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小,你一定是隻幼年期很長的九尾狐吧。」
小狐狸甩著蓬鬆的尾巴,心裡覺得很好笑。他想徐白一定是糊塗了,雖然九尾狐幼年期確實比普通妖狐長,但自己化出的小狐狸資質平庸,能活這麼多年純屬奇蹟,哪一點像厲害的九尾狐了?
「……所以,」徐霜策深吸了口氣,沙啞地低聲道:「你一定還可以繼續在我身邊活很久才是。」
宮惟驀然安靜下來,少頃溫柔地嗚了聲,表示認同。
是的,小狐狸還可以陪伴你很久,直到送你飛昇的那一天。
然而人間的局勢很快就超出了宮惟的預料。
平原會戰之後,下游戰敗國雖然危如累卵,但苟延殘喘,一時竟然打不下來。上游戰勝國為了儘快取得勝利,派人偷鑿了下游大壩,恰逢多日暴雨,眼看就要決堤。
一旦江水決堤,將爆發百年難遇的滔天洪災,下游國家必然死傷慘重。
天地間的大因果又要再重新洗一次牌。
宮惟自被天道孕育出生以來,第一次遇見這麼大的天災,一時之間就忙暈了頭。他必須學會用神力控制洪水的泛濫範圍,將大因果中不該死的人從未來那場洪災中摘出去,還要鎮壓鬼垣不讓曲獬趁機散播太多瘟疫;每一天都忙忙碌碌,還要關照之前戰死投胎的那三十萬亡魂,神力一時左支右絀。
每一次他回到小狐狸的身軀裡時,都非常非常地疲憊,甚至連叫喚兩聲的力氣都沒有。徐霜策輕柔地給他梳理皮毛,手指從小狐狸腦袋上滑下,順脊背直到尾椎,以往這是宮惟最喜歡的按摩方式,眼下卻只能勉強勾一勾尾巴尖。
徐霜策也嘗試給小狐狸輸入靈力,但不論輸入多少都如泥牛入海。他以為是小妖獸靈脈不通的緣故,實際那是因為宮惟神力損耗太劇了,未飛昇前不論修為多高,都無法填上那天塹般的鴻溝。
「真不吃嗎?」徐霜策親手撕了紅燒雞腿,放在小狐狸溼漉漉的鼻端,耐心地問。
小狐狸只聞了聞,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徐霜策眼底慢慢地湧起一絲憂傷,但他只撫摩著小狐狸柔軟的身體,什麼也沒有說。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當宮惟看到徐霜策這樣時,總有一股相同的難過從心底油然而起,好像連心臟都在揪著疼。他不明白原因,但又不捨得因此離開徐霜策,只想努力讓這個凡人開心起來,哪怕一點點也可以。
小狐狸嗚咽著伸出粉舌頭,舔了舔徐霜策的手指,然後叼起他手裡的一條紅燒雞吃了,擺了擺尾巴。
「……」
徐霜策看著他,那好看的薄唇角略微勾起,是一絲宮惟不懂的傷感的笑意。
情勢急轉直下,分離在猝不及防的一刻降臨。
鬼太子施法擴大原本已經狂暴的雨勢,想讓洪水一舉淹沒整片中原陸地。宮惟出手阻止,兩位天神翻雲覆雨而鬥,電閃雷鳴,天地變色。
宮惟長得慢,那時年紀還很小,耗盡神力才勉強與鬼太子打了個平手。次日雨勢總算稍停,曲獬興味索然回了鬼垣,而宮惟氣息奄奄地在天地間遊蕩片刻,突然想吃紅燒雞了,便心神一動瞬間而回,下一刻卻結結實實愣在了半空中。
徐霜策在窗前枯坐了一夜,膝頭是小狐狸冰冷僵硬的身軀。
昨夜鬥法神力耗盡,無暇維持這具分身,終於油盡燈枯。
徐白的小狐狸死了。
徐霜策三日未曾閤眼,之後終於回了滄陽山,把小狐狸葬在第一次帶它回來的地方,在舊時屋舍前立了個小小的石碑。
細雨霏霏,徐霜策沒有撐傘,長久而靜默地立在碑前。宮惟著急又愧疚,在虛空中轉來轉去,一會在身前踮腳仰頭看他,一會在身側拉他的袍袖,少頃搖身變成一隻小狐狸,靈活地躍上他肩頭,蹲坐在自己平時最熟悉的位置,蹭著他在細雨中溼潤冰冷的面頰。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應愷來了。
未來的滄陽宗主亦沒有撐傘,上前敬了三炷香,為一隻小狐狸深深行禮三次,然後才稍微退後半步,站在了徐霜策身旁,悲傷地看著那墓碑。
「上月看庭院中那棵紫藤完全死了,我就在想不知道小狐狸還好不好。沒想如今一見,它也走了。」
應愷說的那棵紫藤是他少年時親手所栽,原本只是閒來無事的消遣,並沒有太當一回事,而今卻像是失去了一件彌足珍貴的東西,再也難以挽回。
宮惟用尾巴安慰地拍了拍他肩頭。
徐霜策沙啞道:「我如今才知,這世上確有無可奈何之事。」
「……」
應愷別過頭去,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少頃才眼眶微紅地轉過來,勉強轉變話題笑了下:「上山時聽見山下那群百姓的呼號了嗎?」
徐霜策冷冷道:「怎麼,難道你想去治水?」
應愷默然良久,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不知道。我……」
「應宸淵,你是瘋了麼?」徐霜策偏過頭來盯著他,可能因為剛失去小狐狸的關係,語氣前所未有地差:「你要我再說幾遍才能懂,此乃人禍,並非天災,即便要救也不該如此出手。你要是靈力多得用不掉不如把這數萬災民一夕之間全搬去上游,非要去治水?就這麼想死?」
應愷苦笑著反問:「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可以搬去上游嗎,那自家房舍呢?田地財產呢?」
徐霜策彷彿聽見了什麼笑話:「你管這麼多作甚,就非得這麼有求必應不可?」
應愷分辯道:「你也聽見他們在山下是怎麼喊的了……」
「見死不救豬狗不如。我聽見了又如何?你若是心甘情願想要去救那自然無話可說,但你做好承擔此後一切因果的準備了嗎?兩國戰局是天地大因果,非你我能仗力強改!救下人命已是極限了!何況玄門百家各自閉戶,怎麼只有你關不上門?怎麼只有你非得被世人之言影響?!」
應愷怒吼:「我被世人之言影響是我的錯嗎?!」
「是!」徐霜策的厲喝比他還大:「世人之言不可盡聽,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個道理!」
「……」
兩人彼此瞪視,須臾只見應愷眼眶通紅,緩緩搖頭道:「我明白,我只是做不到罷了。」
徐霜策一股怒意騰起,拂袖就要走,習慣性地抬手上肩要抱起小狐狸,手卻落了個空,從宮惟透明的身軀中一劃而過――他的小狐狸已經沒有了。
劇痛如鋼針般刺穿大腦,剎那間徐霜策失去了理智:「好!那你就去送死吧!」
宮惟試圖捂住徐霜策的嘴,但即便他現場化出實體也來不及了。
話音落地瞬間兩人都愣了下,徐霜策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
緊接著,他閉上眼睛轉身就走。
「……你還記得當年那場關於天下第一人的比試嗎?」然而還沒走出十餘步,身後傳來應愷低啞的聲音。
他像是強忍著哽咽,連尾音都在顫慄,說:「要是我當初輸了,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徐霜策猝然頓住了腳步。
應愷走上前,躬身在小狐狸的墓碑前放了一朵花――一朵早已乾枯的紫藤。然後他起身離開,腳步沉重卻沒有回頭,就這樣把自己的少年時代永遠留在了身後。
而徐霜策沒有動,雙手在袍袖中微微發抖。
那天夜裡雨又大了起來,徐霜策躺在黑暗中,聽著噼裡啪啦敲打窗戶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夢裡他看見一隻毛茸茸火紅的小狐狸繞在自己腳邊轉圈,又伸出兩隻前爪好似想要抱,他俯身想把它緊緊摟在懷裡,小狐狸卻突然變成了一個深緋衣袍的少年,揹著手歪著頭,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笑嘻嘻地看著他。
徐霜策心神一陣陣恍惚,不由自主地問:「你是我的小狐狸嗎?」
少年輕巧地道:「是呀。」
徐霜策喉間酸楚,說不出話來,良久又問:「你是特意回來指點我的嗎?」
少年點點頭,眼底閃爍著鼓勵:「去吧!應宸淵是去治水的,但你是去救自己朋友的呀。」
徐霜策心裡似乎有什麼地方安定下來了,某塊懸在半空的巨石終於落在了地面上。他看著自己面前的少年,想伸手去碰一碰那稚弱秀美的臉,但又怕觸碰瞬間便如鏡花水月般一切成空,半晌終於嘶啞地顫聲道:「如果……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見到你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聽見這話後少年笑了起來,眼睛裡像盈滿了璀璨星光,然後上前緊緊地、用力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雪後桃花般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徐霜策瞳孔猝然睜大,一瞬愣住了。
「小狐狸永遠與你在一起,不論生死。」他聽見自己耳際傳來少年含笑的聲音:「因為小狐狸喜歡你。」
隨即少年化作無數緋光消失,懷中只餘下幽幽桃花芬芳,久久縈繞不去。
翌日,江壩決堤,洪水滔天。
應愷出現在太湖上空,耗盡靈力止雨抗洪,數次被巨浪吞沒。危急時刻徐霜策趕到,兩人一同將氾濫洪水圈在太湖,力竭爆丹,終究功成。
四面都是水,鋪天蓋地的水。徐霜策被滾滾洪流徹底吞沒,再也沒有一絲力氣向上掙扎,終於在金丹焚盡的疲憊中閉上眼睛,撒手沉向無窮無盡的深淵。
我就要見到我的小狐狸了,他想。
下一刻,清明神光從四面亮起,籠罩了整座太湖。
徐霜策愕然睜開眼睛,看見一隻小狐狸四爪用力刨水,靈活地下潛而來,又圓又亮的眼睛裡似乎蘊藏著笑意,在把前爪遞到他掌心的瞬間身形變化,變成了夢裡那個深緋衣袍的少年!
「……」
徐霜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只見深水中少年緊緊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無間無隙,隨即拉著他迅速上浮,破水而出!
徐霜策飄浮在虛空中,喘息著扭頭望去,發現應愷的神魂也同樣半跪在地,驚愕莫名,看著眼前袍袖飛揚的少年神明。
「我名喚宮惟,惟心之惟,乃是天道化出的一面鏡子。」
蒼穹劫雲密佈,恍若世間末日,高空卻有一扇天門緩緩開啟,洩出層層清光,將宮惟完全籠罩在裡面,那身影既清瘦單薄,又有種奇異的肅靜溫和:
「每當天門開啟時,我都會下界照出修士的靈魂。如果功德圓滿,我就接引他們飛昇成仙;如果問心有虧,我就送他們下鬼垣轉生投胎,再世為人。」
「你……」
這時徐霜策蒼白的嘴唇動了動,他凝視著宮惟,沙啞顫慄地問:「……你是那隻小狐狸嗎?」
宮惟目光轉向他,隨即笑了起來,像一團輕柔甜美到不真實的夢。
「是呀,我就是你的小狐狸。」