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華靈君是個愛養靈獸的神仙。
尤其是毛茸茸的靈獸。
碧華靈君覺得自己並不是個娘娘腔的神仙,但是,每每看到靈獸,他都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手指拂過靈獸毛皮的瞬間,心中異常愉悅。
碧華靈君的府中有無數只珍獸,白的黑的黃的紅的灰的三花的雲片的,什麼毛色什麼品種的都有。碧華靈君每天徘徊在府中,看著院子裡毛茸茸的一片,十分滿足。
把守南天門的白老虎、北嶽帝君的麒麟、玉帝座下的玉猊、太上老君的九頭獅子還有無數仙君的寵獸和坐騎,都曾是碧華靈君府中的珍獸。
某一天,東華帝君到碧華靈君的府上喝茶。碧華靈君新得了兩隻幼虎,在石桌下互相廝咬,滾來滾去,十分可愛。東華帝君忍不住讚歎道:「碧華兄府上有如此多的珍獸,天庭上當數你這個神仙做得最不寂寞。」
小老虎滾到碧華靈君的腳邊,撲他的衣襟玩耍,碧華靈君舉著酒杯,卻嘆了一聲,竟嘆得有些寂寥。
「東華兄,你不曉得,我養了許多年的珍獸,天上凡間的珍獸不敢說都養了個遍,但大概都見過。因此近日不知怎的,在此道上的心竟有些淡了。也沒什麼稀罕的奇獸好讓我提些興致。」
東華帝君道:「說到奇獸,我倒知道一樣,瀛海之東的玉硯池中新化出一顆蛋,不曉得你有沒有興趣。」
玉硯池是天庭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三條天河水在此處交叉再分流,旋成了一個霧氣騰騰的深潭。它彙集三條天河的靈氣、瀛海的霧氣,遙遙正對靈霄殿的仙氣再加上傍依仙山的紫氣,時常地會生出些奇怪的仙物來。
碧華靈君果然興致頓生,寂寥的雙眼立刻有了神采:「蛋?什麼蛋?玉硯池中只生過水草苔蘚,怎麼會生出蛋?」
東華帝君道:「這個蛋大有來歷,數年前玉帝與王母來池邊賞玩風景,失手將一枚玉石雞蛋跌進了池中。當時只當擲入池中好玩了,沒想到那池水靈性很足,雕雞蛋的玉又是一塊上好的靈玉,日積月累地竟然將玉石蛋泡成了一枚活蛋。前幾天在池中熠熠發光,裹著一團靈氣浮在池面上,玉帝命人將它帶到了天宮內。現在從老君到李天王,眾位仙友都想養它,看它孵出來後會是個什麼,我想到你一向喜歡珍獸,特意來告訴你一聲兒。」
碧華靈君立刻面露感激,雙目炯炯:「天庭之中,果然屬東華兄你最夠意思!不過……」忽然想到一事,歡喜之色略斂了斂,「既然是一枚蛋,孵出來不外乎魚龍禽鳥之類。我一向好走獸多些,對這些倒平常。它前身是枚玉石雞蛋,現在幻化成活蛋,十有八九也是枚雞蛋,左孵右孵,孵出一隻雞來,養著不大好看。」
碧華靈君養珍獸,一向很挑剔,不珍稀的不養,不名貴的不養,長得不入他眼的也不養。
東華帝君捋了捋三綹長鬚,意味深長地一笑:「非也,非也。」向前湊了湊,低聲道,「我無意中聽得玉帝與王母的私房話,才曉得,原來這枚蛋竟是一枚如意蛋。」
如意蛋?碧華靈君自恃識遍天下異獸,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臉上不禁露出七八分疑惑,虛心向東華帝君討教。
東華帝君又高深地一笑,再向前湊了湊,聲音壓得越發低了:「當年雕那枚玉石雞蛋的靈玉是天界極其珍貴的如意玉,凡持此玉者,必定心想事成。再經過玉硯池水的滋養浸泡,化出的這枚如意蛋,只要持之以恆地慢慢孵化,想孵出什麼就能孵出什麼。」
碧華靈君伸長脖子,嚥了咽口水。
想孵出什麼就能孵出什麼,這簡直是開天闢地以來最珍貴的一枚蛋,無怪乎要叫如意蛋了。
碧華靈君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象,若這枚蛋讓他來孵……頂著破碎的蛋殼爬出的珍獸,溼漉漉漆黑的眼,絨絨的柔軟的毛,小小的尚且站不穩的四爪……
東華帝君慢悠悠地道:「難怪連最不愛養獸的老君都爭著要孵這枚蛋,可真是獨一無二的珍獸啊!」
碧華靈君斂衣而起:「東華兄,現在可否就陪我到玉帝那裡走一趟?」
玉帝在蟠桃園近側的太清宮裡,據隨侍的仙使說正在內室照顧那枚靈蛋。
東華帝君摸了摸鬚子,皺起雙眉:「難道玉帝想親自孵化這枚蛋?怪道眾仙請命,玉帝都未曾答允。」
仙使一道出玉帝允入,碧華靈君立刻大步流星向內室而去。
東華帝君在他身後道:「碧華兄,且慢些,不過一枚靈蛋,就算是玉帝親自孵或別的仙友孵,珍獸出殼後你照樣能在天庭時常見到,不必太執著。」
話剛落音,碧華靈君已經一頭撞進內室。
內室中暖雲繚繞,像是為了如意蛋特意佈置過。室中央安放著一個碩大的仙台,卻是個搖籃模樣,其中鋪著厚厚的錦繡雲被。碧華靈君一眼就看到了雲被中躺著的那顆蛋。
淡淡青色的光滑蛋殼,帶著些玉石的晶瑩。蛋身渾圓,約一尺長,一頭略尖,一頭略圓,依然是雞蛋的模樣。碧華靈君在心中估算了一下,這個大小,和龍蛋差不多,不大可能孵出一隻雞了,就算孵出禽鳥,應該不是大鵬,就是鳳凰。
東華帝君在他身後進入室內,恭恭敬敬道:「參見玉帝。」
碧華靈君方才趕忙也揖了一揖:「參見玉帝。」
玉帝一直站在搖籃邊,用慈愛的目光盯著那枚蛋,揮了揮手,道了聲「平身」,繼續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如意蛋,伸手溫柔地在蛋身上來回撫摸。
碧華靈君整肅神色,恭恭敬敬地說:「玉帝,小仙此番來,是……是懇請玉帝,將這枚靈蛋賜給小仙孵化。」
玉帝撫摸蛋身的手頓了頓,側過身來,碧華靈君頓時覺得有兩道帶著寒意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
玉帝面無表情地道:「哦,從太上老君到托塔天王,天庭的眾位仙卿們為向朕討孵這枚蛋幾乎已經來了個遍了,終於連你也來了。你們的訊息倒都挺靈便。東華,可是你告訴他的?你自個兒沒討成不甘心,卻又拉了一個過來。」
東華帝君賠笑道:「玉帝,小仙只是……」
碧華靈君連忙道:「玉帝,東華帝君只是無意中隨口提及,小仙好奇,方才一直追問。剛一知道,就不顧莽撞,徑直過來了。望玉帝恕罪。」
玉帝將手從蛋身上收回,輕輕理了理裹著蛋的雲被上的褶皺:「罷了,你愛珍獸的毛病朕一向知道,早猜到你對此蛋的執念恐怕比其他的仙卿強些。你如此莽撞情有可原。只是這枚靈蛋……」
碧華靈君神色一緊,玉帝垂下目光,手又撫上蛋身,愛憐地緩緩摸了兩下:「朕打算親自孵它。眾卿莫要再打它的主意了。」
東華帝君悄悄側身,同情地看著碧華靈君,露出同病相憐的神色,嘆了口氣。
碧華靈君的手在袖中一緊,神色陡然肅了肅,道:「玉帝親自孵化,恐怕……有些不妥當。」
玉帝皺起眉頭,神色驀然寒了幾分:「有何不妥處?」
碧華靈君恭恭敬敬地道:「小仙斗膽請問玉帝,這枚靈蛋要怎麼個孵法?」
玉帝緩緩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孵法,只是需貼身抱孵,從始至終不得離身。」
碧華靈君竊喜,依然恭恭敬敬道:「小仙斗膽,再請問玉帝,從孵化到珍獸出殼要多少時日?」
玉帝道:「約要數月。」
碧華靈君大喜,仍舊恭恭敬敬道:「正是如此,小仙方才才說不妥。天庭事務繁冗,玉帝日理萬機,貼身抱孵此蛋,恐怕有些累贅。」抬頭誠懇望了一眼玉帝,又急忙恭敬地低頭,「再者,玉帝每日在靈霄殿上訓誡眾仙,三界之內與西方如來處還常有使者來來往往,玉帝若懷抱靈蛋,恐怕會有損聖儀……」話尾處,畢恭畢敬地又深深一揖,「小仙直言勸諫,望玉帝深思。」
玉帝面色莫測,似有所思,手猶豫地在蛋身上撫摸,半晌後慢慢停了手,緩緩道:「你倒巧言善辯,竟被你說中了朕的顧慮。」收回手又掃了一眼碧華靈君,「你為了這枚蛋,竟大著膽子將這些話也說出來了。但就算朕不能親自孵化,天庭中仙者眾,都欲孵此蛋,若朕要賜與其他仙者孵,你又能想出什麼理由來?」
碧華靈君恭敬道:「小仙方才一番話,固然有圖謀此蛋的意思,大半還是真心為玉帝著想。玉帝不能親自孵,天庭中的其他仙,再沒有比小仙更合適的。」說著,他放下恭恭敬敬的手抬頭一笑,「玉帝請想,天庭的眾位仙友,有誰比我碧華靈君更會養珍獸?」
玉帝目光變幻,片刻後忽然一笑:「算你碧華會說。好罷,此枚靈蛋,就賜給你孵。」
碧華靈君歡天喜地地揣著裹在錦被中的如意蛋,乘風回到府內,小心翼翼將如意蛋安置在床上,然後沐浴,焚香。
昴日星君歸位,廣寒當明時,碧華靈君寬開內袍,小心翼翼地從錦被中抱出如意蛋,將它送到胸腹前。蛋殼帶著玉石的質感,十分溫潤。
碧華靈君想起臨歸來前玉帝的叮囑:「一定要用法術定在胸腹處,貼身抱孵,不能磕碰,不能離身,切記切記。」
碧華靈君斂起神智,念動仙訣,如意蛋在淡淡的金光包裹下牢牢地定在了他的腹上。隔著蛋殼,似乎能感覺到裡面小小的珍獸正在慢慢成形,扭動。
孵出個什麼樣的珍獸好?
溼漉漉漆黑的眼,絨絨的柔軟的毛,小小的四爪……
碧華靈君繫好衣袍,摸了摸衣衫下的蛋身,飄飄然地笑了。
「東華仙卿,你猜碧華靈君能孵出什麼異獸?」
「不曉得,不過玉帝請放心,碧華靈君定然能孵出一頭名貴的珍獸。」
「此是自然。唉!你我如此誆他,雖然有失仁厚,卻是不得已而為之。這枚蛋在寒潭由陰寒之氣滋養幻化,只有男仙的純陽之氣方能孵出。天庭中除了碧華靈君,實在想不出還有那位仙卿願意成天抱著一枚蛋滿天庭亂轉。唉,此事委實非他不能……」
如意蛋貼身之後,碧華靈君一舉一動都格外小心翼翼。平時他閒坐時,便會隨手拎起一隻豢養的珍獸放在膝蓋上順一順毛,因此,在府中,只要碧華靈君坐下,他的白的黑的黃的紅的灰的三花的雲片的形形色色珍獸們都會三三五五地蹭過來,臥到碧華靈君腳下,方便他隨時拎起來順毛。
這天,碧華靈君搖著扇子踱出房門,在亭子裡坐下。小仙童斟上茶水,碧華靈君端起來剛喝了一口,院子裡的靈獸們都紛紛聚了過來,剛養的那兩隻小老虎跑得最快,衝在了最前頭。小老虎們年幼又膽大,衝到碧華靈君膝蓋邊,在地上磨了磨爪子,便蓄勢躬起脊背,準備直接撲進他懷裡去。
其中一隻小老虎個頭大點,將另一隻擠到一邊,蹭地一躥,坐著的碧華靈君卻驀地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見,小老虎撲了個空,直接躥過了石凳,一頭撞在欄杆上,頓時重重摔至地面,委屈地嗷嗷叫起來。
碧華靈君站在一丈開外的地方摸了摸腹部:「還好還好。」喚了聲小仙童,指了指地上眼淚汪汪望著他的小老虎,「池生,把它抱起來哄一鬨,看看可有什麼地方撞傷了,替它治治。再喂喂食,放它回院子裡玩吧。」
小仙童應了聲是,從地上抱起小老虎,摸了摸它的腦袋,小老虎前爪搭在池生胳膊上,望著碧華靈君,嗚嗚地叫。
池生看了看自家靈君的肚子,拍了拍懷中小老虎的腦袋,向地上的其他靈獸們道:「近日靈君有玉帝的仙命在身,沒有閒暇,從今後我替你們餵食,莫要打擾靈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