹲的時間,要比在碧華靈君能摸他毛的時間還要多。
碧華靈君忽然有一種兒子養大了留不住的感覺,有些小感慨。
葛月一向不喜歡與園中的靈獸們扎堆,都是獨來獨往。但源珟對它就像一隻剛出殼的雞崽認準了一隻自認是孃的母雞一樣,十分執著。葛月走一步它就跟一步,葛月一向漠然,只當沒瞧見有這麼個東西跟著自己,它也只是靜靜地跟著,不胡亂舔舔撲撲,只是陪葛月寂寞地走走蹲蹲。終於有那麼一天,葛月回頭,瞧了瞧它身後的虎崽。
十來天后,雲清路過靈君府後院的青石旁,眼角忽然瞄到一幅景象,大吃一驚。葛月幻出人形在地上半坐半臥,散著長長的銀白髮絲,源珟兩隻前爪按在葛月胸前,舔了舔葛月的頸側,葛月清俊的臉上卻有一絲縱容的笑意。
葛、葛月居然肯變成人形還在笑?雲清半張開嘴。但是……這一幕圖景為什麼瞧著有些怪怪的,似乎有哪裡不對……
雲清摸摸鼻子回到前院,正好看見碧華靈君負手站在亭子邊,就上前將方才瞧見的一五一十說了。碧華靈君聽了後神色也很複雜,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沉思,半晌嘆了口氣。
第二日,太上老君來碧華靈君府上商議事情,談罷出門,老君隨口道:「碧華,你孵出的那隻靈虎怎樣了?」
碧華靈君向院子裡一指:「那裡的那隻就是。」
老君看過去,只見一叢芍藥前蹲著一隻黃毛小虎,正低著頭看它面前的一隻兔子。
此兔生在太陰宮瀲灩苑中,每個毛梢裡都帶著月宮的仙華,碧華靈君當時用了老大工夫才將它弄到手。但這隻兔子十分膽小,只敢縮在角落裡發抖,碧華靈君的靈獸實在太多,常在眼前晃的都記不太齊全,這隻兔子沒過百十來年就被他忘了,今天源珟與它對面蹲著,碧華靈君方才想起還養過這麼只白毛兔子。
白兔紅彤彤的眼睛中充滿了畏懼,像蓄滿淚水一般水汪汪的,耳朵緊緊貼著,縮著脖子臥成一團,不住顫抖。
對面的小老虎卻正在用充滿了和善與憐愛的目光望著它,愛憐地舔了舔兔子的耳朵和頭頂,後退一步,以示友善。
太上老君笑道:「碧華,你這隻老虎忒有趣,跟看上了這隻兔子似的。」
碧華靈君道:「它最近不知道怎麼的,愛在靈獸堆裡打滾,今天這隻明天那隻,可能是年紀小,想找個玩伴罷。」
太上老君皺著眉向廊下看了看,開口道:「碧華,常言道物隨主人形,何況它是如意蛋中孵出的,見什麼學什麼的能耐興許越發高些。」望著碧華靈君,神色擔憂地道,「老夫怕,它別是學了你那愛珍獸的毛病兒罷。」
碧華靈君一愣。
送走老君後,碧華靈君留神著源珟在院子裡的舉動,看它舔過兩三隻狐狸,蹭過四五隻雪豹,逗弄過七八隻靈貂,又到花叢邊與葛月對頭臥下,終於覺得這個情形確實不對。
次日,從靈霄殿出來後,碧華靈君向太上老君嘆道:「老君,你昨日說過了那話之後,我仔細瞧了瞧,它確實與園中的靈獸親熱得有些過頭。」
太上老君道:「其實隨你也沒什麼不好的,但一頭靈虎,若和你一樣見了毛茸茸的珍獸就歡喜,當真有些麻煩。」捋須一嘆,「但它有這個特性也好,你不如想想要把它養成什麼脾氣性情,然後讓有那個脾性的人替你養兩日,一準就養得如你意了。」
太上老君的一席話讓碧華靈君覺得像在藤蔓叢生的荒野裡驀然發現了一條平坦的小路一樣,心中豁然通暢。但碧華靈君還是十分謹慎:「它跟著誰像誰只不過是你我的猜測,不知道是否屬實,還是找可能通曉內情的問一下好些。」
可能通曉內情的,就是玉帝。
碧華靈君回到府中,見源珟正和一隻黃毛的狐狸臥在一起,這隻狐狸叫做儻荻,是麻姑送的,靈性很強,會變幻毛色,在凡間,它的毛晴天是紅黃的,陰天是灰撲撲的,晚上有月亮時是銀白的,沒月亮時還能變成純黑的。等到了天庭,吸收仙氣,毛色變幻得越發繁多了。每靠近一位神仙,就能變出和那位神仙的仙氣顏色相同的毛色來。靠近昴日星君,它的毛是紅黃的;靠近太陰星君,它的毛是銀白的;靠近紫微星君,它的毛變成紫的;靠近玉帝,變成金黃的。其實在碧華靈君府上,它的毛色本應是碧綠的,但是一隻長著綠毛的狐狸實在有礙觀瞻,碧華靈君強迫它不能換上這個顏色,狐狸很寂寞,它覺得自己都不介意變成綠的,碧華靈君卻十分介意,這件事情很不合情理。於是只能成天在靈獸堆裡鑽來鑽去,隨著別的靈獸的毛色換著消遣。
此時,狐狸正把頭枕在源珟的身子上,互相偎依著打瞌睡。狐狸身上的毛變成了和源珟的毛皮一樣的黃色,還摻著黑色的橫紋,如果不是那隻尖嘴,乍一看去,還真像只老虎。
碧華靈君走到近前,儻荻抬抬頭爬起來,噌地變成了人形,身上穿著虎皮花紋的長衫,笑嘻嘻地向碧華靈君道:「靈君。」
碧華靈君瞧了瞧他那身虎皮打扮,略略頷首,又看向慢吞吞爬起身的源珟:「它又纏上你了?」
儻荻笑道:「不是,是我逗它的。我這幾日都在假山那裡和龜兄聊天,見它跟著葛月來來去去,就變成葛月的樣兒逗它。」
碧華靈君依稀記起,這幾天雲清似乎曾來向他報告過,說儻荻在假山上住的玄龜那裡縮成了一個團兒,毛色的顏色跟龜殼似的,像一隻長了毛的龜,一動不動好幾天。雲清最初以為它病了,急惶惶來報告,後來才發現它是在學玄龜入定。
這樣說來,跟著誰像誰,這個特性和儻荻的毛病其實差不多。碧華靈君再看看儻荻身上的那身虎皮衣裳,有些憂心。
儻荻的眼光在碧華靈君臉上打了個圈兒,渾身立刻靈光一閃,換了身碧綠的衣裳,綠毛的狐狸雖然難看,但儻荻穿著碧綠的衣衫卻真的挺合襯,瞧起來越發的俊俏風流了。
源珟不爬向碧華靈君,卻蹲到儻荻腳邊,儻荻彎腰將它抱起來,源珟舔了舔他的下巴和耳垂。儻荻有些癢,側著臉笑:「你乖你乖,靈君來找你了,乖乖過去吧。」又摸了摸它後腦的絨毛,將它遞給碧華靈君,「我先告退了。」靈光再一閃,又變回狐狸,毛色卻成了身邊的欄杆一樣的硃紅色,邁著小步走了。
源珟蜷進碧華靈君懷裡,碧華靈君挾著它走進廂房,將它放在床上,順著它的毛問:「外面的那些狐狸豹子雪貂們,你都喜歡麼?」
源珟從胸腔中咕了一聲。
碧華靈君再拿出一塊布,一塊毛皮,同時鋪在床上,源珟立刻毫不猶豫地滾上毛皮。
恰好小仙童來報,說鶴雲仙使奉玉帝旨意來找靈君,碧華靈君立刻出了廂房,鶴雲正被小仙童引著向前廳去,碧華靈君迎上去,二話不說,向鶴雲道:「勞煩鶴雲兄和我到廂房一趟。」
鶴雲一愣,道:「靈君,小仙奉玉帝旨意,請靈君過去一趟。」碧華靈君道:「只要片刻,有勞有勞。」
鶴雲只得笑道:「靈君吩咐,鶴雲自當照辦。」
其實鶴雲的原身本是一隻仙鶴,一兩千年之前也曾是碧華靈君府中的一隻珍禽。那時候碧華靈君還養養禽鳥。
碧華靈君轉頭吩咐池生道:「去將葛月叫過來……」忽然又改口,「葛月就罷了,將儻荻、元路、元休一道喊過來罷。」
因為碧華靈君傳喚,又有仙使在場,儻荻、元路、元休都幻成人形進了廂房。儻荻一見鶴雲,立刻將一身硃紅的衣裳變成了白色鑲黑邊的。
碧華靈君向鶴雲道:「能否有勞你變回原身,暫時在這裡站片刻?」
鶴雲又怔了怔,道:「靈君不用如此客氣,鶴雲本是靈君一手栽培,雖然僥倖擔當仙職,靈君仍將我當成以前的鶴雲就好。」
碧華靈君道:「你已擔當仙職,天庭有天庭的規矩,還是遵守的好。」
鶴雲低下眼瞼,道了聲:「是。」閤眼唸了個仙訣,化成了一隻仙鶴。
鶴雲的相貌清秀異常,原身果然是隻美貌的仙鶴,羽翅潔白,纖細優雅。碧華靈君向儻荻道:「你先也變回原身,和鶴雲使站一起。」
儻荻笑嘻嘻答了聲是,嗖地變回狐形,毛色銀白,耳尖、尾巴稍和四個爪上帶了黑色,可惜長相與仙鶴實在差了太遠,體形不像。
碧華靈君將源珟放到鶴雲和儻荻面前,源珟看了看鶴雲,躥向儻荻。
碧華靈君讓儻荻退下,換上元路。元路與源珟不合,但礙著靈君的命令,只得悻悻地蹲著。源珟立刻向元路走去。
碧華靈君再將元路換成元休,源珟走到元休身邊,還蹭了下元休。
碧華靈君略嘆出一口氣道:「好了,就這樣罷。」儻荻、元路和元休告退出去,鶴雲也幻回仙身,站在碧華靈君身邊。
碧華靈君道:「先去玉帝座前罷。」
到了玉帝座前,說完一件仙務,碧華靈君道:「小仙還有一事,想斗膽請教玉帝。」
玉帝問:「何事?」
碧華靈君道:「小仙自孵化如意蛋後,對靈虎的馴化養育不敢倦怠,但……近日小仙察到靈虎的一些習性,大為不解,想請問玉帝,如意蛋孵出靈物的脾性是會隨著撫養者的脾性麼?」
玉帝皺了眉頭,似在沉思,片刻後道:「朕似乎覺得有這麼一說,但天庭有如意蛋是極稀有之事。朕也不能肯定。」
碧華靈君揣著這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回了府中,經過察看再試煉,源珟對珍獸的興趣確實很大,而且好像也只愛毛茸茸四個爪的珍獸。碧華靈君無奈地想,只有託給其他仙友養養看了。
到了就寢時,源珟照例鑽進碧華靈君的被窩,蜷成了一團,咕嚕咕嚕地輕輕打著鼾,碧華靈君心緒浮動,不能安睡,琢磨著究竟將它託給哪位仙友好些。
第二日,碧華靈君將虎崽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先去北天門找武德元帥。
武德元帥是天庭的一員猛將,紅面藍須,彪悍魁梧,降妖伏魔無數,戰功赫赫。身邊的幾位得力戰將都曾是碧華靈君府上的珍獸,坐騎黑麒麟也曾經託碧華靈君養過一陣子。碧華靈君心想,源珟如果能跟著武德元帥,說不定就變成了天界第一猛虎,可以算作前程遠大。
武德元帥新近輪值鎮守北天門,聽碧華靈君說明來意,立刻滿口答應,十分豪爽:「在天庭上一向託靈君諸多照顧,不過是帶一頭虎崽,小事一樁!靈君放心,小神一定將它養得精精神神的,油光水滑的,小妖小怪看見它腿就發軟!」
碧華靈君揣著源珟笑道:「如此,便有勞武德兄。」正要將虎崽遞上,源珟卻在他懷中半抬起眼皮,淡漠地瞄了一眼武德元帥,偏過頭,像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武德元帥正滿面笑容伸手來接,笑和手都僵在半空中。
碧華靈君要將它向武德元帥手中送,源珟一口咬住了碧華靈君的袖子,死不鬆口,兩隻前爪緊緊扒住碧華靈君的胳膊。
武德元帥道:「靈君,這隻虎崽似乎看不上小神,聽說它還是隻蛋的時候,玉帝就曾要親自撫養,想來像小神這樣的,也帶不好它,你不如去找其他的上仙和上君試試。」
碧華靈君向武德元帥賠了半天不是,幸虧武德元帥是武將,樂呵呵的不怎麼在意。碧華靈君再揣著虎崽,去找托塔天王,此次碧華靈君學謹慎了,怕再生出什麼事端來,預先並沒向托塔天王說來意,只寒暄了幾句,然後向托塔天王道:「對了天王,上次在靈霄殿上你曾問過我,如意蛋裡孵出的那隻虎崽長得怎樣。我想天王你事務繁忙,恐怕沒工夫到鄙府上看,因此今天帶它給你瞧瞧。」
一面說,一面舉起源珟給托塔天王看。
托塔天王立刻欣欣然道:「我說你怎麼揣了個黃毛小虎在懷裡,原來就是那隻從如意蛋中孵出來的,我瞧瞧我瞧瞧。」捋須湊過面孔,碧華靈君留神看手中的源珟,只見它半耷著眼皮又淡漠地瞧了一眼托塔天王,再次不屑地轉過頭,托塔天王欲摸摸它的腦袋,源珟將頭一偏,閃開去。碧華靈君急忙賠笑道:「我不曾帶它出來過,它怕生得很,哈哈。」
揣著源珟出了李天王的府邸,碧華靈君又東跑西逛去找了幾位神將天王。前幾位源珟還半撐著眼皮看看,最後連看也不看了,碧華靈君跑得筋疲力盡,從某處剛出來時,恰好遇見剛和月老下完棋預備回府的東華帝君。東華帝君一眼望去,立刻道:「碧華兄,你揣著你的這個心肝兒到處晃,難道還沒想好託給誰?」
碧華靈君將東華帝君扯到個僻靜的地方,低聲道:「別提了,本君今日跑斷了腿,險些得罪了不少仙友……」將之前的經過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東華帝君神色凝重地聽,末了捻了捻鬍子,向碧華靈君懷中的虎崽道:「本君乃是東華帝君,雖不是武將,教你些降妖伏魔的法術亦不難,你可願到本君的道場中略住幾日?」
小老虎見過東華帝君不少回,抬頭懨懨地看了看他,將頭重新擱在碧華靈君胳膊上。
碧華靈君嘆道:「東華你看見了罷,它方才就總這麼個小樣,對你還算最客氣的。它在院子中和那些靈獸鬧得挺歡,怎地今天總是此般模樣。」
東華帝君道:「依我猜度,緣由可能有二:一則是它曉得你要將它送走,捨不得你;二則……你也算是司文職的仙君,它被你養了許久,興許對降妖伏魔與武將沒甚麼興趣,你換兩個文的試試。若是見了司文職的仙者它也是這個模樣,那就是不想被你送走了。」
碧華靈君道:「其實我也是斟酌許久,才想著託與一位武將仙友。」
碧華靈君首先考慮的,是天庭上與自己交情最好的幾位仙友,但左思右想都不合適,方才將主意轉到了武將身上。試想一下,如果將源珟託給了月老,興許就變成了一隻愛扯紅線的老虎;如果託給太上老君,可能變成一隻成天煉丹的老虎;如果託給元始天尊,大約會變成個成天打坐的老虎;如果託給東華帝君,就是一隻成天下棋亂逛的老虎……
比起上面的種種……還是變成一隻降妖伏魔的武將老虎比較像回事……
東華帝君道:「先試試看罷,不過是托出去養個月把幾十天的。真的覺得有些不對你立刻接回去便是了。瞻前顧後此事就做不成了。來來來,我想到了一位仙友,你帶它去一試,就能看出我方才的揣測哪種是真。」
碧華靈君便和東華帝君一起御雲前行,在天庭中兜兜轉轉,遠遠看到了一角屋脊,碧華靈君在這角屋脊的門前躊躇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這角屋脊的殿閣是文司殿,掌文天君陸景正端坐殿上,批閱公文。聽了仙使通報兩位上君來訪,陸景放下手中的硃筆,整衣相迎。碧華靈君寒暄道:「陸仙不用客氣,本君只是偶爾氣悶,到處走走,無意中走到此處,就進來拜望一番。啊,這隻虎崽就是玉帝託與本君的如意蛋中孵出的靈虎,陸仙你看它長得可好?」
源珟在碧華靈君懷中撐起眼皮,看了看陸景,卻沒有偏過頭,睜開雙眼,上上下下打量著陸景。
陸景本是文司殿的掌案,因司文命的衡文清君被貶方才升做了掌文天君,陸景的相貌端正斯文,只是素來太過謹慎,所以瞧起來有些死板。
陸景看著小老虎,笑道:「果然十分可愛。」聲音也是一絲不苟的。
源珟在碧華靈君懷中探了探身子,像是想了一想,還是將頭擱到碧華靈君胳膊上。
碧華靈君連忙道:「陸仙正忙於公務,不便打擾,本君與東華帝君先告辭了。」
陸景躬身行禮,將兩位仙君恭恭敬敬送到門口。
出了文司殿,東華帝君道:「被本君說中了罷,你看它對陸景倒像有些興趣,你這隻靈虎是個好文不好武的。」
碧華靈君心道,幸虧它對陸景興趣不大,倘若交給陸景,變成只文縐縐的老虎,也挺犯愁的。
東華帝君道:「其實…碧華……從你這隻靈虎情形看來,最合適養它不過的人選當是……」話說到此處,隱約見不遠處一襲素袍的淡雅身影,正迎面走來。東華帝君與碧華靈君急忙迎過去,東華帝君拱了拱手,碧華靈君揣著幼虎,只得歉然一笑,然後道:「天樞星君,許久不見,一向可好?」
碧華懷中的源珟頓時抬頭探出身子,望著天樞星君,嗓子中咕了一聲。
東華與碧華和天樞星君寒暄了幾句,問起要向何處去,天樞道:「近日要潛修仙道,百年不得出北斗宮,今日有一兩件事務正待處理,要去老君處拜望。」他望著碧華靈君的懷中,笑道,「這隻幼虎如此可愛,是靈君養的?」
碧華靈君道:「就是玉帝下賜的那枚如意蛋中孵出的靈虎,今日帶它出來逛逛。」
源珟從碧華靈君懷中掙出半個身子,探向天樞星君,水汪汪的雙眼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天樞,天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源珟仰起脖子,吧嗒吧嗒,舔了舔天樞的手。
碧華靈君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源珟向懷中按了一把,笑向天樞道:「可惜星君正有要事待辦,不然還可請你去鄙府喝杯新茶,看來只好待你潛修之後再相請了。」
天樞微微笑道:「多謝靈君,來日定赴貴府拜望,此時還有事,告辭先行了。」道了別,飄然而去,源珟從碧華靈君懷中探側過身,眼巴巴地望著天樞的背影。
碧華靈君半憂半喜地看它,東華伸手拍了拍碧華靈君的肩膀:「碧華兄,你這隻幼虎似乎愛天樞那一類的。」
碧華靈君的眉頭跳了跳,東華帝君嘆道:「碧華啊,方才我就想同你說,從你這隻靈虎的形容來看,你只有託與我說的這一位養,最合適不過。」
碧華靈君面色憂愁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到了這一茬,方才有些發愁。可惜天樞要潛修,不然託給他十分合適。看源珟的情形,喜歡陸景身上的文命之氣與天樞身上的清淡仙氣。這天庭上,身系文命,仙格仙品都無可挑剔的……惟有衡文清君而已。」
源珟伏在碧華靈君懷中閉著眼睛,耳尖卻輕輕地動了動。
「只是……」碧華靈君神色有些猶豫,「衡文住在孤島,清靜慣了,會不會嫌源珟淘氣?」
東華帝君道:「碧華,你忒多慮了,這隻虎崽才一點點大,能有多淘氣?」
碧華靈君想了想,道:「這倒是。」撫摸了一把源珟的絨毛,「那就託給衡文吧。」
碧華靈君本打算即刻動身,到底沒捨得,還是將源珟抱回府中,放在被窩裡又睡了一宿,方才乘一股清風,到了極東的海島上。
碧華靈君一隻手揣著源珟,另一隻手叩了叩門,少頃,門便開了,宋珧站在門內,一眼看見碧華靈君,頓時笑道:「原來是碧華兄!許久不見,聽說你生產完畢,在府中休養,怎麼此時可以出門了?趕緊算算你出了月子沒有,聽說這種事情最講究,受了風就不好了。」
碧華靈君的麵皮抖了兩抖,小心翼翼地將源珟從懷中向外託了託。源珟剛才頭紮在他懷中睡,此時扭動了一下,繼續將頭抵在碧華靈君胸前。碧華靈君摸了摸它的毛,宋珧探身上下仔細地瞧了瞧:「這隻黃花的,是貓?」
碧華靈君肅然道:「是虎。」
宋珧恍然道:「我聽聞你從那枚蛋裡孵了只老虎出來,難道是它?」
碧華靈君滿臉得色:「正是,其實我今日來,是有件事情想託給你和衡文。」
碧華靈君跟著宋珧進了內院,遠遠看見衡文清君站在敞廳門前相迎。宋珧大步走過去:「衡文,碧華兄捎著他孵的那隻虎崽一同過來了。」
衡文清君立刻欣然道:「當真?碧華兄親自孵的虎崽,一定要好好瞧瞧。」
碧華靈君緊跟著宋珧走到敞廳前,伏在他懷中佯睡的小老虎將左眼皮撐開了一絲縫兒,朝著衡文清君的方向望去,復又合上。
碧華靈君將源珟託在掌中,源珟打了個哈欠,在清風中眯起睏倦的眼,輕輕地蠕動了一下。
碧華靈君笑得像朵桃花,託著源珟又向宋、衡的方向舉了舉,道:「宋兄、衡文兄,你看它是不是很可愛?」
宋珧和衡文圍著虎崽左右端詳,又各自伸手摸了摸毛,都肯定地說,確實很可愛,十分可愛。
碧華靈君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