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宮惟前爪被應愷拉著,後爪被徐霜策攥著,黑乎乎圓溜溜的眼睛望向頭頂鬼太子,又輕又細地叫喚了兩聲,一個略帶稚氣但清晰冷靜的少年聲音隨之響在了半空中:「你想做什麼?」

鬼太子微笑道:「沒什麼,為將來的仙僚送上一份薄禮罷了。你身上這位修士的氣息似乎很重?」

小狐狸在徐白身側睡了大半宿,自然毛皮裡浸透了幽幽的白檀氣息。宮惟眼見著鬼太子興趣盎然的目光看向徐霜策,內心不由往下一沉。

就只見鬼太子把手探向徐霜策眉心,口中道:「這樣的道心確實不多見……」

這時拔河戰終於出了結果,應愷怒道:「放手!你把它拽疼了!」

徐霜策下意識鬆手,小狐狸宮惟的後腿吧唧一聲掉回了枕頭上,緊接著被應愷抱了起來。

徐霜策反應過來,立刻伸手:「還給我!」

――很多年後宮惟想過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那麼做,但在事情發生的那瞬間,他其實是沒時間思考的,所有反應都是本能。

眼看徐霜策就要搶回小狐狸,宮惟當著鬼太子的面下意識一躲,順勢就躲進了應愷懷裡。

鬼太子輕輕地「啊」了聲,不出意外道:「我就猜這種人更符合天道偽善的標準,果然沒錯。」

只見他原本已經伸向徐霜策的手半空轉向,在應愷眉心一拍,淡銀色的光暈隨之沒入了應愷氣海!

宮惟喝道:「你給他放了什麼!」

「不用緊張。」鬼太子輕描淡寫道,「我看這位修士似乎一心向善,便賜予了他至善至白、至淨至臻的道德。從今往後他會更加清修苦行,定然會早日飛昇的。」

宮惟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狐疑道:「你這是……」

鬼太子居高臨下看著他,眉眼一彎,那是個甜蜜到令人心生寒意的笑容:「我等候著。」

他轉過身,消失在了黑夜的虛空中。

應愷對一切無知無覺,抱著宮惟斥道:「你看它都害怕了!我要把它放歸青丘,不可以傷害這麼小的動物!」

徐霜策盯著應愷懷裡的小狐狸,微微張大了眼睛。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那似乎是一個難以置信、愕然且失望的神情,但緊接著他緊抿薄唇,一骨碌蓋上被子轉過身,只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再也不說話了。

沒人看見宮惟的神魂已經分離出了身體,緋衣少年出現在半空中,將無形的手探進了應愷元神里,意外地發現鬼太子竟然沒有說謊。

他確實賜予了應愷更加純善、更加完美的自我道德,而且因為與應愷原本的心性就相合,此刻已經完全融入元神,根本無法再撕裂掏出來了。

但宮惟不明白,曲獬為何突然如此好心?

小狐狸呆呆地被抱出屋子,應愷在滄陽山上走了幾步,剛要御劍而起直飛青丘,突然懷裡宮惟反應過來了,一擺尾巴呲溜下地,猶如一道火紅閃電般躥回了徐霜策屋前。應愷根本來不及回頭去抓,只見它靈活地跳上窗臺,從窗縫裡鑽回了屋。

「哎!你――」

宮惟跳上床榻,用頭拱了拱徐霜策的下巴,示意自己回來了。

下一刻他突然感覺天旋地轉,被徐霜策一把抓住薅在了懷裡,然後少年起身一道禁閉法咒封鎖了門窗,立刻把氣急的應愷關在了門外。

一人一狐彼此對視,宮惟兩隻前爪扒在徐霜策胸前,歪頭看著他。

「……」良久徐霜策低聲道:「長大再做褥子。」

然後他把小狐狸放在自己臉側的軟枕上,沒有再栓細繩,一手握著它毛茸茸的窄背,熄燈閉上了眼睛。

從那天起小狐狸宮惟就住在了滄陽宗。

他留下來的主要原因其實是防備鬼太子,另外注意應愷身上的變化。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鬼太子再沒有來過,似乎突然對這兩名少年修士失去了興趣;應愷也沒有立刻表現出太大異常,仍舊十分勤勉刻苦,進境極快,對自己的要求嚴苛到了聖人的地步,與凡事都不甚關心的徐霜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宮惟的行跡還是同來滄陽宗之前一樣,經常以神魂狀態遨遊於世間,修行冥想,化於萬物。但每當他感應到滄陽山上徐霜策招出一盤紅燒雞時,都會立刻迅速回歸小狐狸的身體,抬起兩隻前爪趴在徐霜策手臂上,圓圓黑黑的眼睛裡閃著亮光,一口一口把汁多軟嫩的現撕紅燒雞叼走吃了,吃得嘴邊都是醬汁,再被徐霜策仔細擦乾淨嘴巴,抱上床去睡覺。

有一次大概是外門弟子放飯時把紅燒雞放完了,徐霜策隔空招出來的是一大盤口水雞。他盯著紅彤彤的辣油,眉心微蹙起一條細微的紋路,但還沒來得及一拂袖把口水雞揮走,只見趴在膝頭的小狐狸陡然全身炸毛,用力趴著他的手把嘴往盤裡伸,攔都攔不住。

「……」徐霜策道:「可以吃?」

小狐狸點頭如搗蒜。

徐霜策沉默良久,難得地重複詢問了一次:「你確定?」

小狐狸急切地拿頭去蹭徐霜策的臉,軟乎乎的尖耳朵霎時從少年嘴唇上擦過。

徐霜策立刻別過頭,面頰似乎有一點發紅,輕聲呵斥:「坐好!」

那天宮惟吃了滿滿大半盤口水雞,晚上小狐狸奄奄一息地趴在枕頭上,吐著通紅滾燙的舌頭,尖耳朵耷拉下來,蓬鬆的尾巴一甩一甩,無精打采。

徐霜策一手看書,一手撫摩他皮光水滑的背,用一個字冷冷評價了這種行為:「該。」

宮惟:「……」

「以後化成人形應當就百味無妨了。」徐霜策眼睛盯著書,少頃不知為何視線飄了開去,不自然地道:「以後化成人形……不可再這樣蹭人了。」

宮惟:「?」

小狐狸抬頭看著燭光下徐霜策的臉,心裡有些疑惑,眨了眨眼睛。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一年年地過去,把一具小狐狸的身體留在滄陽宗似乎成了宮惟的習慣。他的元神經常會回去看看,看應愷逐漸成長為一個尊譽滿天下的大宗師,看徐霜策仍然是那副高高在上又冷心冷清的模樣,直到兩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先後突破了大乘境。

那年滄陽宗發生了一件大事,宗主仙逝了。

宗主仙逝,按理說該應愷繼任,但應愷實在年輕,因此按照宗門規矩由各位真人處理重大要務,待過幾年應愷更加成熟一些,再將宗主名號與全部權力一併交還。

這只是循例而為,倒稱不上是大事。真正的關鍵在於――宗主這一仙逝,空出了天下第一人的名號,要在應愷和徐霜策之間決出個高低。

這才是天下每個人都暗自翹首以盼的真相。

徐霜策年紀輕輕,桀驁不馴,常有犀利之語刺耳入心,奈何修為高深從無敗績。這樣的人若是一朝落敗,會當眾作何表情?

應愷雖廣受尊敬,然而世人對陰私的窺探並不因此減少半分,若是未來的滄陽宗主敗給自己門下人,場面該多麼難堪又多麼精彩?

儘管外界議論紛紛揚揚,但宮惟早已預知了結果――徐霜策的修為是比應愷要高半分的。

這半分對大乘境宗師來說,也許都不能算差距,不過是兩人都爬了萬丈高山,離飛昇之巔還差十步或差十一步的區別而已。但對世人來說卻彷彿事關重大、熱衷至極,甚至連關起門來都不能完全阻斷那無處不在的竊竊私語。

徐霜策就在天下人的矚目中,順利地落敗了。

那天深夜宮惟趕回了滄陽山,安靜地趴在徐霜策懷裡,看見一輪寒月漸漸行過中天。廊下青石反射月光,徐霜策一手給小狐狸梳理皮毛,出神許久後輕聲道:「我故意的。」

宮惟毫不意外,在他懷裡翻了個身。

「這些年來應愷被架得太高了,他想下來,卻被鐐銬綁在上面。世人都喜歡聽高位者落地時粉身碎骨的那一聲響,應愷只要打個滑,所有人都會想要推他下去。」

徐霜策頓了頓,自言自語道:「……但我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呢?」

宮惟第一次聽見這樣自我懷疑的話從徐霜策口中說出來,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

夜風掠過長廊,袍袖隨之拂起,輕輕覆蓋了小狐狸的身體。

良久徐霜策垂下眼睛,他的視線理智而清醒:「不管對不對,從今往後我不該再長留滄陽宗了。」

徐霜策堅拒了應愷的挽留,開始下山雲遊,行蹤不定。

從那之後的好幾年內,他一直刻意避免與應愷出現在同一場合,儘量減少世人將他二人相互比較的機會,更不在任何情況下展現出全部的修為。對天下第一人名號的遺留爭議和風波直到數年後才漸漸平息,彼時徐霜策的足跡已經遍佈名山大川,他行走在大江堤岸時,宮惟蹲坐在他肩頭,大紅尾巴緊緊繞著徐霜策的脖子;他御劍而行時,宮惟趴在他袍襟裡,從領口探出半個頭,兩隻尖耳朵隨狂風不住向後倒。

有一年暮春時徐霜策途徑山寺,人間芳菲已盡,此處卻桃夭盛開。小狐狸似乎很喜歡桃樹,趴在枝頭怡然自得,徐霜策一時興起,用桃花做了個柔軟的小窩,把宮惟放在裡面,看他端莊地蹲坐著,毛絨大尾巴盤在前爪邊。

徐霜策道:「索性叫你小桃好了。」

小狐狸一直沒有名字,也許是因為徐霜策只有它,獨一無二,不需要給起任何代號。

但停頓片刻後徐霜策自己又把新名字給否定了,道:「不妥,太姑娘氣,你明明是頭公狐。」

宮惟其實並沒有任何偏好,男身女相皆是皮相,只是第一次見到徐霜策時,兩名少年修士都是男子,因此自然化成了小公狐。

他瞅了徐霜策一眼,心想你現在讓我變母狐也來得及,反正不就是個皮囊麼?

然而徐霜策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勾,順手摘了片桃瓣放在小狐狸鼻尖上:「罷了,起不起名字都只有你我,化成人形之後再說吧。」

然而宮惟隨意化出的這具狐狸身體資質確實一般,連妖丹都沒有結,更別提化形了,除了隨心所欲地吃雞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執念,更沒有絲毫要勤加修煉的意思。

徐霜策也不催,仍然帶著他雲遊天下,時而出手斬妖,時而清修閉關,一晃數年。

每隔數月宮惟就會分出元神回去看應愷。應愷還是那樣溫和、儒雅、有求必應、廣受尊敬;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應愷其實一點也不高興,也不想對人微笑,那明亮的眼神背後隱藏著深深的、難以言喻的疲憊。

徐霜策有時會給應愷寫信,但應愷很少回,即便回也是匆匆幾筆帶過。任誰看來都覺得這是因為宗門事務繁忙,然而只有宮惟知道,每當應愷夜深人靜開啟書信時,眼底都閃爍著連他自己也無法察覺的痛苦和迷茫。

那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時代,但不是那個深夜翻窗偷偷解救小狐狸的少年應愷,而是剛剛接受完師尊的申飭勉勵,扭頭對著徐霜策灑脫離去的方向,滿眼羨慕又不敢表露的少年繼承人。

如果不是因為那場戰爭,宮惟也許會有更多時間來慢慢思考和應對,甚至設法強行改變應愷的命格。

但一夜之間爆發的戰況改變了一切――分別處於大江上下游的兩個大國鏖戰日久,此刻突然在平原遭遇會戰,一夜之間死傷逾三十萬人,屍橫遍野血流漂櫓。

原本僵持的戰局頓時向上遊戰勝國傾斜,下游的那個戰敗國內外交困,危如累卵。

如此之大的人間動盪會導致天地因果劇變,上天要清算死者功德,鬼垣也要轉生大批亡靈,宮惟不得不耗費大量元神精力往返於天界和鬼垣府,導致經常顧不上徐霜策身邊的小狐狸身體。

有一天深夜他從天界下到人間時,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段日子沒回到徐霜策身邊了,元神飛掠回小狐狸身軀內,睜眼就感覺徐霜策正把他抱在膝頭上,窗外夜雨淒寒,案前燭火噼啪,手邊是一盤已經涼透了的紅燒雞。

「怎麼最近都這樣沒精神。」徐霜策低聲喃喃自語,眉心不自覺地緊蹙著:「明明沒生病啊。」

宮惟嗚嗚叫了兩聲,用頭拱了拱他的掌心。

他想表達自己沒事,只是有一點累。但下一刻他被徐霜策抱起來,好聞又熟悉的白檀氣息撲面而至,是徐霜策把臉埋在小狐狸毛茸茸的頸間,連呼吸都直接吹拂在溫暖柔滑的皮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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