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華靈君去仙友處喝茶下棋,談經論道的時候,葛月依然跟著,和小仙童們一起來來回回地端茶端果點,而後再變回狼形臥在碧華靈君的身邊打瞌睡,渾身的灰毛在鼾聲中微微起伏顫動。
直到有一天,碧華靈君又帶著葛月去西天串門,恰逢有尊者誤入魔道,欲作亂叛逃。當時如來在恆河邊講經,西天的諸佛諸菩薩尊者大部分在場聽如來說法。只有和碧華正在閒談的燃燈佛和大慈光佛猛然覺察,開始抵擋,碧華靈君理所當然湊上去幫忙。魔亂的尊者有兩名,但兩佛與碧華都以為只有一個,而且只想將他擒住,不想傷他,出手甚輕。葛月知道這種場面碧華靈君應付綽綽有餘,不敢胡亂上前添亂,只在一旁袖手戒備,猛然之間,發現了還有另一個魔亂的尊者潛伏逼近,正要偷襲。
碧華靈君察覺動靜急忙回身時,看見葛月被一柄禪杖貫胸挑起,再釘在地上。
葛月的仙元盡碎,已不可能救轉,碧華靈君只看著它掙扎著想笑一笑,聽著它斷斷續續道:「我……我若能聽靈君的話……勤快些……將仙術修得好些……就……就好了……」
灰撲撲的袍子上滿是血跡,葛月周身的仙光漸漸地弱下去:「靈君……如果沒把我……帶回天庭……我早該餓死了……靈君說……與我有仙緣……我很歡喜……而且到最後……我哪裡也沒去……還在靈君身邊……」
滿身血跡的灰衣青年在微弱的仙光中化成滿身血跡的灰毛狼,掙扎著將頭搭在碧華靈君的衣角上,仙光散盡,一動不動。
如來將葛月碎散的魂魄合出了一點小小的靈元,遞與碧華靈君:「雖然煉成丹藥,可以讓它重生魂魄,得入輪迴。但其間時日久長,終究還要看它的機緣。」
後來想,如來當時,已預知了些日後的事情。
就算是神仙,也有改變不了的命運。
碧華靈君躺在床鋪上,往日情緒湧在心中,說不上來是心痛還是感慨。
枕邊丹絑忽然道:「可惜,當日本座還在蛋裡待著。若我在場,說不定那隻狼就保下命來了。」
碧華靈君道:「帝座果然法力無邊,竟連小仙在想什麼都能讀出來。」
身邊的雲被窸窸窣窣,似乎是丹絑翻了個身:「我並沒有那麼大能耐,能探到你心中念頭。但你從剛才起就一動不動,又沒有入睡,氣息之中隱約有些感慨悲傷,十有八九,是在想那隻狼。」
一隻手伸來,撫摸了一下碧華靈君的肩頭:「無可奈何的事,本座也經歷過。你若難受,可以到我的懷中靠靠。」
碧華靈君有個小毛病,遇到甚合他意的油滑便宜話,總忍不住要再回敬一句,於是他隨口道:「多謝帝座關愛,小仙不大慣做這樣的事情。不過倘若有誰能此時伏在小仙的懷中,或者可以聊做一點安慰。」
近日相處下來,碧華靈君已對丹絑的脾氣摸出了幾分,老鳳凰雖然無廉恥愛美色,喜歡揩些油水佔點便宜,但心胸還是蠻開闊的,沒見他有什麼大火氣,碧華靈君便一隨口,討了他點小便宜。
丹絑果然只是無所謂似的「唔」了一聲:「這樣啊……」
碧華靈君聽到雲被又窸窣了幾聲,心道丹絑可能覺得無趣,翻身去睡了,沒想到忽然被子一掀,有什麼東西蹭地鑽進了他的被中。
碧華靈君愕然之時,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拱進了他的懷抱,在他胸前蹭了一蹭,丹絑的聲音在被子中有些含糊:「唉,既然如此,本座就再變成虎崽安慰你一下,你覺得好點了嗎?又或者,你覺得還是人形的模樣好些,或者半人半獸的更好?」
碧華靈君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懷中毛茸茸的一團已經又變成少年的身軀,慵懶地倚在他懷中,頭靠在碧華靈君的肩處,低聲道:「這樣好麼?」
不能不說,老鳳凰對可愛與美把握精準,品味高超,他變成的這隻半人半虎的少年比元路和元休何止美貌了千百倍:肌膚細白,面龐精緻圓潤,琥珀色的瞳仁中像漾著一層水光,頭頂兩隻油亮的虎耳毛絨絨的,虎尾在被中搭到碧華靈君的腿上,輕輕拍打了一下,笑容滿面,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你抱著覺得安慰嗎?要本座再換個模樣否?」
碧華靈君深深地明白了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丹絑仙帝太強悍,可憐他只是個渺小的小神仙。碧華靈君笑容僵硬:「這樣……就好。多謝帝座。小仙已經十分安慰了。」
丹絑滿意地「嗯」了一聲,緊緊摟住碧華靈君:「那本座就這樣安慰你到天亮吧。」虎尾又拍打了幾下,頭蹭在碧華靈君肩處,呼嚕呼嚕地睡了。
碧華靈君欲哭無淚,認命地合上雙眼。
第二天大早,雲清匆匆撞進碧華靈君的臥房:「靈君靈君,玉帝有仙諭到,讓靈君你速去……」
一眼看到床上,後幾個字卡在喉嚨裡,張大嘴。
靈君,竟然正和丹絑帝座在床上摟在一起!
丹絑帝座的頭倚在靈君的肩上,長長的頭髮有的還散在靈君的頸旁!
而且,被子下,他們二位的身體似乎是緊緊地……貼在一起……
雲清傻了,雲清僵了,雲清不知所措了。
碧華靈君已被他驚醒,看見雲清痴呆的神色,知道他被此情此景嚇到,半撐起身,裝作毫不知情地問:「讓我速去何處?」
他撐起身的時候發現,丹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變回了原身,雲清這一驚,恐怕要大到不得了。
雲清一時還沒回過神來,仍愣愣地張著嘴,丹絑睡意朦朧地半睜開眼略撐起身,含糊道:「玉帝真是的,大早上的,有什麼差事需要這麼急惶惶的,晚些不行麼。」帝座他老人家是因為好夢被驚,有些不爽。他睡覺時沒那麼花裡胡哨,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單袍,領口半敞半合,看在雲清眼中,格外有隻恨春宵被打擾的感覺。
丹絑打了個哈欠倒回枕上,口齒不清地道:「昨夜耗了點精力,要多睡一睡。你不用管我,該忙什麼忙什麼罷。」說罷,將被子向上拉了拉,繼續睡了,碧華靈君淡定地將袖子從他身下抽出,起身更衣。
雲清眼前金星亂冒,萬物一片虛無。
靈君和丹絑仙帝一起睡了!靈君和丹絑仙帝有姦情了!怎麼辦!怎麼辦!靈君是會被玉帝發配到孤島,還是會被送上誅仙台?不要啊!啊啊啊啊!靈君就要上誅仙台了!靈君府就要被抄家了!怎麼辦!怎麼辦!
一片虛無中,只有「姦情」這兩個大字環繞著亂閃的金星,漂浮在雲清的眼前。
碧華靈君依然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拿扇子敲了敲他的頭道:「你在神遊何處?玉帝究竟命本君速去哪裡?」
「靈君,我不會說出去的!」等到碧華靈君沐浴更衣完畢,正要出門時,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雲清終於雙手握拳,說出了這句話。
碧華靈君半回過身,挑眉看他。雲清將拳頭握得更緊,斬釘截鐵地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會說出去的!」
碧華靈君道:「唔,說什麼?」
雲清雙目炯炯:「靈君,您就這樣繼續裝作沒發生過吧。我絕對絕對不會說出去!」
碧華靈君忍不住樂了:「你說今天早上?」雲清抿住嘴點頭。碧華靈君含笑嘆了口氣,拍了拍雲清的肩:「丹絑仙帝在府中住了已許久,連本君也已陪著他睡了許久,你怎地還是如此不淡定呢?」
雲清傻傻地看著碧華靈君乘著雲霧飄飄出了大門,伸手摸了摸鼻子:「淡定?為啥有了姦情還要淡定?」
雲清蹲在中庭假山的水池邊,雙眼直直地看著水面,喃喃道:「儻荻,你說,如果有兩個人在被子裡緊緊地摟在一起……就是一個緊貼著另一個的那種……那是不是就是凡間的、那種叫做有了姦情的……」
儻荻正臥著水池邊打瞌睡,毛皮變成了和池水上的浮萍一樣的顏色,一聽這句話,立刻蹭地豎起耳朵,一骨碌爬起來,兩眼雪亮:「誰?誰和誰摟在一起了?!」
雲清連忙支吾道:「沒有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
儻荻已變成了人形,目光灼灼地蹲到雲清面前:「難道是靈君和丹絑仙帝摟到了一起?乖乖,我就知道這二位天天睡在一張床上,非出事不可!」
趴在池沿上睡覺的玄龜悄悄從殼裡探出半個頭,樹杈上臥的一隻雲豹甩了甩尾巴向下伸了伸腦袋,連獨自盤在不遠處草叢裡的葛月都耳根一動,像打了個哆嗦。
雲清急了:「我沒說是靈君和丹絑仙帝!你別瞎猜!我、我就是隨便問問隨便問問的……」
儻荻眼珠轉了轉,立刻抬起雙手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誰也不是,就是你好奇隨便問問是吧。我明白了明白了。」
雲清慢慢平復下來,儻荻摸摸下巴:「這個麼,不好說,因為你看見的可能不是真相,想要準確判斷,需要細緻一點觀察言談舉止。」
雲清抓住儻荻的衣袖,嚥了咽口水:「要怎麼觀察?」
儻荻惋惜地看了看他:「這個麼,需要經驗,現在的你就算臨時學也不行的。但我說不定能幫幫你的忙。我先問你,今天早上,靈君他怎麼樣?」
雲清已經將什麼都忘了,脫口而出道:「靈君他,他除了……倒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話出口,才發覺錯了,臉色青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儻荻急忙再拍拍他:「放心放心,你只是為了幫靈君,我絕對不會將此事透露出去。否則,我五雷轟頂,行麼?」
雲清才慢慢放鬆下來,但他忘了,儻荻在凡間成精時,渡過了數次天劫,早就不知道經過了五雷轟頂多少回,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儻荻道:「靈君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啊。那就只能看丹絑帝座了,帝座他怎樣了?」
雲清道:「帝座……像有些疲乏,還在睡,說他要多睡睡,讓靈君要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不必顧慮他。」
儻荻張了張嘴,目光裡混合了驚訝、震撼、崇拜、景仰等種種複雜情緒,滿臉由衷的欽佩:「竟然能拿下帝座他老人家,靈君真強悍!」
東華帝君今天閒來無事,又逛到碧華靈君府中轉轉。
府中一片寂寂,只有兔子桂溱在中庭啃草。
東華帝君俯身摸了摸桂溱的皮毛,桂溱怕生,但不怕東華帝君,豎著耳朵又向他身邊蹦了蹦。
東華帝君問:「這院中怎麼如此冷清?」
桂溱小聲道:「靈君被玉帝叫去辦差,丹絑帝座剛剛起床正在後廳喝茶,雲清池生和儻荻他們分成兩路,有的去靈君房中察看,有的去察看帝座了。」
東華帝君疑惑道:「察看什麼?為何要察看?」
桂溱紅紅的眼睛看著東華帝君,一派天真道:「我也不大懂。只聽他們說什麼,昨天靈君和丹絑仙帝緊緊摟在一起睡了之類的……」
待到昴日星君將要回府,天庭中雲靄都染上一層淡淡的彤色時,碧華靈君方才歸來。
東華帝君在碧華靈君府前不遠處截住了他,鄭重且肅然道:「碧華,我有件要緊事要和你談談,你我可否到那邊僻靜處稍微站站?」
碧華靈君的懷中揣著個什麼東西,鼓鼓的,他爽快地道:「好。有什麼要緊事你不能在府中和我說,非要找僻靜地方不可?」
兩位仙君縱著雲光飄然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碧華靈君懷中鼓鼓的東西似乎蠕動了一下。
丹絑仙帝起床後,到了後面的小廳中,在一把軟椅上坐下,打了兩個呵欠。
池生端上茶水,其間明看暗觀察偷偷瞄了丹絑帝座無數眼,丹絑都沒有察覺,端起茶水喝了兩口,便讓池生去拿些果品。
儻荻帶著一群仙獸們在門縫處偷偷窺看,丹絑似乎也懶得留意,而後果品端過來,端的人卻從池生換成了雲清,又明看暗觀察偷偷瞄了丹絑無數回,丹絑依然無察覺,從果盤裡拿了荔枝剝皮吃。儻荻與一群仙獸們縮回去,窩到僻靜的迴廊上,池生和雲清不一會兒也躡手躡腳小跑過來,滿臉緊張道:「怎樣?」
幾隻曾在凡間呆過的年長仙獸都各自臥在一個地頭不動。儻荻晃了晃頭道:「你們看今天的帝座是不是比以往懶一些?」雲清點頭:「是。好像不大有精神。」又瞪大眼道,「沒精神也算證據麼?」
儻荻「呵呵」笑了兩聲,弓起身抖了抖毛皮:「待我再去查探查探。」
雲清摸了摸鼻子看池生:「為啥沒精神也算證據呢?」
盤子裡擺了十來個荔枝核兒,丹絑仙帝又打了個呵欠,正在此時,儻荻在廳門前探了探頭,而後走到廳中央,甩了甩尾巴,在丹絑的腳邊坐下。
儻荻的毛皮現在變成了松花色,蓬蓬的,歪頭看了看丹絑仙帝。丹絑懶懶地笑道:「啊,是你這個小狐狸,過來到我膝蓋上坐坐?」
一園子的仙獸中,只有儻荻躲丹絑躲得最不厲害,丹絑挺喜歡它。儻荻輕輕躍上丹絑的膝蓋,盤成一團臥下,丹絑伸手順了順它蓬鬆的毛。儻荻道:「今天看見帝座有點懶,所以猶豫了半天才敢來打擾。」
丹絑道:「哦,沒什麼,我雖然有點懶,但又有點無聊,正好你過來。」儻荻的耳尖動了動道:「對了,大早上靈君就被玉帝叫去了,到現在還未回來,不知道又要做什麼差事。靈君囑咐我們多陪陪帝座,省得帝座悶了,但又讓我們別太煩著帝座。」
儻荻漫天扯謊,眼也不眨,其實碧華靈君一直囑咐他們見到丹絑能跑就跑,免得他的寶貝仙獸們被老鳳凰揩太多油水。
丹絑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碧華竟這樣囑咐你們?他倒是挺細緻。」
儻荻的尾巴輕輕拍了一下:「我們靈君,本不是個多細緻的,但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特別細緻。」
丹絑唔了一聲,道:「唉,碧華這個小仙,開始本座並不特別覺得他怎樣。我一向愛細緻些文弱些的,他雖然樣貌好,卻不大文秀纖弱,不容易生出憐護之心,不過經過近日種種……不知怎麼,看他最順眼了……」嘴角含笑,似有所思,儻荻的耳尖又抖了抖。
僻靜的角落裡,東華帝君的神色極其鄭重肅然:「碧華,最近幾天,丹絑仙帝在你府中………」
碧華靈君道:「在我府中挺不錯,帝座他老人家能吃能睡,過得非常舒心。」
東華帝君道:「碧華,我知道,凡間也有這麼種說法,成天呆在一起,待著待著,就順眼了……再待著待著,不知道怎麼就……」他伸手按住碧華靈君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天庭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帝座的脾性,你可能不大瞭解,我也是新近才聽聞,當年丹絑帝座曾經在丹霄宮內,對一位仙者進行逼迫……那位仙者不從,最後差點鬧出灰飛煙滅的大事……你我相交這麼多年,千萬聽我一句勸,丹絑帝座他……你要慎重再慎重……」
碧華靈君按了按懷中的東西,笑起來:「你今天是不是到了我府中,聽了誰說了早上的事情?我昨晚偶有感傷,承蒙帝座寬慰了一下,我那幾個仙童傻頭傻腦的,你也知道,今天早上看見我從床上起來,可能以為我和帝座有什麼勾搭。」他哈哈笑了兩聲,反手一拍東華帝君的肩頭,「東華,你我相交許久,你看我像個能吃了虧或怎麼著的仙麼?何況,帝座他老人家哪裡真會怎樣啊,哈哈……」
東華帝君舒了口氣道:「沒什麼最好……」瞄了瞄碧華靈君的懷中,終於忍不住道,「你懷裡那動來動去哼哼唧唧半天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碧華靈君的神色有些複雜,小心翼翼扯了扯衣襟,懷中鑽出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東華帝君定睛看了看:「你又從哪裡弄了只吃奶的小狐狸,但這個毛色……」
碧華靈君笑容滿面問:「你要不要摸摸看?」
東華帝君猶豫地皺眉,伸出手,小狐狸卻閃開它的手,頭在碧華靈君的懷中蹭來蹭去,「嗯呀嗯呀」叫了幾聲。
聽了這幾聲奇怪的叫,東華帝君驚異地道:「難道……這是天蝕狐?」
碧華靈君回到府中,池生和雲清等幾個小仙童一起跑到府門前,結結巴巴笑著說:「靈君,你、你回來了?」
碧華靈君望向一張張遮遮掩掩半試探的臉,假裝毫不知情,「嗯」了一聲,向內院而去。仙獸們齊刷刷站了一院子,碧華靈君一眼掃過去,笑道:「怎麼今天都在外頭?」
儻荻蹲在迴廊的欄杆上閃閃爍爍道:「那……那個……」
碧華靈君揣著懷中那毛茸茸的一團,徑直向廂房去,池生小跑步跟上:「帝座……帝座在後廳。」
碧華靈君卻先回了趟臥房,不知道折騰啥,半晌後出來,身上的衣裳變作了另一件,但懷中依然鼓鼓囊囊地揣著什麼東西。
丹絑還在後廳坐著剝荔枝,懶洋洋向碧華靈君道:「你回來了?我今天一天都不大有精神,剛剛睡了會兒,又來這裡坐坐。嗯?你懷裡揣的是什麼?」
碧華靈君小心翼翼地將懷中揣的東西露出來,是一隻幼狐,碧華靈君看著它的目光很憐愛,丹絑眯眼道:「又是狐狸麼,這可沒什麼稀罕的。」
碧華靈君不答話,依然注視著懷裡的小狐狸。丹絑再眯著眼看了看它,小狐狸的毛色很奇異,是黑灰色,從頭頂到尾巴根部有一條筆直的白道兒,尾巴稍也帶著抹白色,丹絑道:「喔,毛色卻有些少見,狐狸有這個顏色的麼?還是又是隻會變色的?」
碧華靈君這次卻回話了:「本來就是這個顏色。」
丹絑興趣大增:「能變成人形不能?倒是挺可愛的,抱過來讓本座瞧瞧?」說著,就向小狐狸伸了伸手,小狐狸卻閃身往碧華靈君懷裡縮了縮,頭在碧華靈君身上蹭了又蹭,「嗯呀嗯呀」叫了幾聲。
丹絑悻悻收回手。轉口道:「今日玉帝找你,有什麼重要差事麼?」
小狐狸將頭抵在碧華靈君胸前,來來回回「嗯呀嗯呀」地磨蹭著。
碧華靈君道:「也沒什麼大事。」
小狐狸撒嬌地將頭搭在他手上,吧嗒吧嗒地舔:「嗯呀嗯呀……」
丹絑道:「哦,是了,那個東華小仙似乎來找過你一回。我察覺他的仙氣到了府中,後來又走了。」
小狐狸從碧華靈君懷裡掙扎扭身,頭卻向碧華靈君的衣襟中拱去:「嗯呀嗯呀……」
碧華靈君道:「我方才在府門前碰見了他。」
小狐狸的頭在他衣襟中越拱越深,兩隻圓滾滾的前爪在不斷抓撓:「嗯呀嗯呀——」
丹絑道:「碰見了便好。」
小狐狸將頭從碧華靈君懷中拔出來,張嘴咬碧華靈君垂下的頭髮:「嗯呀嗯呀……」
碧華靈君道:「是。」
小狐狸已經叼住了一綹頭髮,又開始在碧華靈君身上蹭來蹭去:「嗯呀嗯呀——」
丹絑帝君再次眯了眯眼,站起來道:「本座竟又有些困了,再去睡會兒。」
池生、雲清與仙獸們蹲在中庭的迴廊和涼亭處,看見丹絑仙帝從後廳出來向廂房中去,後廳中依然有那隻幼狐「嗯呀嗯呀」的叫聲飄過來。
儻荻已經變成了人形,愁容滿面道:「靈君太過了,昨天晚上剛剛……今日就弄了個狐狸崽子回來把帝座晾在一邊,靈君雖然一向喜新厭舊,但這種事情上可不能再有此種毛病,凡間始亂終棄要遭雷劈的,更何況還是帝座他老人家……」
池生、雲清與一些幼年的仙獸們一頭霧水地聽著,儻荻唉聲嘆氣,葛月和其他的年長的仙獸們自始至終閉著眼臥著一旁,假裝此事與自己無關。
雲清道:「那隻狐狸又是什麼珍稀仙獸?靈君連帝座都愛答不理的。」
儻荻道:「我們狐族種類太多,我也分不大清,看毛色和靈君的態度,應該是天蝕狐。」
雲清、池生及其他的仙獸們都吃了一驚。
天蝕狐他們雖然沒見過,但都聽說過。據說這是種極其稀有的名貴仙狐,天生就是仙品,仙界也極其罕見,它天生仙根就與散仙相似,碧華靈君府中的任何靈獸都低於它。
儻荻喃喃道:「怪不得靈君這麼珍視。萬一帝座吃起醋來,那可精彩了。」
就寢時,丹絑仙帝躺在床上,半抬起眼簾看了眼碧華靈君。那隻狐狸崽子像塊麥芽糖一樣緊緊貼在碧華靈君胸前,碧華靈君一手抱著它,一手掀開雲被,似乎是要帶它到床上同睡。
丹絑仙帝在還是隻蛋的時候被碧華帶到這個府中,碧華靈君的態度一直都極其鄭重,一開始是極其溺愛,待知道了丹絑仙帝的真身後又變成極其慎重謹慎。總之不管如何,態度中都是帶了個「極其」的。
但今天碧華從頭到尾抱著這個狐狸崽子,就像當初小心翼翼抱著源珟一樣,反倒對丹絑的態度略有怠慢。
丹絑仙帝沒什麼大脾氣,唯獨不能忍受忽視。他老人家一向扎眼慣了,今天碧華靈君怠慢的態度讓他老人家略微有些不高興。
他斜靠在床上,眯著眼睛看著仍然不斷地蹭著碧華靈君「嗯呀嗯呀」叫著的小狐狸:「你今天晚上,打算就這麼抱著它睡?」
碧華靈君預設一樣地笑了笑。小狐狸圓圓的眼看了看丹絑,立刻扭開頭,又將腦袋貼在碧華靈君的胸前,「嗯呀嗯呀」哼了起來。
丹絑忽然笑了笑,他穿著素白的寢袍,周身卻忽然暈出一層紅色的仙光,逼近了碧華靈君,緩緩低聲問:「碧華,昨日我安慰你,你覺得還好麼?」
小狐狸周身的毛奓了起來,怯怯地緊貼著碧華靈君:「嗯呀嗯呀……」
丹絑的一隻手繞上了碧華靈君的肩:「可還要不要,本座再安慰你一晚?」
紅色的仙光也將碧華靈君周身裹住,在仙光之中,丹絑的嘴唇輕輕蹭過碧華靈君的頸側。
小狐狸哀嚎一聲,嗖地躥下床,迅速躥到門邊,跌跌撞撞一頭撞出門去。
以喙蹭頸乃是羽禽中極親密的表現,亦是宣告佔有的舉動。幼年的小狐狸與丹絑之間實在差了太多太多,丹絑略微放出了一些上位者的威儀,小狐狸就只能落荒而逃。
丹絑懶洋洋地看著小狐狸逃竄出門,打了個呵欠:「我不大喜歡一張床上睡三個,有些鬧。」
碧華靈君卻忽然精神抖擻,神采奕奕,滿臉喜色,誠摯地向丹絑道:「方才多謝帝座!」
丹絑疑惑地皺眉,碧華靈君撲通一聲倒頭睡下:「啊,終於跑了!」
第二天,靈君和帝座起床都微遲,雲清在臥房外等候良久才聽到傳喚,進去後,帝座還在睡,靈君神清氣爽站在床前。雲清更愁了。
昨天被靈君寶貝一樣揣在懷中的小狐狸縮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將頭埋在草中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在瑟瑟發抖。
仙獸們輪流同情地瞧了瞧它,最終還是儻荻走到它身邊蹲下:「唉,還是隻小狐狸,就算已成了氣候,和帝座搶靈君,始終是死路一條。」
他將尾巴覆蓋到小狐狸身上,拍了拍:「別哭了,興許你還能留在府中,其實丹絑帝座一向很大度。」
小狐狸動了動,而後一頭扎到儻荻胸前,緊緊貼著儻荻胸前的絨毛哭起來。
碧華靈君早飯完畢,神清氣爽踱到迴廊上。
中庭中不斷傳出儻荻氣急敗壞的吼聲:「一邊去!別粘著我!!」
一隻黑灰毛白道的小狐狸緊緊揪著儻荻胸前的絨毛,儻荻一吼,它就哭,眼淚將儻荻的胸毛浸得透溼,儻荻無奈地停下,小狐狸立刻在儻荻的絨毛上蹭乾眼淚,用頭頂蹭儻荻的下巴,「嗯呀嗯呀」討好地叫……
碧華靈君笑眯眯地踱到中庭,拍了拍儻荻的背:「這隻小白練既是你的同族,又極其珍貴,本君就將它託給你照顧,你要念在同為狐族的情誼,好好地帶它。」
儻荻僵了,當年五雷轟頂的大雷劈在腦袋上時它都沒僵。
白……白練……
它是隻小白練……白練狐……
儻荻有氣無力地道:「靈君,你為什麼弄回了一隻膏藥狐……」
碧華靈君負手看天:「唉,長得太像了麼。本君也有失手的時候。」
白練狐,還有個稱呼叫膏藥狐,它的長相和天蝕狐一模一樣,但它其實是種靈力非常稀薄的靈狐,依靠和天蝕狐相同的長相嚇退一些獵食靈狐的妖族,保住自己的一條小命。
白練狐的性格異常溫順,愛與人親近,但它們還是幼狐的時候,有種很嚴重的怪癖,一旦認準了誰粘上去,就會行動坐臥都貼在對方身上,死也不放開,揮不掉,甩不脫,像一塊粘力極強的狗皮膏藥。所以才又被喚作膏藥狐。
碧華靈君道:「唉,玉帝讓本君去辦差,恰好在路上看見它一團天真地覓食,本座一時眼暈,將它當成了天蝕狐,待抱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錯了……」
小小的膏藥幼狐趴在儻荻胸前,討好地吧嗒吧嗒替它舔剛剛被自己哭溼的胸毛,當然只能越舔越溼,所以它在不斷地舔。
碧華靈君再拍了拍儻荻的背:「白練狐從幼仔到成年,只要一年,這一年,就辛苦你了……」
儻荻眼直直地望著前方,膏藥幼狐在「嗯呀嗯呀」地叫,白色的柳絮輕輕落上儻荻的耳尖。
丹絑仙帝在柳絮飛舞的和風中斜靠在亭中的軟榻上,半抬起眼簾望著中庭,打了個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