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光是記仇,那就是還記得好了。

總之不管是好的壞的,季雨時全都能記得。

「那謝謝了。」宋晴嵐調侃一句,重新把小手塞進了季雨時掌心,「我們走吧。」

季雨時的手指纖細修長,溫度微涼。

就像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偏冷淡掛,似乎怎麼都捂不熱。

但相處就了就會知道,季雨時好比山中清冽的泉水,乾乾淨淨,心思一看便知,其實非常好相處。

兩人順著剛才去採集植株時留下的車軲轆印朝前走。

這一次季雨時的步伐放得更慢了一點,再加上磁場與引力異常的情況下,每一次邁步就愈發變得沉重。

不一會兒,季雨時便感覺到手裡牽著的小手掌心汗溼了。

他也感覺到宋晴嵐走得很困難——小孩子的體力和大人相比十分有限,是他忽略了這一點。

他低頭問:「宋隊,要不然我抱你?」

宋晴嵐艱難邁步,大靴子在腳上晃悠,小臉熱出了紅暈:「用得著嗎?我自己能走。」

季雨時奇怪道:「那剛才你們回來得那麼快,是李純抱你的?」

宋晴嵐無言以對:「……」

季雨時彎腰要抱,誰料宋晴嵐卻猛地彈開了。

只見宋晴嵐指著前面,難得不見了成年版的沉穩,童聲高亢:「說不用就不用,馬上就要到了!季顧問,你拉著我走就挺好的!」

宋晴嵐說的倒是沒錯,很快他們就走到了當時採集植株的地方。

小推車還停在那裡,裡面裝了滿滿一車開了熒光花的藤蔓,就等著運到雨林去。

地上還扔著一些沒來得及裝車的熒光花,可能是李純來不及收拾的緣故。

除此以外,這裡就什麼也沒有了。

季雨時問:「宋隊,你就是在這個小坡上滑了一跤?」

「對。」見季雨時要走過去,宋晴嵐拉住他的袖子,皺著眉說,「不要過去。」

知道對方是擔心他也出現這樣的情況,季雨時便指著前方問:「那裡是不是有類似於雨林和城市一樣的映象世界?」

推車前方便是一個小坡,小坡外是昏暗的一片,不算太黑,和他們去雨林時經過的那片路程差不多。

這個方向宋晴嵐不是第一次過來,但他在太空艙附近檢視情況時,在這裡什麼也沒發現,因此宋晴嵐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人小小的一隻,宋晴嵐的語氣卻很沉穩:「沒有。我滑下去以後什麼也沒看見,但站起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是什麼原因,讓時間在宋晴嵐的身上產生了作用?

聰明如季雨時,也覺得這團困惑越來越大了,在這個任務模式為「卡俄斯」的地方,在這個夾縫裡,一切好像都不可以用常用的方法來理解。

「我還能不能變回去?」

季雨時回頭,看到對方稚氣的臉蛋上並無膽怯,只是有了一股隱隱的煩躁。

宋晴嵐處理情緒的方式很成熟,即使他為此感到焦慮。

任何一個身處困境想要有作為的人都會為此焦慮,想在上個任務裡,宋晴嵐可是戰鬥力峰值般的存在。即便他無法像季雨時一樣擁有強大的邏輯思維與過目不忘的能力,但他的領悟與執行能力,都能最大程度地輔助季雨時,與季雨時進行完美的配合。

「搞不好真的要去雨林住個十幾年了。」宋晴嵐道,「還得勞煩你們等等我,實在無聊的話就去城市待幾小時,咱們到時候再相見。」

時間飛逝的城市。

一切正常的太空艙。

度日如年的雨林。

季雨時腦中倏地抓住了關鍵性的一點,開口道:「宋隊,我們的方向好像錯了。」

宋晴嵐拽著不斷往下滑的棉衣領口:「什麼方向?」

「不,應該是我的方向錯了。」季雨時說,「關於為什麼只有太空艙附近是正常的時間流速,我們的任務是不是和時間流速無關,你之前給我的提示很好。是我自己找錯了方向,好比烏鴉悖論。」

烏鴉悖論。

假設「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且觀察成千上萬只烏鴉並發現它們都是黑色的,那麼對於「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這個說法的信任度就會提高。由此,「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在邏輯上與「不是黑色的東西不是烏鴉」相等,每當觀察到一個不是黑色的東西時,對於「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這個說法就愈發深信不疑。

這屬於邏輯思維上與直觀感受上巨大差異。

小推車裡裝滿的藤蔓與堆積在一起愈發明亮的熒光花,照亮了他們的臉。

季雨時道:「我們以為,太空艙附近是亮的,而經過那片黑暗後,時間流速就發生了異常並有了映象世界,這一切都是因為黑暗裡沒有特殊光源的緣故,在這裡我們自己就走了歧路。其實很簡單,真正有問題的正是這些特殊光源。」

宋晴嵐說:「這些花?」

「對。」季雨時道,「我們現在在的地方,與其說是平行宇宙的夾縫,不如說是時間的夾縫,同時它也是時間的漏洞。」

「時間本來是平穩而又完美無缺地執行著,是觸不到、摸不著的一個概念而已。但是突然有一天,人類發現了它的運作規律,有了穿越者,他們從a點穿越到b點,在這個完美的運作中留下了痕跡。那痕跡生了根,開出了一朵一朵的小花。」

季雨時撿起一朵熒光花,拈在手中觀察它的透明花瓣上的脈絡。

宋晴嵐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們的任務馬上就要完成了。

季雨時道:「當然,花可能只是這些痕跡的一種形態。隨著這些痕跡越長越多,慢慢地,把時間撐開了縫隙,變成了它的漏洞,然後擾亂了它秩序。這些痕跡在縫隙裡與時間本身所表現出的虛無發出了折射反應,折射出不同世界的模樣,或上下顛倒、或左右顛倒,形成了混亂、映象的世界。」

「所以我們的目的根本不是要種這些花,而是要剷除它而已。」宋晴嵐聽懂了,帥氣清秀的小臉上露出點鄙夷,「這系統,釋出任務還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時間修復者。

剷除這些痕跡,關閉這條裂縫,那麼漏洞就將不復存在了。

季雨時扔開那朵花:「剛才你滑下小坡的時候摔進了昏暗處,而這些發光的熒光花角度正好,將時間折射在你身上,發生了倒流現象。所以短距離裡,只有你發生了變化而李純沒有。不過,如果我沒分析錯誤,等我們修復好這個漏洞,那麼這條裂縫將消失,時間完好如初,所有被折射過的、留下過痕跡的一切的都將恢復原狀,那時候你就會變回來了。我們也會如同從沒出現過,將回到我們原來應該在的位置。」

比如,再次回到處於躍遷途中的膠囊艙。

這個任務還真的是很簡單。

宋晴嵐挑眉:「那我這樣算不算因禍得福?」

季雨時說:「對我們來說是,就是不知道對他們來說是不是了。」

他們?

宋晴嵐問:「你是指大鬍子與那個謝思安?」

季雨時搖搖頭,語氣發涼:「應該是所有來到過這裡的人。」

*

季雨時仗著身高腿長,不由分說地把小朋友抱起來,放進了清理乾淨的手推車裡,這過程中短靴掉落了一隻,季雨時將它撿起來塞給宋晴嵐:「小朋友,鞋子穿好。」

宋晴嵐:「……」

變小的人很生氣。

季雨時忽然想起了6號小隊的那一個宋晴嵐。

在金烏二號基地,那個宋晴嵐扛著神眠,如天降之神一樣出現。他踩在空間車上,神采飛揚,紅色能量彈匣閃爍,三發能量炮把喪屍巨蛛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明知道出手即是結局,卻還是帶領隊友無畏地一往無前。

現在,正無助地坐在手推車裡抱著自己的鞋。

季雨時推動車子往回走:「變小了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