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等進了敞廳坐下,一杯茶下肚後,碧華靈君撫摸著臥在他膝蓋上酣睡的源珟,挑明來意道:「宋兄、衡文兄,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相托。我有些仙務纏身,可否將源珟在你府上寄養幾日?」

衡文清君立刻道:「碧華兄太客氣了,不過是區區小事,何況這隻虎崽如此可愛,碧華兄就寬心將它留在此處罷。」

碧華靈君十分欣喜,但宋珧看了看衡文,再看了看碧華靈君膝蓋上的虎崽,神色卻有些猶豫:「碧華兄,你知道我從沒養過靈獸,這隻如意蛋虎崽養的時候有無什麼講究,你先都給兄弟一一說明,比如它吃葷吃素,幾時洗澡,一天梳幾次毛,你要是寫下來給我最好,我一向粗糙,別將你的心肝養壞了。」

碧華靈君立刻道:「宋兄,你放心,沒什麼講究,它乖得很,很好養。只喝清水,不吃別的。一天洗一次澡,洗完後給它梳梳毛就成。它在我府中,平時也就睡一睡再到院子裡轉一轉,不亂跑也不纏人。」低頭又愛憐地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源珟,「我養了這麼多的靈獸,它算是最乖的。」

宋珧嘿然笑道:「碧華兄,你瞧它那小眼神,跟瞧兒子似的。哈哈,你放心,你兒子就是我侄子,我一定好好照顧!」

碧華靈君又絮絮叨叨半天,歷數源珟自孵出來之後的一件件小事,直到他喝完一壺茶水後,總算告一段落。他才將源珟從膝蓋上抱起來,戀戀不捨地送到宋珧和衡文面前。

宋珧伸手接,源珟從碧華靈君懷裡抬起頭,水汪汪的雙眼看著衡文清君,胸腔中撒嬌似的咕咕了兩聲。衡文笑道:「呀,它竟會撒嬌。」伸手拍了拍源珟的頭頂。

宋珧將它從碧華靈君手中接過,摟在懷中:「碧華兄你放心,一個月後它若少了半兩肉,你只管來找我。」

碧華靈君鄭重地道:「拜託你二位了。」再嘮叨了一會兒源珟平時都如何如何,將小老虎摸了又摸,方才告辭走了。

待碧華靈君離去的仙風消失無蹤,宋珧才惆悵地嘆了口氣,向衡文清君道:「你覺不覺得碧華怪愁人的,因為這隻老虎,搞得跟瘋魔了一樣。他以往和我見面十回說的話,都沒有今天說這隻老虎說得多。」拎著源珟的後頸毛,將它的頭抬起,端詳了一下道,「也就是一頭黃毛老虎,靈氣……我看很平常。難道因為是如意蛋中孵出來的,又是他孵的,才覺得不尋常?」

小老虎撐著眼皮,興味寡然地看了看宋珧,在宋珧懷中扭過身,睜大水汪汪的雙眼瞧著衡文。

衡文清君笑道:「但它確實可愛,方才碧華說了好養,就留心替他照料一個月罷。」

宋珧在一張軟塌上鋪上被褥,給幼虎做了個不錯的窩,又特意找出一個木桶,留做浴桶用,再將擦毛的手巾和梳毛的梳子一一準備齊全。

宋珧整好東西,回了廂房內,卻看見源珟正依偎在衡文的懷中,衡文端著碧玉碗,餵它喝清水。

宋珧卻忽然覺得,小老虎臥在衡文懷中和方才臥在他懷中,有那麼一些些的不同。

那顆毛茸茸的頭,總不斷磨蹭著衡文的胸口,舌頭舔了衡文的手數次,待衡文將碗放下,小老虎撐起身子,吧嗒一聲,舌尖舔過衡文的雙唇。

宋珧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直了直。小老虎舔完後,在衡文胸前蹭了又蹭,前爪似乎要漸漸伸進衡文的衣襟。

宋珧大踏步向前,一把拎住源珟的後頸毛,將它從衡文的懷中拎了出來。衡文向他笑道:「你倒挺快,將東西都預備好了。」

宋珧拎著源珟皺眉看著,道:「預備好了。」將源珟往懷中一挾,到了隔壁廂房的軟榻前,再把它往榻上一放,「這就是你的窩。」

小老虎卻像看出他的臉色不善,一團天真地抬起頭,目光中帶了一絲委屈,細細地哼了一聲,低頭嗅了嗅被褥,盤身趴下,似乎偷偷地看了看宋珧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將身子蜷得緊了一些。

衡文一直跟在宋珧身後,看見此情此景,道:「你怎麼無緣無故地拉下了臉,像嚇著它了。」

軟榻上的黃毛團兒又蜷了蜷,再細細地哼了一聲。

宋珧瞧著它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齷齪,剛出生不久的小虎崽,能有什麼想法,尷尬地乾笑道:「沒什麼,我可能是剛才預備東西預備得有些急,哈哈。」伸手抱起源珟,「來,乖乖,宋叔叔帶你去洗澡。」

小老虎向後縮了縮,別開頭,不看他。衡文道:「你方才嚇著了它,它記仇了。我帶它去洗罷。」

源珟果然老老實實地任衡文抱起,蜷進衡文懷中,又委屈地嗚嗚兩聲,頭在衡文胸前,蹭了數次。

宋珧亦步亦趨跟在衡文身後,衡文抱著源珟來到後院,宋珧方才已經在木桶中預備下清水,源珟泡進水中,宋珧站在衡文身邊,端端清水,遞遞梳子毛巾。衡文替小老虎洗完澡,擦乾了毛,再用梳子將它的毛細細梳順,源珟由始至終眯著雙眼,十分享受。

源珟膩著衡文清君,膩了一整天。到了就寢時,宋珧拎著源珟的頸毛,將它拎到窩裡,回到臥房中,插上房門。衡文正半躺在床上,宋珧坐到床沿邊:「說是養這隻老虎不費神,今天一天還是挺費事的,難為碧華有精力,你說他養了一府的靈獸,成天都怎麼過的。」

衡文道:「他喜歡,便不覺得費事。」手握著摺扇在額頭上敲了敲,「宋珧,你看這隻從如意蛋中孵出的老虎,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麼?」

宋珧扯了扯嘴角道:「沒,毛色就是尋常老虎的那個樣兒,靈氣稀鬆平常。興許就是從如意蛋中孵出來才顯得金貴罷。」

衡文握著摺扇又在額頭上敲了敲,打了個呵欠道:「興許吧。」

第二天,宋珧起身後就拿了一碗清水去喂源珟,源珟倒沒有再像昨天一樣看見他就縮成一團,宋珧將碗放在它嘴邊,它就低頭喝了幾口。宋珧喂完它,端著空碗去小廳,衡文正在廳中喝茶,宋珧將空碗放在桌上,坐到衡文身邊,從桌上摸了個茶盅,衡文端起茶壺替他斟滿茶水,宋珧笑道:「老虎我剛剛餵過,你不用管了。別說,碧華養靈獸還真有一手,這隻老虎崽子喝水都喝得挺斯文。」抿了一口茶水,又道,「但是好歹是隻老虎,只喝清水真能飽麼。不然我拿些別的給它吃吃看?」

衡文舉著茶杯道:「你省省罷,萬一它吃別的東西吃壞了,碧華一定找你拼命。」

宋珧摸了摸鼻子:「也是。」就此將這個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

上午,宋珧和衡文在院中下棋。這座孤島現如今被宋珧種遍了果樹,果樹們都是從天庭弄來的仙樹,這廂絢爛地開花,那廂熱鬧地結果。宋珧洗了一盤現摘的杏子放在棋盤邊當賭注,誰贏一局,就能吃一個。這種杏子長得比尋常的杏大些,香氣誘人,果肉肥厚,結杏的杏樹乃是西方如來座下的妙法尊者送的,本來只有西天才有,在天庭中也很難得一見。下了半天的棋,杏子被衡文吃掉半盤,宋珧連皮都沒有啃到一口。又一局下完,宋珧拋下手中的棋子:「今天風頭不順。」衡文從盤中拿起一枚杏子,道:「唉,我一直指望你哪天風頭能順一順,這麼多年,半分長進都沒有。」源珟臥在衡文身邊,懶懶地翻了個身。

正在此時,有敲門聲起,宋珧出去開門,原來是東海龍王的外甥女過幾日出嫁,龍太子親自來送喜帖。宋珧和衡文在廳中陪著龍太子說了幾句話,龍太子告辭離去後,宋珧和衡文再回到院中。宋珧捲袖子道:「你我再殺一盤,我就不信我今天吃不到一枚杏。」衡文笑吟吟地道:「隨你。」再到石桌邊坐下,宋珧忽然道:「咦,盤中的杏怎麼少了一個?」

衡文揚眉道:「敢情這盤杏子你還記了數。」

宋珧道:「當然,我洗了十二個,你我下了六局棋,盤子裡面應該還有六個杏,現在怎麼只剩了五個?」起身看了看衡文身邊的石凳上酣睡的源珟,「不會它偷著啃了一個罷。」

衡文道:「它?你見過老虎啃杏子麼?」

宋珧皺眉道:「否則怎會無緣無故少了一個。」摸起衡文的摺扇,撥了撥他面前的杏核,「你看,這隻杏核啃得格外乾淨,與你吃的其他幾個都不同,一定是它偷著啃了。」斜眼看衡文身邊,小老虎側著身大模大樣地躺著,像是正在酣睡,什麼都沒聽見。

衡文緩聲道:「可能你我下了七盤棋,你記錯了數罷。我從未聽說過老虎吃杏子,」夾起一枚白子在手指間轉了轉,「我這局讓你三子,你再贏不了,就別怪我將一盤杏都獨吞了。」

衡文清君有個習慣,愛下午時在迴廊下的竹榻上小睡片刻,不喜歡有人在近處打擾。因此,每天的這個時候,宋珧都獨自去樹林中照看果樹,日日如此。

今天,衡文清君照例去廊下小睡,宋珧提前將源珟餵飽,放到了窩中。衡文清君在榻上合上眼,聽見大門輕輕一響,宋珧出門去了。

衡文淺夢之中,覺得有什麼靠近了榻前,面頰與唇上被極柔軟地觸了觸,於是側了側身,再緩緩睜開眼,卻看見茸茸一團黃毛蹲在枕邊,低頭瞧他。衡文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絨毛,小老虎立刻靠著枕側,趴臥下,衡文合上眼,繼續睡了。

到了傍晚,宋珧在房中搗鼓晚飯,將水煮花生、涼拌野菜之類的一樣樣端上桌,飯桌上居然擺了五六盤。衡文道:「你既然弄了這麼多菜,乾脆今天晚上再拿壺酒出來小酌兩杯。我記得上次東華送了兩壇凡間的好酒,還沒開封過,今天取一壺來喝。」

宋珧立刻眉花眼笑地道:「好,好。」一溜煙地進了一扇門中,少頃抱了一隻酒罈出來,開啟封,頓時酒香四溢。宋珧也不將酒舀進酒壺中了,直接擺出兩隻玉碗,倒了兩碗。衡文端起一碗,飲了一口,脫口道:「果然是好酒。天庭中的酒也沒有如此香醇。」

宋珧灌了一口,道:「那個當然,據說這種酒在凡間有個別稱叫‘神仙不換’,就是說喝了這種酒,連神仙都懶得當。哈哈,名不虛傳罷。」

這一罈酒甚大,宋珧與衡文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碗後,方才意猶未盡丟下酒碗,踉踉蹌蹌地回臥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宋珧先起床,端了一碗清水送到源珟窩前。小老虎趴在軟榻上睡得正香,宋珧將水碗放下,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語道:「昨天晚上果然喝多了,聞著哪裡都是酒味,連老虎身上都像有酒氣。」再徑直去廳內收拾昨天晚上的殘局。正在收拾時,衡文也起來了,懶洋洋地靠在廳邊袖手看宋珧收拾桌子。宋珧抱起酒罈來看了看,只剩下淺淺一層酒底,他一面將酒罈封好,一面道:「原以為昨天晚上只喝了小半壇,哪知道咱倆居然喝了幾乎一整壇。」衡文低聲笑道:「只顧著喝了,還真忘了到底喝了多少。對了,昨天晚上,碧華兄的老虎一直在桌邊臥著,是你將它送回窩裡睡的?」

宋珧道:「你我不是一道進房的麼,啊,昨天晚上居然將它忘了!我剛才去給它送水,它正在窩裡睡,居然知道自己回窩睡覺。昨天也忘記給它洗澡,毛上都是酒氣。」

衡文道:「沒什麼,上午再給它洗洗。」

宋珧將源珟按進水盆裡洗了一通,毛皮風乾後,源珟照舊蹭到衡文身邊。待到下午,宋珧將源珟又送回窩中,自己去樹林中轉轉,衡文在迴廊下的竹榻上小憩。

清風徐緩,四處寂寂,一道影子行到廊下的竹榻前。恰恰此時,有一片樹葉被風吹落到衡文臉側,一隻手緩緩地伸到枕邊,將這片樹葉夾了起來,手指再略略一鬆,樹葉隨著清風盪到廊下。

那道身影站在榻前,端詳了衡文片刻,緩緩俯身,正在此時,榻上閉目沉睡的衡文忽然一動,睜開了雙眼。

衡文睜開眼,只看見碧華靈君的黃毛小虎像昨天一樣蹲在枕前,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天真爛漫。

衡文站起身,對著榻上的小老虎拱了拱手:「閣下的行跡已被小仙看破,不知可否現出真身,到廳中一敘。」

榻上的小老虎口中傳出一聲低笑:「我還以為,玉帝而今已經不中用了,滿天庭的小神仙們也一個不如一個,一個比一個傻。沒想到竟然還有個能看破本座偽身的。哈哈,看來天庭還有點指望。」

宋珧正在一棵石榴樹邊徘徊,忽然感到附近仙氣大盛,急忙轉頭看向住所方向,只見瑞雲四聚,灼灼絢爛,祥光耀眼,直衝雲霄。

仙光震懾九霄,四海龍族與天上眾仙多被驚動,有遊神急惶惶去稟報玉帝:「極東海島忽然仙光大現,不知為何。」玉帝只說了句高深莫測的話:「暫莫驚動。」

東華帝君卻覺出了有些蹊蹺,隱約覺得與碧華的如意蛋老虎有些關係,上靈霄殿請問玉帝,玉帝也只是道:「暫莫驚動,看他高興怎樣再說。」東華帝君再要問這個「他」是誰,玉帝半閉著眼道:「此次確實有些對不住碧華,唉……」

宋珧做神仙許多年,卻從未見過如此強盛的仙光。他來不及考慮是何等的大人物大駕光臨,急急忙忙向住所趕,撞開大門,進入內院,瑞雲與仙光已斂去多半,但依然光華滿院。一道身影與衡文一起站在迴廊上,衡文正對那道身影恭恭敬敬地一揖:「小仙愚鈍,未辨出尊上法身,斗膽請教尊上名諱。」

宋珧看著那道身影,呆了一呆。

他做神仙數千年,這樣扎眼的人物還是第一回看到。他的相貌十分好,好得扎眼,滿天庭的蓮花梨花牡丹花芍藥花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花,都堆在一起,也不如他的臉扎眼。一身華貴的衣袍雖然有點花裡胡哨,在他身上卻仙氣十足,墨髮隨意地散著,再配上這位尊上身邊正在慢慢斂去卻依然刺眼的光華萬道,簡直就是無比扎眼。

這位尊上此時面露惆悵之色,有些唏噓地開口道:「唉,名諱啊。你認不出我來也情有可原,像我這種可以算是中間死了萬兒八千年的老傢伙,不知道你們這些小神仙都聽說過我沒。」

但這位自稱老傢伙的尊上看起來只不過是凡人二十上下的年紀,十分年輕,他的聲音也很年輕。用這麼年輕的聲音說出如此滄桑的言辭,扎耳得很。

這位尊上又嘆了口氣,坐到竹榻上,向衡文和宋珧招招手:「唉,來來,別闆闆正正地杵著,我看了難受。尤其是你,你的仙銜是叫衡文清君罷,不錯不錯,滿天庭的小神仙,數你長得好,本座喜歡。過來坐在本座身邊,我告訴你我是誰。」

衡文站在原地,依然恭恭敬敬道:「尊上若不賜言名諱,小仙不敢唐突。」

扎眼的尊上便道:「好罷,我就先告訴你,本座叫丹絑。你們都聽說過這個名字麼?」

衡文滿面驚詫,宋珧又呆了一呆。

當年太虛初現,天庭始立時,除玉帝之外,天庭中以兩位仙帝為最尊,這兩位仙帝便是神霄仙帝浮黎和紫虛仙帝丹絑。

後來,魔界作亂,攻打天庭,人間幾乎覆滅,神霄仙帝浮黎原身是一條青龍,便以自己身軀化成凡土山脈,救扶凡世,龍骨撐起天庭九霄。天庭與魔界大戰時,紫虛仙帝丹絑將自身化成仙火焚盡魔族,魔界從此氣數敗盡。但是丹絑——

紫虛仙帝丹絑,原身是一隻鳳凰,化成仙火焚盡魔族,等於與魔族同歸於盡。

兩位仙帝的悲壯事蹟時常被提起,天庭中的每位神仙都銘記於心。

他對衡文又招了招手:「本座已經告訴你我是誰了,你可以過來,在本座身邊坐下了罷。」

宋珧愣愣怔怔,看這仙帝陛下大模大樣地坐在竹榻上,大模大樣地扇了扇風,大模大樣地感慨道:「隔了萬兒八千年看天庭,確實大不相同了,但就本座做老虎呆在那個小神仙府裡的這些時日看,天庭被玉帝管得挺像個樣子,我見著的新一茬小神仙們,各個都還不錯,有幾個瞧起來頗好,讓我心中十分欣慰。」

宋珧頓時直了眼:「你你你,你竟是碧華的那隻老虎崽子?!」

宋小神仙恍若五雷轟頂,目瞪口呆,張口結舌。

半晌,宋珧誠懇地向竹榻上瑞氣千條的尊上道:「恕小仙冒昧,大不敬問一句,帝座您變化成……幼虎糊弄碧華這種小神仙,不覺著……有些……無……牙麼?」

丹絑帝座道:「無牙?!無牙是什麼?」

宋珧道:「咳……無牙的意思和無恥有些相近。」衡文側頭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丹絑仙帝滿面驚訝:「喔,那無恥又是什麼?」

宋珧嘿然笑道:「無恥麼,就是做事不那麼對,不怎麼地道。」

丹絑釋然道:「這樣啊,唉,死了萬把年,許多詞兒都生疏忘記了。變老虎麼,我是覺得那小神仙費了很大工夫,我老人家才能從殼裡爬出來,本座便暫時圓他個念想只當獎賞了,而且我剛出了那個蛋正好也有點懶,以前太白金星等等那些小神仙們看到本座總是閃閃避避的,我不喜歡。模樣,不就是個虛的麼,非要分什麼鳥獸神仙的,本座就愛親切些,不拘什麼樣兒。」

宋珧聽得雙眼更加直勾勾的,用力抖動臉皮乾笑兩聲:「帝座的見解果然別緻,哈哈……」

丹絑仙帝闡述完別緻的見解,打了個呵欠:「對了,你們兩個小神仙,住在這個野島上,是因為犯了什麼過錯,讓玉帝發放過來的罷。」

宋珧立刻道:「咳,帝座,小仙們是因為……」

丹絑的目光卻直接粘上了衡文:「那個過錯,一定一時半會兒的工夫也說不完。」說著再次親切地向衡文招了招手,「來來,別站著了,在我面前沒那麼多規矩,來本座身邊坐,慢慢和我說。」

衡文依然滿臉恭謙有禮,宋珧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丹絑又道:「本座說了幾句話,倒有些口渴。」將粘在衡文身上的目光暫時地向宋珧一瞟,「這個小神仙,你叫宋什麼來著?你去給本座倒杯茶。還有,你摘的那個杏子,本座昨天吃了一個,覺得甚為可口,不用太麻煩,再摘十來個來便可。似乎此杏與茶不大匹配,配酒反而更有趣味……哦,那就不用茶了,昨天晚上的酒,再取一壺過來。」

宋珧在心中大罵無恥的老敗壞,悻悻去取酒摘杏子。

宋珧先取了酒放在廳內,再端了個籃子出去摘杏子,一想到衡文正在廊下和老不修聊天,心中就火燎一樣,老傢伙既然能裝成一隻吃奶的幼虎,賣弄天真,一定什麼無牙的事情都做得出。宋珧在心中罵一聲老不修,又腹誹一回玉帝,偶爾同情一下做了冤大頭的碧華。在此種心境下還能分神同情碧華,宋珧覺得自己真重情義。

剛摘了幾個杏子,遠處忽然一陣海濤拍岸的聲響。宋珧抬頭望去,只見仙瑞聚攏,環著幾個黑影越走越近,居然是品服正裝的東海龍王與幾位龍子一起向此處奔來。

宋珧拎著籃子迎上去,龍王紅光滿面地向宋珧拱手:「宋珧仙,今日島上仙光大作,定有尊貴仙座降臨,敖廣不敢怠慢,特意帶著兒子們前來拜見。不知是哪位仙座,可還在否?」

東海龍王一向愛結朋拜友,拜見上仙這種事也總衝在前頭,宋珧望著龍王莊嚴肅穆的華服襯托下閃閃發光的面孔道:「還在,正在內院中坐著。小仙就是出來給這位尊座摘杏子的。這位上仙的尊號,敖廣殿下您一定聽過——就是當年以身化火大敗魔族的那位紫虛仙帝,丹絑帝座。」

名號說出後,龍王震驚了,幾位龍子也跟著一起震驚了,龍王不但面孔閃閃發亮,連鬍子稍都閃閃發亮:「想不到,想不到,昔年的帝座竟能再現仙身……」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宋珧仙,為何帝座他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就驀然冒了出來,難道數萬年間,竟就沉睡在此島上?」

宋珧道:「徵兆?其實有,龍王你之前應該見過這位帝座不少回。碧華靈君成天抱的那隻從蛋裡孵出的老虎崽子,經常見吧,正是這位丹絑帝座變的。那個蛋裡真正裝的,就是這位帝座。」

龍王與幾位龍子再次震驚,宋珧拿起一個杏子,咬了一口,嘆道:「唉……」

宋珧拎著杏子筐,引著龍王和幾位龍子去拜見丹絑仙帝。丹絑仙帝豪邁悲壯的事蹟一直深深刻在眾仙心中,龍王與龍子們拜見丹絑時,態度極其尊敬。丹絑帝座的目光越過龍王,依次將幾位龍子挨個兒瞧去,眉花眼笑:「東海龍君,本座幾次從東海上過時,都覺得氣澤平和,可見你將東海治理得十分不錯。你的龍子們模樣都好,本座十分喜歡。但本座重生之事,想來玉帝處有安排,待他與眾仙們說罷。玉帝未說之前,我想先清靜過幾天,望龍君與諸位龍子暫時不要洩露此事。」

東海龍王立刻叩頭:「承蒙帝座謬讚,小龍惶恐。小龍今日乃是被帝座仙光所驚,唐突來拜見,望帝座諒之,小龍與眾子絕不會將帝座之事洩露。」

宋珧已趁此機會踱到衡文身邊站著,扯了扯他的衣袖,拉他一齊到廊下站著。

丹絑笑了笑,眾位龍子們依年紀順序由左自右在龍王身後跪成一排,丹絑的視線落在從右邊數第二位龍子身上:「龍君與幾位龍子無須如此拘謹,起身說話罷。那個叫宋什麼來著的小神仙,你去拿幾把椅子,讓龍君與龍子們坐下說話。」龍王與眾龍子們起身,丹絑對一直望著的那位龍子招了招手:「本座看你挺親切,過來我身邊坐。」

這名龍子乃是龍王的第七個兒子,與其他幾位龍子不同母,是龍王最寵愛的一位側妃所生,名叫摩淵,真身為一條紅龍。他尚未成年,外貌看來像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唇紅齒白,極其俊俏。丹絑仙帝喚他上前,他覺得有點羞怯,低頭應了聲,恭恭敬敬走到丹絑身邊坐下。

龍王與眾龍子待了一個多時辰,方才起身拜別。宋珧與衡文並肩站在廊下,啃著杏子,看丹絑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摩淵,浮動七彩流光,極其華美,乃是一根鳳凰毛,應該是現從身上拔的。

摩淵惶恐驚喜地接了,龍王拉著兒子連連拜謝。丹絑眯眼笑道:「不必這麼拘禮,本座一向愛和年輕的後輩們無拘無束地聊聊,他日可時常過來,你願意麼?」

摩淵興奮地紅了臉,恭敬道:「願意。」

宋珧將龍王與龍子們送出門去,龍王大讚紫虛仙帝既沒有架子,又隨和親切,宋珧惦記著丹絑「想清靜過幾天」及讓摩淵「時常過來」的幾句話,難道老鳳凰竟然想在這座島上紮根?在大門處,宋珧一把扯住龍太子,低聲道:「勞駕去天庭給碧華靈君捎個話,讓他趕緊將這尊大神請走,我這裡光禿禿的孤島,可招待不起。」

龍太子面露難色:「但帝座吩咐,玉帝未告之眾仙之前,不準洩露他重生之事。」

宋珧道:「你只說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不指名道姓,哪裡會洩露?玉帝既然將如意蛋託給碧華,一定覺得他服侍帝座最合適,因此帝座還是回碧華靈君府住著最好。」

龍太子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便應承下來。

龍王父子離去後,丹絑仙帝吃了幾個杏子,喝了兩杯小酒,笑眯眯地看衡文,手中忽然托出一根長長的羽毛,遞給衡文:「我方才送給小紅龍的那根,是我真身上尋常的鳳毛,此根卻是我的尾羽,我一向送羽毛極其慎重,得我尾羽的,你是第一個。」

衡文道:「小仙不敢受此重賞,還請帝座收回,留待賜與其他仙者。」

丹絑道:「難道你與那碧華小神仙相似,愛獸毛不喜羽毛?」宋珧立刻張口道:「衡文,既然帝座誠心下賜,自然當恭敬收之。帝座的羽毛,尤其尾羽如此珍貴,一定要恭敬地供在瓶中。不過還好,帝座你下賜羽毛都有擇而賜。小仙方才還在擔憂,若是帝座你見一個便賜一根,到時眾仙來拜,恐怕不大拔得過來。」

丹絑道:「你所言甚是,如果尋常庸庸小仙如你者本座也賞,豈不早禿了。」

宋珧嘿嘿笑道:「帝座仙儀光華,豈會隨便就禿,即便偶有一禿,亦有別然仙風,瑞照四方。」

丹絑道:「此當自然。若偶爾折損羽毛,就變得和你等小仙似的,只能勉強入眼了,我這個仙帝還做個甚?」

宋珧道:「帝座言辭精闢,小仙恍然大悟。唉,只因成天困在這光禿禿的島上,除了樹和石頭,見不著別的,見識漸漸地淺薄,有些對不住這個仙字,像如碧華兄等風采飄逸、修為高深的仙友,小仙更是萬難企及了。」

丹絑揀了個杏子,捏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個將本座孵出來的小神仙,什麼都挺不錯的。只有他愛靈獸不愛靈禽的毛病,我有些不明白。難道曾有過什麼事讓他對羽禽族有些偏見?本座就一向不計較這些,像最近為了獎賞那個小神仙,做了幾天老虎,覺得做老虎還挺不錯的。」

宋珧殷勤笑道:「我們這些做小神仙的後生晚輩,有幾個能達到像帝座一樣豁達的境界?碧華兄不怎麼愛靈禽的緣故,小仙沒當面問過他,仙僚中間的謠傳有不少種。其中一種貌似是說,碧華兄曾經發誓,要養靈禽就要養天上天下最名貴的,一般的入不了他眼。」

丹絑轉著杏子,饒有興趣地說:「哦?竟有這種說法?早知如此本座從殼裡出來時就不變靈虎了,看看我的真身能否入得了他的眼。」

宋珧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繼而又笑道:「您貴為仙帝,他怎敢對您有如此大不敬的評判。」

丹絑道:「本座的原身確實是只鳥,評評沒什麼大不敬的。但你剛才分明有句話嚥到了肚子裡,後面這句是託辭。嚥下去那句是什麼?」

宋珧將袖子舉到嘴邊,咳了一聲,吞吞吐吐道:「這個,也只是小仙道聽途說。據說當年西天如來處的大鵬與孔雀大明王都曾頑笑間問過碧華,譬如他們的原身,碧華看得上麼。碧華他……咳……」

丹絑揚眉笑了笑:「有趣,他的眼光我竟有些欣賞了。」說著,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宋珧轉口道:「對了,有件事忘記請問帝座,您今日歇息,欲回碧華兄府上,還是屈尊在小仙的孤島?」

丹絑並未答話,若有所思。

衡文只管笑著不開口,看宋珧又道:「再稟報帝座一件事情,小仙因惟恐孤島寂寞,委屈了帝座,其實已請龍太子向碧華靈君捎話,請他來接帝座迴天庭。」急忙忙又道,「當然,帝座吩咐,暫時不要透露您的身份,所以小仙讓龍太子告訴碧華靈君說靈虎有事,別的什麼也沒說。」

碧華靈君送走了源珟,回到府中,頗覺思念。在臥房裡閒坐了片刻,到涼亭裡走神了一時,又於中庭之中踱步數回。府裡的靈獸們大多在庭院裡各自躺著,碧華靈君打眼看見元路和元休正在花叢邊撲鬧玩耍,便踱步過去,兩隻小虎立刻順服地臥下。元路和元休已半大,不能抱了,碧華靈君俯下身捋了捋它們的毛,觸手處,卻覺得不如源珟的絨毛柔軟,長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踱步走了。

東華帝君過來閒逛時,只見碧華靈君府的門前靜悄悄的,沒有小仙童守門,大門虛掩,東華帝君抬腳進府,前庭寂靜一片,東華帝君從迴廊繞向中庭,依稀聽見笑鬧聲,遠遠看去,只見中庭的一個涼亭內身影攢動,飄出一陣陣的喧鬧聲。東華帝君走近涼亭,看見碧華靈君豢養的靈獸們難得都化成了人身,與小仙童們在涼亭的石桌前圍成個圈兒,圈兒中間卻是雲清和儻荻各守著石桌的一方,雲清卷著袖子搖一個扣碗,儻荻穿著一身與雲清搖的那個扣碗相似的白底藍花紋衣裳,笑嘻嘻地抱著手站著,雲清將扣碗猛地扣上桌面,儻荻道:「押小。」

雲清道:「你還押小?」

儻荻道:「為什麼不押小。數數你身後的人數,已經輸給我幾個?」

雲清的神情忿忿,眼睛泛紅,道:「我就不信次次都被你猜著,這回一定是大。」

儻荻道:「猜不猜得著開了就知道,這次你若再輸了,便將池生抵給我吧。」

雲清「哼」了一聲,正要再說些什麼,東華帝君走近,小仙童們與靈獸們猛然察覺,都紛紛站直起身退到一邊,儻荻從桌前起身垂手站定,笑嘻嘻道:「帝君。」雲清亦急忙放開扣碗彎腰行禮:「帝君。」

東華帝君向桌上掃了一眼:「猜骰子賭大小?」

儻荻極順溜地答道:「是。」雲清紅了紅臉。

東華帝君笑道:「當年那位宋珧元君來府上串門的時候教你們的罷。拿什麼做注?」

儻荻道:「稟報帝君,我們輸人數的,雲清那邊十一位小仙,我們這邊二十二位同道,他輸了他那邊的小仙過來我們這邊一個,我輸了我們這邊輸給他兩個,一賠二。」

東華帝君捋了捋鬍子,看雲清身後的小仙只剩了四個,一個靈獸都沒有,雲清顯然輸得有點急,狠狠地瞪儻荻。儻荻道:「哎呀,你莫惱,這把如果開出大來,我就輸大點,將我們這邊最值錢的葛月輸給你,搭上元路元休,一大帶倆小,怎樣?」

元休扯了扯儻荻的袖子,滿面茫然問:「儻荻哥,為什麼我們兩個算一個?什麼是一大帶倆小?」

儻荻道:「方才我不是說要輸大點麼,你們兩個和葛月一樣值錢,人間有句話,叫做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兩兄弟加在一起,便非常厲害,你看我連頂厲害的麝馨姐都沒說,單說了你們兩個,懂了沒?」

元休滿臉感動似懂非懂地點頭:「儻荻哥,你真好。」儻荻笑眯眯地拍拍他的頭。

雲清冷笑一聲,葛月遠遠站在涼亭的一個角落,一副與己無關的淡漠模樣。

東華帝君呵呵笑了一聲,道:「你們靈君在何處?」

雲清身後的池生向前一步道:「靈君他在房中。」

儻荻介面道:「靈君在房中參修仙法。」

東華帝君道:「怪哉,在這個上下兩不靠的時辰憋在房裡,參修哪門子的仙法?」

雲清小聲道:「哪裡是參修。帝君您給靈君出了個好主意,讓他把那個如意蛋老虎送給別的仙君去養,靈君回來後就眼直直地長吁短嘆,一園子的珍獸他挨個兒順毛,順一個長嘆一次,嘆得它們沒辦法都化成了人形,靈君他就進了房裡,沒動靜了。」

一群小仙們都愁眉苦臉,眼巴巴地看著東華帝君。池生道:「帝君,您可有什麼方法能把靈君扳過來一些?小仙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東華帝君沉思片刻道:「我曉得了,待我想想。那隻小虎因是你們靈君親自孵出來的,他難免重視些,要是能再找個什麼讓他養一養,把那股愛憐之情轉過去些就好了。」

儻荻笑道:「要找與源珟近似的讓靈君喜歡,第一需找個年幼的才好,我們之中,連元路和元休都已是半大不小的,再沒有幼齒的了。」

一群小仙和一群靈獸們又一齊看東華帝君,東華帝君嘆了口氣,道:「待本君去找找看。」

東華帝君徑直出了碧華靈君府,在天庭裡東尋西找了半天,又到各個仙島上去逛,最後轉道到了西天,好不容易在西天善法尊者那裡借到了兩隻還在吃奶的雲豹,籠在懷裡抱到碧華靈君面前。

碧華靈君看到這兩隻小豹子,總算稍微抖擻了一下精神,吩咐小仙童們找碟子盛鹿奶餵食,不再到處堵著靈獸順毛嘆氣,靈獸們終於能變回原身,各自尋僻靜的地方打呵欠。

這兩隻小豹子,一隻非常不怕生,埋頭大口喝奶,喝飽了就一頭紮下睡覺,雲清和池生伸手逗它,它便親暱地抬爪撥動,滾來滾去。另一隻卻像被抱來這陌生的處所不大樂意的樣子,扭頭一動不動地趴著,不吃不喝,任小仙童們怎麼哄,眼皮都不抬一下。

再一日,碧華靈君一手挾著一隻雲豹在庭院中坐,東海龍太子忽然匆匆來訪,向碧華靈君道:「碧華兄,宋珧兄讓小弟給你捎句話,說你託給他的那尊大神他侍候不起,讓你趕緊把大神請回你府裡。」

碧華靈君愣了愣,難道源珟有什麼難養的地方得罪了宋珧?在碧華靈君的心裡,源珟一向乖巧伶俐又好養,沒有一絲一毫能討人嫌的地方。向龍太子詢問究竟,龍太子的神色有點莫測,支支吾吾的,卻像知道什麼重大內情又被誰封了口,只是催促碧華靈君快去宋珧住的孤島。碧華靈君便放下兩隻幼豹,急忙忙趕向宋珧處。

碧華靈君急惶惶趕到了極東孤島,進門劈頭就問,是否源珟惹了什麼事情。宋珧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道:「你的源珟在杏子林裡,你去了就知道了。」再拍拍碧華的肩膀,滿臉誠懇,「你今日可能會受些驚嚇,要挺著點。」

碧華靈君被他說得疑雲大生,匆匆向杏子林而去,剛踏進樹林,就看見幾棵樹中間的青草叢中,臥著黃毛絨絨的一團。

碧華靈君喚了聲源珟,快步上前,那絨絨的一團卻縮了縮,怯怯抬頭,看了碧華靈君一眼。那一眼中,包含著些怯意,包含著些慚愧,包含著些自卑……

碧華靈君走到源珟身邊,俯身想將它抱起,源珟卻又向後縮了縮,低下頭,身上忽然冒出微弱的靈光。

碧華靈君不明所以,皺眉看著,靈光並不強烈,將源珟的小身子團團裹住,待漸漸散去時,黃毛小虎蹤影不見,只有一隻禿毛的小鵪鶉縮頭蹲在草叢中。

碧華靈君吃了一驚,禿毛小鵪鶉突然口吐人言:「靈君,對不起,我……我騙了你……」是五六歲男童的聲音,十分稚嫩,帶著怯怯的哭腔,「我出殼的時候,靈君似乎不喜歡,我怕你不要我,就變成了一隻老虎騙你。對不起……我……我……我被那兩位仙君看了出來,不能再騙靈君了……靈君只喜歡靈獸,如果養珍禽恐怕也只養最名貴的珍禽……我……我……我不配再被靈君養……請靈君把我扔掉吧……」

杏子林中,一片寂靜,小鵪鶉閉上眼,縮著脖子,渾身發抖。碧華靈君面無表情,片刻之後,嘆了口氣,蹲下身:「方才宋珧兄和我說的驚嚇,原來是這個,確實嚇了我一跳,有些意外。我多年不養羽禽,看來與羽禽還是有些仙緣,玉帝將如意蛋賜給我,應該是想點醒我一個道理。」他伸手摸了摸小鵪鶉身上稀稀疏疏的硬毛,「我既然已經養了你,只要玉帝不要你回去,就會一直養著你。」

小鵪鶉仍在他手下瑟瑟顫抖,將頭埋進草叢中:「靈君府上的靈獸都是珍品,我只是一隻鵪鶉,靈君養我不怕丟臉嗎?」

碧華靈君的手頓了頓,這隻禿毛小鵪鶉養著確實有點……但它在自己手下抖得太可憐,碧華靈君想起源珟以前的模樣,心就軟了軟:「修仙者不應執著於皮相,醜些……也無須自卑。況且你既然從如意蛋中生,必有仙根,你變成靈虎數日,本君都沒看出來,可見你其實靈力很強。就算你日後仍是這般模樣,只要你願意留在本君府中,本君一定不會趕你。」

小鵪鶉從草中抬起頭,忽然長笑一聲:「說得好!」

聲音清朗,中氣十足,卻是年輕男子的聲音。

碧華靈君驚得一跳,摸著小鵪鶉毛的手不由得一鬆。禿毛小鵪鶉從草叢中振翅飛起,飛到半空,仙光大盛。

碧華靈君直著眼慢慢站起身,已經傻了。

繁盛絢爛的仙光是他見所未見的,祥雲繚繞,萬丈斑斕的瑞彩中,飛舞著一隻碩大的硃紅色火鳳。雙翼環著祥雲,尾羽絢麗勝過耀眼的仙光與瑞彩。太陽太陰與天庭所有的星宿可以在這一瞬間全沒了光芒;九重天闕的雲霞,可以在這一剎那全失卻了顏色。

方才長笑的聲音繼續從火鳳口中吐出:「碧華小仙,其實我本是紫虛仙帝丹絑,數年前與魔族一戰中不慎將自己燒回了一枚蛋。潛修數年後,亦多虧你出力,方才脫殼重生。你助我有功,方才的一番試煉,你能破了成見,我甚欣慰,因此,我便給你一個獎賞。」

仙光與瑞彩,在一瞬間驀地又收斂住,硃紅的火鳳幻化成一個瑞氣騰騰的身影,飄飄然從半空落到碧華靈君面前:「碧華小仙,本座賞給你個豢養最珍貴仙禽的機會。本座已然現出真身,便將自己算作一隻仙禽,權且在你府中小憩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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